第282章 老爷子没拆台,先埋针

作品:《合租日记:我的偏执狂中医男友

    下午的老宅书房,窗纸筛下来一层淡金色的光。

    紫檀长案擦得发亮,案头一只白瓷盖碗压着热气,旁边摊着几份打印好的活动流程和专家名单。靳鹤年坐在案后,穿一身墨灰色对襟长衫,肩背仍旧直,花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老花镜,镜片后那双眼不急不慢,像在看纸,又像在看纸背后的人。

    钟明立在一旁,银灰西装没有半点褶,白手套摘下来叠得方正,搁在手边。他站姿规矩,腰背收得直,脸上还是那副礼数周全的样子,连呼吸都像量过尺寸。

    门外脚步声停了又起。

    几位老派专家先后进门。

    头一位穿藏青中山装,身形清瘦,眉毛压得低,手里还夹着一支钢笔。第二位年纪略大,灰色长衫,头发全白,面相清癯,眼神却利,进门第一件事不是寒暄,是先扫一眼案上的流程表。最后一位穿米白唐装,个头不高,背却挺得很,手指骨节分明,坐下时动作慢,坐稳后看人的目光像刀背,钝,沉,压人。

    都是乾宁系里出了名难说话的人。

    有的嫌现在的医疗传播太浮,有的最烦别人把中医当背景板,有的问起药材标准能一路问到产地和炮制。平日里一个比一个惜字,若真开口,场面多半不会太温柔。

    钟明给几位老人添了茶,动作轻,水声也轻。

    书房里先安静了半晌。

    最后还是穿藏青中山装的老专家先开口:“老靳,听说你这回不拦了?”

    靳鹤年抬了抬眼,端起盖碗,茶盖轻轻拨了一下水面。

    “不拦。”

    那位老专家挑眉:“不像你的脾气。”

    “拦了做什么。”靳鹤年把茶盏放回去,声音不高,“年轻人做事,总得让她去做。”

    米白唐装的老人笑了一声,笑意不深:“你这话说得像慈眉善目的老祖宗。前阵子是谁把家里掀得鸡飞狗跳,我耳朵还没聋。”

    钟明垂着眼,眼观鼻鼻观心,当自己只是书房里一棵高级盆栽。

    靳鹤年也不恼,只翻过手边那份活动流程。

    纸页被他指尖压平,最上头几个字清清楚楚——寻根·真药。

    书房里一时没人说话。

    倒不是没话,是这名字本身就有点意思。起得不虚,刀口也摆得正。往浅了说,是做品牌信任重建。往深了听,是要把药、把医、把规矩都拎上台面,让人看,让人问。

    灰长衫的老人先伸手,把流程抽了过去。

    他戴着老花镜,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得慢,神色也没什么起伏。翻到“直播预热”“专家联动”“源头科普”“标准释疑”那几页时,他指尖停了停,抬起头。

    “她想把中医讲给外面的人听。”

    靳鹤年“嗯”了一声。

    “讲给外面的人听,没错。”灰长衫老人把纸放下,语气平平,“怕就怕讲着讲着,讲成了讨好。”

    钟明心里一动。

    这就是靳鹤年今日把人请来的目的。

    不砸场,不掀桌,不闹得难看。只把最老派、最认规矩、也最难糊弄的眼睛,请到场边坐着。到时候现场一句“请问药材标准如何验证”,一句“患者教育与营销边界如何划分”,一句“中医伦理可否被直播消解”,全是合情合理的专业追问。

    明面上,没人能说这叫拆台。

    说重了,是同行问道。

    说轻了,是活动含金量高。

    可真砸下来,落在台上的人脸上,比明刀还疼。

    钟明抬眸,看了眼案上的名单。

    有几个名字已经被红笔细细圈出来。

    像针脚。

    一根一根,埋得平整,看不出血。

    藏青中山装的老专家抿了口茶,开口时语气里有点不客气的直:“你今日把我们叫来,不会只为了让我们夸一句名字起得好。”

    靳鹤年看着他,眼神沉着,没绕弯子。

    “自然不是。”

    “那你想听什么?”

    “不是听。”靳鹤年说,“是请几位到场,替乾宁看一看。”

    米白唐装的老人哼笑:“看什么?看年轻人会不会说漂亮话?”

    “看她讲的,是不是中医。”

    一句话落下来,书房更静了。

    钟明站在一旁,只觉得这话听着公允,细想却比支票和驱离都狠。

    支票砸人,是外行人的粗法子。

    如今这招,才真是老爷子的路数。

    你不是要凭专业接题么。

    那就把最懂规矩的人请来,把问号一个个摆在台下。你若接得住,是你的本事。你若接不住,也没人能说这局不体面。

    灰长衫老人把流程翻到最后一页,忽然问:“她是做公关的?”

    钟明眼皮微微一动。

    靳鹤年没遮掩:“是。”

    “那她比旁人更会说。”

    “会说不是坏事。”靳鹤年声音平稳,“怕的是只会说。”

    米白唐装老人端起茶盏,看着杯里晃开的茶色,慢悠悠接了一句:“现在外头做传播的,最爱拿‘国潮’‘传承’‘非遗’这一套刷壳。换个滤镜,配段古琴,恨不得把药柜拍成仙宫。真问到药材产地、真伪鉴别、炮制差异,一个比一个躲得快。”藏青中山装的老专家敲了敲桌面:“还有伦理边界。病患能不能被讲,怎么讲,讲到什么份上。口口声声说科普,踩过线就是踩过线。中医如今已经够被误读了,再添几把火,后头的人收都收不住。”

    “所以才要看。”靳鹤年抬手,把一份现场环节表推过去,“我不拦她做,我要看她能不能扛住真正的同行问。”

    钟明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句话落得平平,没半点火气,杀伤却全在里头。

    真正的同行问。

    不是项目会上那些虚头巴脑的漂亮词,不是媒体老师提前套好的问答卡,也不是甲方群里转三轮还能修成圆话的安全题。

    是真问。

    问边界,问标准,问底线。

    问到台上的人没法拿热搜词糊弄过去。

    几位老人对视一眼,神色都淡了几分。

    这不是叫他们来当啦啦队。

    是叫他们来做秤。

    灰长衫老人把名单放回案上,手指点了其中一个环节:“现场直播?”

    钟明立刻接话:“是。按现阶段流程,预热后会有一场公开活动,内容以源头科普和信任重建为主,直播平台同步推送。”

    灰长衫老人“嗯”了一声:“直播好。直播最照妖。”

    米白唐装的老人偏头看靳鹤年:“你若真要我们去,到时我们问了,不会有人出来打圆场吧?”

    靳鹤年抬眼:“问得合规,谁也不拦。”

    藏青中山装的老专家笑了,笑意里有点锋:“那我先把丑话说前头。我若问起药材标准,不会只问两句场面话。产区、道地、炮制、仓储、抽检,答不上来,我会继续问。”

    “你问。”靳鹤年说。

    “我若问起传播边界,也不会给台阶。”

    “该问就问。”

    米白唐装老人也来了兴致,往椅背上一靠:“我对‘真药’两个字最敏感。谁若把这两个字拿去做概念,拿去装腔,我现场就拆。”

    靳鹤年淡声道:“那就拆。”

    钟明听得眼皮一跳,面上却仍旧平稳。他忽然替那位黎小姐捏了把汗。

    老爷子这盘棋,走得真不算阴。

    他连“阴”都懒得用。

    就是把最硬的石头,堂堂正正放到路中间。你若是脚底发虚,自己就会绊。

    几位老人又往下翻了翻流程,问得零零碎碎,却全是要害。

    “药材展示到哪一步?”

    “专家出镜是谁把关?”

    “科普用词谁审核?”

    “年轻人听得懂是一回事,不能把复杂问题说成儿戏。”

    “还想做现场连线?连线最容易出漏。”

    钟明一一记下,纸页上很快添了几行工整备注。

    他越记,越觉得这不是普通活动前的技术沟通,倒像一场还没开考就先把出题老师都请齐了。偏偏题目还写在明面上,任何人来看,都挑不出不是。

    问到一半,灰长衫老人像想起什么,抬眼道:“长青那边,会有人到场吧?”

    钟明心口微微一沉,手中的笔停了停。

    这句看似随口,分量却不轻。

    长青如今正卡在流通端风口上,谁跟它走得近,谁消息就灵。书房里这一问,不是问人来不来,是在问这活动背后有没有别的牵扯。

    靳鹤年看着那份名单,没立刻答。

    片刻后,他只说了一句:“项目既是联合线,自然会有对接人。”

    米白唐装老人笑了:“那就有意思了。”

    藏青中山装的老专家抬手扶了扶眼镜:“我跟长青一位高层,早年打过些交道。那人脾气急,做事却精,若他真在,现场临时加码也不是没可能。”

    钟明握笔的手收紧了一下。

    这句话像一枚石子,“咚”地落进水里。

    临时加码。

    现场问答。

    如果真有人顺手把这条口子再撕大一点,那活动含金量会再往上抬一截,场面也会更难控。

    他抬眼去看靳鹤年。

    老爷子神色没动,连眉梢都没抬,只慢慢把那位老专家的名字,在名单边上多压了一道浅浅的红线。

    钟明看得清楚,心里却冒出一句不合时宜的话。

    老爷子这是在绣花。

    一针一线,不吵不闹,绣出来的却不是花,是网。

    “你别这么看我。”那位藏青中山装的老专家放下茶盏,像看出了屋里的意思,嗤了一声,“我跟那边有旧识,不代表我替谁站台。我只是说,若现场真有问答,别指望我替谁收着。”

    靳鹤年点头:“收着做什么。该问就问。”

    灰长衫老人也笑了:“你这老东西,面上说得大度,心里打什么算盘,我还听不出来?你不是要我们保驾,是要我们试人。”

    靳鹤年终于抬眸,和他对了一眼。

    “试人,总比听人说好。”

    “你怕她说得太漂亮?”

    “我怕她说得不够稳。”

    这话一出,几位老人竟都没立刻反驳。

    书房里茶香轻轻压着,窗外树影晃了两下,落在案面上,像斑驳的水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钟明垂眼看着自己的记录,心里忽然明白了一层。

    老爷子不是要黎初念出丑。

    至少不全是。

    他是要看,这姑娘站上台时,能不能把“公关”这两个字,从漂亮嘴皮子,扛到专业底线上来。若她扛不住,靳家那道门就更不可能开。若她扛住了,这一道量化试题,才算真正有了分量。

    这比直接拆散,更难。

    也更像靳鹤年会做的事。

    米白唐装老人站起身,掸了掸衣摆:“行。既然你不拦,那我们就去看看。到时问急了,别怪我不给面子。”

    “规矩面前,没人要面子。”靳鹤年说。

    灰长衫老人也跟着起身,手指点了点那份流程:“活动做得成,是她本事。做不成,也怨不得旁人。你这局,摆得倒干净。”

    靳鹤年没接这句,只把名单合上:“辛苦几位跑这一趟。”

    “少来这套。”藏青中山装的老专家拿起钢笔,语气里带点冷幽默,“你请人喝茶,哪回是真只喝茶。”

    话落,几位老人都笑了笑。

    笑意不浓,书房里的气却松了半寸。

    钟明送人到门口,回来时,书房又只剩他和靳鹤年。

    长案上的名单静静躺着,被圈出的那几个名字一个比一个扎眼。

    靳鹤年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嗓音有些沉:“都记下了?”

    “记下了。”

    “现场不必做多余动作。”

    “是。”

    “也别让人觉得,是靳家在故意发难。”

    钟明顿了顿,低声应道:“明白。都是合规提问,都是同行交流。”

    靳鹤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不轻不重,却把话压实了。

    钟明心里发紧,嘴上仍旧平稳:“老爷子放心,我会把边界看好。”

    靳鹤年“嗯”了一声,手指在桌面轻敲两下,忽然问:“宴辞那边,今日有没有动静?”

    “暂无额外动作。医院和住处两头都稳,何闻南那边也还在盯着。”

    靳鹤年没再问,只把那份活动流程重新翻开,目光停在“专家互动”几个字上。

    片刻后,他淡淡道:“年轻人喜欢讲诚意。诚意这种东西,最怕遇上真问。”

    钟明没接。

    有些话,说到这份上就够了。

    再多,就是僭越。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钟明取出来一看,屏幕上只有一条简短消息,是活动执行组那边刚发来的流程修订提醒。

    他扫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住。

    靳鹤年抬眼:“怎么了?”

    钟明把手机放低,语气仍旧稳,尾音却压得更沉了些。

    “刚收到消息。”他说,“活动前彩排,长青那边突然提了新要求。”

    靳鹤年看着他。

    钟明顿了一秒,才把那句话说完。

    “他们要求,增加一段现场问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