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69章 山田赴京

作品:《他从硝烟处走来

    肖爱国忙完时,天色已经擦黑。他这个局办公室主任当的很是够格,是单位的大管家,既管人员的吃喝拉撒,又管协调联络,上对接领导,下对接各个科室。自己戏称是打杂的,但手中的权力却很实在。

    他在机关食堂草草扒了几口饭,跟炊事班的老赵扯了几句闲话,又去办公楼转了一圈,跟值班的干事交代了几件明天要办的事,这才慢悠悠地踱回自己的宿舍。

    赴岛国刺杀行动小组失利,六处牺牲了好几名同志,让局里的气氛很是紧张。所有人员严禁外出,连家都不能回。一些个人的事只能自行安排。不少人心里惦记妻儿老小,可军令如山,谁也不敢擅离岗位。

    宿舍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三屉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暖瓶。桌上摆着搪瓷缸、笔记本、一摞文件,看着跟任何一个机关干部的宿舍没什么两样。

    晚上九点,熄灯号吹响,他关上门,插好插销,拉上窗帘倒在床上。作为一名在情报口干了二十几年的老兵,这几天他感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外人只看见局里是因为境外行动失利而全员封控待命,以为是普通的常规戒备。

    但是他作为办公室主任,可以说是在机关的权力核心,能够全盘协调局里的工作,才看得通透——这不是单纯的整顿,是自上而下的彻查摸底,这说明——行动的消息泄露了,局里有内奸。

    而那个内奸就是他,一个被岛国用金钱策反十年的暗子。这十年他从没被召唤启用,一直以为对方已经把他忘记了,或者是唯一的上线已经死亡,为此他还有些沾沾自喜,以为这个秘密可以守一辈子。

    哪知道就在半个月前他被唤醒,为对方的一个行动提供情报支持,难道就是这一次露出了破绽。

    肖爱国是个老狐狸,他很谨慎。

    副食商店那场戏,是他授意的试探,一出乌龙演得天衣无缝,当他在规定的时间,在三楼宿舍用望远镜并没有发现对面的马路上约好的人出现,便知道自己被怀疑了。

    他并没有惊慌,这时候乱了方寸才是最要命的,也许他们只是例行监控每一个能够外出的人。

    午夜零时,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子,打开里面是几件旧衣服。他把衣服拨到一边,从箱底摸出一个半导体,黑色的塑料壳,巴掌大小,天线拉出来有半尺长。

    宿舍娱乐室有电视,但是到九点就关了。年轻的军官精力旺盛睡的晚,所以人人都有个小半导体,平时听听评书相声什么的稀松平常。

    但他的收音机是进口的短波机,索尼牌子的,机身侧面有耳机插孔,调频可以立体声,短波依旧是单声道。

    他把收音机放在桌上,拉出天线,插上耳机。旋钮拧开,沙沙的电流声在耳机里响起来。他慢慢转着调频旋钮,声音忽大忽小,像风穿过树梢,又像雨打在瓦上。

    转了几下,耳机里突然清晰起来,一个女播音员的声音岛国语,语调平缓,带着一种刻意的温柔。

    “东京都午夜新闻,首先是今日要闻……”

    肖爱国闭着眼,手指搭在桌面上一下一下轻轻敲着。新闻一条一条过去,内阁会议、经济数据、气象预报,跟他没有半点关系。他的呼吸匀称,像是睡着了,可耳朵里每一个音节都没漏掉。

    新闻播完,是一段轻音乐。然后女播音员的声音又响起来,还是那么温柔,像在念一首诗。

    “下面播报东京都中央批发市场今日蔬菜参考价格。白菜,一公斤,一百二十日元。大根,一公斤,九十八日元。胡萝卜,一公斤,一百一十日元。九条葱,一公斤,一百五十日元……”

    肖爱国睁开眼。

    他拿起桌上的铅笔,在一张废纸上随手记着。写得很潦草,像是漫不经心的涂鸦——白菜一百二,萝卜九八,胡萝卜一一零,九条葱一五零。

    播报结束,音乐声又起。他摘下耳机,收音机关掉,天线缩回去包好,重新塞回箱底。纸箱子推回床下,一切恢复原样。

    然后他坐到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新华字典。字典很旧了,封皮磨得起了毛边,书脊也用胶带粘过好几次,他翻到第一页,手指顺着字表往下滑。

    白菜一百二。萝卜九八。胡萝卜一一零。九条葱一五零。

    他的手指停在某个字上,又翻一页,再停,再翻。铅笔在纸上点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翻完了,他把纸拿起来,眯着眼看了一遍,纸上拼出了一行字。

    “山田赴京劫杀刘东,全力协助。”

    肖爱国盯着这行字,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凝住了。

    "山田劫杀刘东?"

    这个名字他认得,岛情报总局对华行动小组的组长,刘东的老对手,港岛那场暗战的幕后指挥。这个人要来京都,而且是冲着刘东来的。

    可刘东已经死了,难怪岛国那边没有收到消息。

    现在,松本健介把他的得力干将派到京都来,要劫杀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肖爱国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第二行动小组今晚出发,这件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如果山田是冲着刘东来的,那说明岛国那边根本不知道刘东的死亡。

    可是按照洛筱两人的陈述,他是死在神户火烧神社的现场,连尸体都没找回来。

    这件事扑朔迷离。

    肖爱国坐在椅子上半晌没动,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隐约传来哨兵换岗的脚步声,咔嚓,咔嚓,一步一步,像踩在他心口上。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划了根火柴,看着火苗从纸角舔起来,把那一行字一点点吞掉。纸烧成灰,灰落在烟灰缸里,碎得不成样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路灯下那一小片昏黄的光,光里什么也没有。

    可他总觉得,那光里有一双眼睛,正看着他的窗户。

    看来,还得去刘东家探探虚实。

    ……

    "处长,你处分我吧",刘东两人站在李怀安面前无比羞愧。

    "坐吧,也怨不得你们,换做是我也会那么做,时机稍纵即逝,谁也不敢保证做的对是不对",李怀安整个人都快笼罩在烟雾里了,这几天他好像苍老了一些。

    "头,我怀疑这是肖爱国故意导演的一出戏",洛筱气鼓鼓的说道。

    "肖爱国是个老情报员了,如果他真的是内奸的话他这招反倒是一步臭棋,也可以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刘东头一抬,"处长,那接下来我们是不是要把所有的布置全用在他一个人身上?"

    "不,如果他是只老狐狸就绝对不会让我们抓住把柄,只要他什么也不做,我们就找不到他的破绽"。

    "那怎么办?洛筱听到这有些丧气,让她打打杀杀绝对是把好手,可要是转弯子算计人可就不行了。

    "局里不能一直禁着,明天我跟局长说一声一切恢复正常。你俩先从那个女人身上下手,先查一查她的底细,和肖爱国是什么关系,平时都有什么来往以及她的社会关系"。

    "是,处长"。

    情报口要查一个人,那真是能把祖宗八代都从坟里刨出来,连骨头渣子都给你验一遍。

    两人领了任务,第二天早上就开始查了。不到一天,一份完整的材料就摆在了李怀安的办公桌上,厚厚一沓,连那女人小学时候在哪个班、班主任叫什么名字都查得清清楚楚。

    女人叫孙玉琴,四十八岁,大连人。

    一九七四年,燕山石化上马,从全国各地抽调技术骨干进京援建。孙玉琴是大连石化技校毕业的,三十出头的小媳妇,梳着两条辫子,背着铺盖卷就上了火车。

    同批进京的大连籍技术员有三十几个,她是其中年纪最小的,也是唯一一个分到化验室的。

    后来燕山石化建成投产,大部分援建人员陆续撤回原单位,但有一批技术骨干被留了下来,在京落户安家。

    而孙玉琴丈夫身亡,两人没有孩子,她就留在了燕山石化。在化验室干了十几年,后来又调到质检科,一直干到现在,副科长,业务上是把好手,为人低调,不争不抢,单位里对她的评价是四个字:老实本分。

    但情报口查人,从来不看表面评价。

    再往下翻,孙玉琴的社会关系就清清楚楚了。父母早亡,大连老家只有一个远房表哥,十几年没来往了。

    早年嫁过一个丈夫,是大连石化机修车间的工人,一九七六年车祸身亡,守了几年寡,后来经人介绍,和首钢一位离异的工程师结了婚。

    那工程师姓周,叫周有财,比孙玉琴大八岁,前妻带着孩子去了南方,他一个人留在北京。两人婚后没再要孩子,住在复兴门那边的大杂院里,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周有财这个人也查了,技术型干部,性格内向,除了上班就是在家看书喝茶,社会关系比孙玉琴还简单。两人结婚十几年,没红过脸,也没听说跟谁有什么过节。

    孙玉琴的单位同事,能说上话的只有化验室两个老姐妹,偶尔一起逛个街、吃个饭,仅此而已。

    邻居反映,孙玉琴平时不怎么串门,下班就回家,周末有时候去趟副食商店,有时候去广场健健身。

    再查下去,孙玉琴和肖爱国的关系就浮出水面。两人都是大连人,而且是初中同学。肖爱国比孙玉琴大一岁,当年在大连二十八中,肖爱国是初二三班的,孙玉琴是初二四班的,本来不认识。

    但那个年代学校经常搞集体活动,一来二去就熟了。后来肖爱国先当兵走了,孙玉琴进了技校,两人断了联系。

    再相逢是一九八零年,孙玉琴刚进京以后,有一次去王府井百货大楼买东西,在门口碰见了肖爱国。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何况还是初中同学。从那以后,两人就恢复了来往。

    但来往得很有分寸,两人各自有各自的日子。只是逢年过节,肖爱国会去孙玉琴家坐坐,带点大连老家的海货,孙玉琴有时候也托肖爱国办点事,比如买个紧俏商品、找个熟人看病什么的。都是人之常情,看不出任何异常。

    肖爱国的妻子是京都人,是一家医院的护士长,两人有一个儿子,在外地上大学。肖爱国和孙玉琴的来往,他妻子也知道,没当回事,还说过“老肖这人念旧”这样的话。

    李怀安把材料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合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处长,你看这……”洛筱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太干净了。”李怀安睁开眼,声音很轻。

    “你的意思是?”

    李怀安又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盯着桌上那张孙玉琴的档案照片,照片上的女人面容平淡,眼神温和,看着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妇女。

    但李怀安在情报口干了这么多年,他太清楚了——越是看着普通的人,越有可能藏着最深的秘密。

    "我是说这个女人的社会关系太干净了,所有的亲人都不在世了,只有一个远房表哥还不来往"。

    "处长……你怀疑这个女人有问题,会不会和我们当年的李代桃僵一样?"刘东敏锐的捕捉到了李怀安语气中的疑虑。

    "是啊,所有认识孙玉琴的人都不在世了,这个人如果真的是特务潜伏下来的话,那这些年隐藏的可够深的。

    "要不要去大连查一下这个人?"

    "去,而且是马上就去,洛筱留在家里。这件事刘东去就行了,找到她当年的同学和单位确认一下这个人的身份"。

    "处长,如果这个人真的是假冒的呢?"

    "立即抓捕,我们没有时间和敌人玩捉迷藏。我们和公安不一样,不能等板上钉钉的证据。只要有两三处疑点,那就随时可以抓人。"

    "是,我立刻动身",刘东起身要走。

    "噢,对了,还有件事",刘东连忙又停下。

    "渡边死了"。

    "怎么死的?"两人惊讶的齐声问道,赴岛国的第二小组根本没有去,而是虚晃一枪另有任务。

    "当然是被我们的人处理掉的",李怀安淡淡的说道。

    "是谁?"刘东兴奋的问道。

    "这个你们就不需要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