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一鱼两吃

作品:《道观旁的田园食肆(美食)》

    虽是在不起眼的胡同里,赵府却比梅玖想象中气派得多。

    三进的宅院,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赵宅”二字,笔力遒劲。门前两尊石狮子古朴油亮,一看便知是常年有人打理的。

    进入后更是别有洞天,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十分“低调奢华”。

    正门未开,老仆引着她从侧门进了后院,径直往厨房去。

    梅玖正疑惑为何不先拜见主人,老仆先一步解释,语气里带着些无奈:“本该请小娘子去正堂拜见,只是我家小公子在江南做生意,已一年未归。今日阖家都去码头迎接了。”

    赵家是商贾出身,没那么多规矩。赵老太爷虽对赵成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但对自家大孙赵江柏却十分溺爱。赵老太太和赵成媳妇更不必说。

    且赵江柏早早来信,说媳妇在江南诞下一子,因这新生儿,一家人一合计,干脆倾巢而出。

    梅玖了然。

    赵成家中氛围一定其乐融融,不拘世俗,长辈去迎接小辈这事儿虽与礼不合,但倒是挺符合他的性子。

    她来本就是为做菜,先拜见主人是礼数,既然不用,她也乐得自在。

    进了赵家的厨房,梅玖不由面露羡慕。

    不愧是富贵人家啊,一间厨房比她的铺面加小院还大。

    三间打通的大灶房,灶台是青砖砌的,干净得不见一丝油垢。刀具有序地挂在墙上,大大小小的铁锅、砂锅、蒸笼一应俱全。烹汤的、炒菜的、做白案的,分区严谨。

    啧啧啧,想想以前她饭店的厨房也是窗明几净的,比这还要大。

    梅玖咬咬牙,发誓日后也要搞个大灶房来做饭。

    赵府灶房虽然奢华,但因吃饭的主子不多,只有一个掌勺师傅、一个帮厨厨娘并一个打杂小厮。

    今日是家宴,并未请外头的师傅上门,依旧三人而已,见梅玖进来,三人面上都带了几分打量。

    老仆给几人彼此介绍。

    掌勺师傅姓李,年过四旬,打小便在赵家做活。其人矮胖,手掌宽大,指节粗壮,一看便是个经验老道的厨子。

    厨娘是赵家一个管事的媳妇,人称周娘子,是个丰腴爱笑的。

    帮工的小厮看着十五六岁的年纪,只低头听话,并不多言。

    梅玖一一福了福。

    老仆事毕,也不多留,转身走了。

    待人走远,李师傅又细细打量梅玖一眼。

    他是个心高气傲的,气不过外头有人来抢他的活计。若是请的那些大酒楼的大厨也便罢了,只当大爷是想吃个新鲜。

    可这么个小丫头是怎么回事?

    大爷简直瞎胡闹。

    李师傅面色瞬间一冷,一言不说,自顾自地去忙了。

    那帮工小哥亦步亦趋。

    倒是那位周娘子见状,热情地招呼了一句:“梅小娘子,大爷今儿特意让采购了条黑鱼,说是你让备下的,现下在水缸里养着。可要我帮着杀鱼?”

    说来也不怪李师傅不悦,任谁见了这瘦瘦小小的娇气小娘子,怕是都不会把她和灶上的事联想到一块。

    说来她家闺女也是差不多的年岁,不过做些日常端茶倒水之类的细活,熬着日子等着许人家呢,哪有出来抛头露面的?

    周娘子瞧她虽长得貌美灵巧,却是一身半旧的粗布衣裳,手指肚还有薄茧,知晓是个穷苦人家的。有女儿的她心里不免多了几分怜惜,这才开口帮衬。

    梅玖笑着告谢:“烦请婶子帮我捞出就好。”

    面对冷脸,是梅玖预料之内的事。前世她遭受过的冷脸更多,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打不倒我的,只会使我更强大。

    与其生这种闷气,不如把自己该做的做好。

    何况三人里,这个周娘子对她不错,已是意外之喜了。

    周娘子点了头,正要去水缸边,突然一停,回过味来——这小娘子只让她捞出来,却没提杀鱼的事。

    “你莫非是要自己杀鱼?”周娘子忍不住再问。

    梅玖笑笑点头:“是,儿自己来就好。”

    这话一出口,那边李师傅切菜的声音一顿。

    随即梅玖听到一声冷哼。好似在嘲笑她的自不量力。

    梅玖心中发笑。不就是杀鱼么?自己原来最爱做鱼,杀鱼保证又快又准。

    她也不多话,趁这功夫挽起袖子,系上围裙,先净了手。

    又从带来的布包里取出酸笋、一块豆腐和其他调料,接着查看了赵家备好的食材:除了惯用的油盐酱醋,还有野葱、姜、蒜乃至价格不菲的花椒等。

    东西齐全,且都是新鲜质好的。看来李师傅虽对她不悦,但也没小人般做什么手脚。

    不一会儿,周娘子兜着一尾活蹦乱跳的黑鱼走了过来。

    周娘子把网兜递过去,张了张嘴唇:“梅小娘子,要不还是……”

    “啪!”

    只见梅玖一手揪住鱼尾把鱼从网兜拽出来扔在案板上,一手拿起刀,刀背朝下,干脆利落地拍在鱼头上。

    刚才还欢实的黑鱼瞬间抽搐两下,再不动弹了。

    周娘子没说完的话瞬间咽进肚子里。

    接着,梅玖刮鳞、剖腹,取出完整的内脏,又去腮、抽腥线、撕黑膜。清洗后,鱼头从鳃后三指处下刀,鱼身片成薄片,鱼骨单独留出。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如庖丁解牛般顺滑!

    不知不觉,屋内的三人都看呆了。

    周娘子惊讶于这鱼的胆囊竟一点没破。

    李师傅则惊叹于梅玖片鱼的高超刀工。

    帮工小哥……只是觉得这小娘子动作一样接着一样,像是戏台上的打斗似的,叫人目不暇接,偏又移不开眼!

    “不知何时上菜?”梅玖用袖子擦擦汗,询问一旁的周娘子。

    “哦哦……”周娘子缓过神来,“说是酉时开席。”

    此时刚到申时,还有一个时辰。

    梅玖盘算片刻,先取来鱼头。

    刚才不让周娘子杀鱼,一来担心胆囊破了影响口感,二来便是担心鱼头不完整,毕竟这鱼头,可是她今日的重头戏。

    她要做酸笋版的一鱼两吃。

    第一吃,便是酸笋鱼头豆腐汤。

    鱼菜不是稀罕菜。本朝气候温润,水网密集,民众惯爱吃鱼,但鱼头肉少骨多,非清苦人家一般不食,鱼头汤只在南方一些地区盛行。

    但鱼头汤本就不为吃肉,只为喝汤,非得奶白的汤色不可。豆腐味平,却正好与酸笋作配,这番做出来的鱼汤,不用过多调料,就能勾得人发馋。

    梅玖先放油煎鱼头,待颜色金黄,煎出香味,再倒入烧好的山泉水开炖。

    连烧火带炖鱼头,明明忙得不得一丝空闲,偏让旁人觉得有条不紊。

    待水烧开,梅玖将豆腐和酸笋也在锅中一煎,一齐放进汤中。梅玖带的豆腐是特意在王桂珍家订做的,今早新做出来的,带着鲜嫩的豆香味。

    那边鱼汤炖着,老仆赶至灶房,说赵成一行人已经归家,正待开饭。

    时辰刚好。

    梅玖一边炖着鱼汤,一边开始着手做一鱼两吃的另一吃,酸笋鱼片。

    鱼身刚才已经切成薄片,用粉面腌过,又切好葱蒜末备用,待大火将锅烧热,放油将蒜

    末、山椒和腌制的梅子丝爆香,再放入酸笋爆炒,最后加鱼片炒熟,撒上葱花,出锅。

    鱼汤也到了时辰。

    梅玖将两道菜装盘,早有婢子候着,将菜装盒。

    梅玖大功告成,用碗舀了带来的山泉水大口饮了,靠在栋梁上了喘气。

    灶房里的其余三人也忙活手中的活计,三人不知怎么,对视一眼,皆不做声。

    刚才梅玖做饭他们都看在眼里,这位小娘子绝对是个有能耐的。

    其余两人还只是看个稀奇,懂门道的李师傅则是最惊讶的。

    明明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女郎,做菜的动作却像练过千百遍似的,从刀工、调味到烹制,甚至比他这个做惯了饭食的还要熟练。

    不光如此,这小娘子做的菜也是闻所未闻!

    那鱼汤,似是南方某地的做法,汤白味美。鱼片竟然用的是炒制的法子,要知道水鲜不比陆肉,极度鲜嫩,稍不注意就会肉质老化,丧失鲜味,因而保险起见,多是蒸煮……

    越琢磨,李师傅越是心惊。

    这女郎,主家这是从哪寻来的?

    却说赵家膳厅,已是热闹非常。

    赵成的独子赵江柏一直在江南一带忙碌自家生意,已一年未归,此次携妻儿归家,一家人哪有不欢喜的?

    尤其这次还带回了尚不足岁的儿子,都说隔辈亲,便是赵成见到奶乎乎的小孙子,也再板不下脸来在儿子面前做严父了。

    小娃娃被一家子长辈逗闹了一阵,到了家门口便困倦地沉沉睡去。

    着乳娘细心安置好,又将带来的东西收拾妥当,赵家人这才去了膳厅,准备热热闹闹开饭。

    赵江柏虽有了孩子,实则不过二十出头,归了家中,也忍不住对赵老爷子和祖母撒起娇来:“祖父祖母,孙儿出门在外,可是馋家里那口红烧肉的紧。”

    赵家老太自从码头见着孙子和曾孙,便一直笑得合不拢嘴,此时闻言,打量孙子一番,忍不住红了眼眶:“出门在外哪有家中自在,瞧着你都瘦了一圈!还不是你爹,非要你年纪轻轻便接了家里的生意!”

    她忍不住责怪地瞧一眼自家儿子,才又笑道:“知你回来,早早就让李师傅备下红烧肉了,还有羊炙、豉汁鸡、鱼蓉羹……都是你爱吃的!”

    赵老太说罢,也不忘捧了孙媳妇的手,“路上听说你总是吃不下饭,你带着孩子,舟车劳顿的,也是辛苦,让灶上多备一些燕窝和鸡汤,晨间若吃不下旁的,便吃些这个养着,总不能亏了身子。”

    一旁的赵江柏听了,不禁“噗嗤”一笑。

    他这媳妇儿哪里是舟车劳顿吃不下饭?不过是与他和阿爹一般,是个嘴刁的罢了,在江南时,他可是见过她一口气吃下七八个包儿并一整只鸡的!

    赵江柏的媳妇儿嗔怪地瞧了自己郎君一眼,忍不住低头红了脸,只对着赵老太点点头称是。

    没一会儿,外头来人说灶上都已妥当,询问是否上菜。赵太爷点了头,没一会儿,一道道精致菜肴便摆上了桌。

    赵江柏端着饭碗,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瞧着这一桌子菜,果不其然,都是李师傅惯常做的,他从小吃到大的菜式。

    许久不吃,倒是怀念,只是这许多年都是一样的菜色,亏得他不常在家,否则日日都是这些,估计也得食不知味了。

    正想着,婢子又端上来两道菜。

    一道浓白的鱼头汤菜,鲜香四溢;一道似是鱼肉,用不知什么笋子炒的,酸香扑鼻。

    赵江柏忍不住吸吸鼻子,一抬头,发现一桌人都在做同样的动作。

    “这……是李师傅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