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村里人时常能看见周海洋哥几个开着拖拉机进进出出。

    一车车的红砖、砂石、水泥往家里拉。

    拖拉机突突突地响，后斗装得满满的，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周海洋和周海峰坐在驾驶座上，胖子在后面押车，一趟又一趟，累得满头大汗。

    拖拉机在路上颠簸，车斗里的砖头咣当咣当响。

    遇到上坡，周海洋就得加大油门，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发动机吃力地吼着。

    遇到下坡，又得踩刹车，小心着别翻车。

    几趟下来，浑身骨头都散架了，晚上回家倒头就睡。

    周海洋家要建大晒场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海湾村。

    有人眼红，有人羡慕，也有人真心替老周家高兴。

    毕竟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大多数人还是盼着别人好的。

    比如周铁柱和周虎。

    他们和周海洋是本家，往上数几代，原本就是一家人。

    自从上次一起出海回来后，两人也没再出海，留在家里平复心情。

    那天的事太吓人了。

    大白鲨咬人的场面，到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得缓一缓。

    听说周海洋要建晒场，二话不说就过来帮忙。

    两人扛着锄头铁锹，一早就来了，二话不说就干。

    周海洋也不跟他们客气，直接招呼两人一起平地基。

    都是自己人，客气反倒生分。

    地基选在屋后那片自留地，有四五分地大小，够宽敞。

    只是多年没种，长满了杂草，还有些高低不平。

    杂草有半人高，枯黄的一片，风一吹哗啦啦响，里面还藏着些蛇虫鼠蚁。

    几个人抡起锄头，开始除草平地。

    周铁柱力气大，一锄头下去，能刨起一大块土，连草根带石头一起掀起来。

    周虎也不含糊，跟着一起干，干得汗流浃背。

    胖子虽然胖，干起活来也不偷懒，只是干一会儿就得歇歇，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除了晒场的事，还有件喜事。

    胖子和娟儿的事终于有了新进展。

    前几天，周母去娟儿家探了口风。

    娟儿的父母其实早就从女儿那儿知道了胖子的存在，私下也打听过。

    知道胖子是个实诚人，跟着周海洋跑船，收入不错。

    家里虽然穷点，但人踏实肯干，不抽烟不喝酒，是个过日子的人。

    周母一提，对方立马点了头。

    只等找个好日子，双方家长见个面，把事定下来。

    彩礼什么的都好说，只要闺女愿意，他们没意见。

    周母回来一说，王奶奶高兴得眼泪都出来了，拉着周母的手一个劲儿地谢，说这孩子总算有着落了。

    胖子更是乐得合不拢嘴，见人就笑，干活都有劲了。

    当然，这事儿也就周海洋他们几个要好的兄弟知道，村里其他人暂时还没消息。

    所以眼下，村里人议论最多的，还是周海洋家的大晒场。

    直到这天下午，一辆大货车开进村口。

    货车是解放牌的，绿色的车身，上面盖着帆布，也不知道拉的什么。

    紧接着村里的大喇叭响起：

    “各位村民请注意，各位村民请注意，今晚村里放电影！就在晒谷场！吃过晚饭大家都来看啊！”

    消息一出，全村人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过去。

    “哇！放电影啦！今晚有电影看啦！”

    最开心的当然是孩子们。

    一个个又蹦又跳，跟过年似的。

    有的一边跑一边喊，有的跑回家告诉爹妈，有的已经开始约小伙伴晚上一起去看。

    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这年头，村里有电视机的人家还是少数，更别说彩电啥的了。

    影碟机更是稀罕物件，普通人家根本舍不得买。

    每逢村里放电影，那绝对是大热闹。

    大人小孩都去，比赶集还热闹。

    天还没黑，晒谷场上就有人开始占位置了，搬着板凳、扛着长条凳，先来的占前排，后来的只能往后坐。

    “妈妈，今晚放电影！咱们早点吃饭，早点去看电影好不好？”

    青青正在外面玩，一听到消息，撒腿就往家跑。

    她跑得飞快，辫子一甩一甩的，小脸跑得红扑扑的。

    冲进院子就兴奋地喊，声音又尖又亮。

    沈玉玲哭笑不得：

    “我看你就是惦记着看电影的时候能吃零食吧！”

    家里其实有影碟机，电影没少放。

    闺女这么积极，多半是冲着电影场边那些零食摊去的，当然也图个热闹。

    毕竟就是个小丫头。

    每次村里放电影，总有不少货郎摆摊，卖些瓜子糖果，还有卖糖葫芦的、卖冰棍的，生意好得很。

    孩子们就惦记那口吃的。

    “才不是呢……”

    小心思被拆穿，青青有点不好意思，小脸更红了。

    她转身就跑：“我去找爸爸，让爸爸陪我去！”

    “你爸哪有时间。”

    沈玉玲话还没说完，闺女已经跑远了。

    周海洋正在后院平地基。

    有了周虎和周铁柱帮忙，几天下来，地基已经平得差不多了。

    今天就能收尾。

    老汪那边的图纸也画好了，正在召集人手，两天后正式开工。

    周海洋刚倒掉一担土，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就见闺女满脸兴奋地跑过来。

    她边跑边喊：

    “爸爸！村里今晚放电影！咱们晚上去看电影好不好！”

    周海洋放下筐子，擦了擦汗，笑道：

    “爸爸听到了，不过爸爸晚上有事，让妈妈陪你去。”

    他还惦记着那几个贼呢！

    可惜好几天过去，对方始终没动静。

    那几个黄毛还在村里转悠，就是不行动。

    周海洋心里越来越不踏实，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他晚上守夜的时候琢磨过，这几个贼这么沉得住气，肯定不是普通的毛贼。

    说不定是在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

    他拉材料的时候特意留意过，胖子说的那个黄毛确实还在。

    虽然没有动手偷鱼鲞，但一直徘徊在村子附近。

    有时候在村口蹲着，有时候在池塘边站着，有时候在晒谷场周围转悠，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怀好意。

    没证据，周海洋也不好贸然动手。

    他也想过直接冲过去揍一顿，把对方赶走。

    可转念一想，没道理啊！

    人家只是在附近转悠，你能拿他怎么办？

    打一顿让人记恨上了，哪天趁他们出海来报复，那更麻烦。

    他哪还敢放心出海？

    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呢！

    青青见爸爸不答应，撇着小嘴撒娇：

    “爸爸，你陪我去嘛，你都好久没给我讲故事了。晚上你都不在家。”

    周海洋一愣，随即笑了。

    这几天晚上他一直蹲在张小凤家守着，确实没给闺女讲故事了。

    每天晚上出门的时候，青青已经睡了。

    早上回来的时候，她又出去玩了。

    好几天没好好陪她了。

    他拉过青青的小手，认真道：

    “青青，爸爸这几天有正事要做，等忙完这阵子，爸爸天天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青青眨眨眼，一脸天真地问：

    “爸爸，你在做什么呀？什么时候能做完呀？”

    周海洋眼珠子一转，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

    “其实，爸爸这几天在抓坏人呢！”

    “啊？抓坏人？”

    青青眼睛瞪得溜圆，一脸好奇，小嘴张得能塞进鸡蛋。

    周海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青青，这事儿爸爸连妈妈都没说，你可不能告诉别人，知道吗？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嗯嗯嗯！”青青用力点头，小手捂着嘴，“爸爸，我知道，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我谁也不说！”

    “对喽——”周海洋咧嘴一笑，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我闺女真聪明。去找妈妈吧，晚上让妈妈陪你去，记住咱们的小秘密，可不能往外说。”

    “知道啦，爸爸！”

    青青笑得眉眼弯弯，蹦蹦跳跳地跑了。

    跑到门口又回头，冲周海洋挥挥小手，然后消失在巷子里。

    周海洋看着闺女的背影，心里暖洋洋的。

    这丫头，真是他的心头肉。

    青青刚走，大哥周海峰和胖子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胖子一脸兴奋，眼睛发亮，跑得满头大汗：

    “海洋哥，听说了吗？今晚村里放电影！对那几个贼来说，今晚绝对是最好的机会！”

    周海峰说道：“今晚确实是好机会，换我是那几个贼，肯定选今晚动手。”

    全村人都去看电影了，家家户户空着，他们想偷什么就偷什么。

    而且电影一放就是两三个小时，足够他们折腾了。”

    胖子骂骂咧咧地接过话头：

    “妈的，为了抓这几个王八蛋，我这几天都没睡过一个囫囵觉，黑眼圈都快熬到下巴颏了。”

    “等抓到人，老子非狠揍一顿出出气不可。让他们知道知道，惦记咱们的东西是什么下场。到时候先打一顿再送派出所。”

    周海洋道：

    “希望他们今晚能行动吧！我总感觉他们就是在等这样一个机会。”

    “这几天那几个黄毛一直在村里转悠，就是不动手，肯定是觉得时机不到。”

    “今晚全村人都去看电影，正是他们下手的好时候。”

    “咱们这几天也没白守，今晚要是成了，以后出海也安心。”

    三人商量妥当，帮周海洋把地基最后一点收尾干完，收拾好工具，便各自回家。

    周海洋一身臭汗回到家，刚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就听见外面传来摩托车突突突的声音。

    “谁呀？”

    周海洋边整理衣服边往外走。

    出了屋，就见沈玉玲正客气地请一个中年男人进屋。

    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警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熨得整整齐齐。

    警服上的扣子擦得锃亮，帽徽在暮色里闪着光。

    脸上带着笑，正是边防派出所的杨开泰。

    “杨队，你怎么来了？”

    周海洋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去。

    “哈哈哈……我还以为今天又得扑个空呢！”

    杨开泰笑呵呵地和周海洋打招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几天来两趟了，你都不在家。今天总算逮着你了。”

    “家里有点事，这几天就没出海。”

    周海洋搬了把椅子坐到杨开泰旁边，见他满脸红光，气色比上次好了不少，眼睛里的血丝也没了，便笑道：

    “杨队，看你这一脸喜气，案子应该办得挺顺吧？”

    杨开泰眉开眼笑，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一块儿去了：

    “海洋，这次真是多亏了你。案子办得很顺利，林大勇那帮人的口供全拿下来了，证据链也完整，检察院那边已经批捕了。”

    “我今天专程过来感谢你，另外还有个事儿要告诉你。”

    周海洋摆摆手：

    “感谢就不用了，能帮上忙是我的荣幸。杨队，什么事儿？”

    杨开泰笑得格外开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卖了个关子：

    “你猜猜？”

    周海洋挠挠头：

    “这我哪儿猜得着？我又不会算命。”

    “哈哈哈……”

    杨开泰放下茶杯，正色道：

    “是这样，因为上次那件案子，加上这次这桩，市局领导对我的工作挺满意。我可能很快就要调到鹿城去了。”

    “哦？”

    周海洋眼睛一亮，连忙道：

    “恭喜杨队高升啊！这可是大好事！鹿城那边可是市局，比这边大多了。”

    杨开泰谦虚地摆摆手，脸上却掩不住笑意。

    说实话，他自己到现在都还觉得像做梦一样。

    在基层干了一辈子，从小民警熬到所长，在这个边防派出所一待就是十五年。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待在这个位置上了，没想到临退休前还有转机。

    但他心里清楚，这次能往上走，多亏了周海洋。

    那两桩案子，哪个不是周海洋帮忙破的？

    要是没有周海洋，别说立功了，林大勇那帮人早就放了。

    “杨队，大概什么时候调过去？”

    周海洋好奇地问道。

    杨开泰笑道：

    “还得走些程序，不过估摸着快了。下个月可能就要过去报到。”

    “虽然我去了鹿城，但海洋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去鹿城找我。”

    “只要不违背原则，我一定尽全力帮忙。”

    他顿了顿，又道：

    “另外，我已经向上级推荐了建军，不出意外的话，他会接替我的位置。”

    “你们都是老熟人，有事儿也可以找他。那小子办事靠谱，人也实在，你跟他打过交道，应该清楚。”

    周海洋打趣道：

    “杨队去了鹿城，那可就是大领导了。我们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哪好意思去打扰你？”

    杨开泰指着周海洋笑道：“你小子，这是拿我当外人啊？那可不够意思了。”

    “什么领导不领导的，在基层干了一辈子，我杨开泰还是那个杨开泰。”

    “你帮了我这么大忙，这份情我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