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叶文洁的安排下，几个孩子们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

    播放的开始这个时候非常有名的武侠动画，对于贺谛来说，称得上一句“童年回忆”了。

    但是剧情已经背下来了，不用看了。

    叶文洁把他带到书房。

    书架上满满的放着物理学的书本，还有一个老式留声机，柜子下还放着不少的碟片。

    “坐吧。”

    老人指了指沙发叫他坐下，贺谛也没有和她客气。

    叶文洁在另一个沙发上坐下，隔着一个茶几看着贺谛。

    半晌，她开口了：

    “你比我想的要年轻的多。”

    至少听伊文斯说起的时候，叶文洁还以为应该是个阅历丰富的老科学家。

    没想到居然是个二三十岁的青年。

    贺谛笑了笑：

    “或许我比您想的要更老一点呢。”

    前世加今生也有五十了吧。

    不过呢，心理不老，人也不老，说不定日后还能长生不老。

    “来找我是想聊什么吗？”

    叶文洁依旧保持着温和教授的模样：“或者，你不担心我会把这件事告诉主？”

    你可是他们拼了命都想杀死的人。

    因为三体文明始料未及，地球好像突然刷出了一个不能惹的人。

    他们离得太远，发送的探测器又拿他没办法，自然只能交给ETO这个原本已经准备放弃掉的组织。

    .......然后他们也毫无进展。

    这看着有点儿命苦。

    “我不担心，您就算想说，对方也听不见的。”

    只要是通讯都存在干扰的办法，就算对方是量子纠缠通讯也是一样的。

    “那，你为什么不带人来逮捕我呢？”叶文洁就好像正在和一个老朋友唠家常：“我老了，对这些电子产品不是那么了解，说不定还有些没有被删除的东西呢。”

    那可都是可以定罪的证据啊。

    贺谛：不信。

    若是真能在她家找到证据，就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叶文洁对ETO的行动感到极度的疲惫与不解，女儿去世后更想找一个能让自己解脱的地方。

    ......叶文洁好像是怀着杨冬的时候给外星人发送了信号。

    ......产前抑郁症？

    “那不重要，我只是出于疑惑才来找您的。”

    贺谛确实很疑惑。

    他很疑惑，为什么叶文洁会觉得“高科技代表高文明，高文明代表高道德”？

    “您发送信息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大仇得报的快乐？解脱？”

    叶文洁愣了一下。

    这句话就像一根针，让她的身躯几乎不可察的僵硬了一瞬。

    当初这样做，是什么样的感受？

    “解脱吧。”老人长叹一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甚至以为那只是一场梦，我没有接到过信号，也没有发送信息。”

    “可事实就是你做了。”

    “没错，我抓住了一根救赎的稻草，面对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我选择了外部介入。”

    ......所以你到底想覆灭人类文明还是想送人房子？

    贺谛吐出一口气。

    “现在呢？”

    他问：

    “你现在对三体文明还抱有希望吗？”

    在女儿自杀后，还认为三体文明是能够改变人类的天使吗？

    叶文洁的眼中似乎有回忆的影子飘过：

    “希望吗......”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

    此刻阳光高照，看不见星星。

    但她的目光似乎已经飞出了太阳系，看向了一个遥远的方向

    ——那是半人马座α星所在的方向。

    她早已把坐标深深的刻在脑中，几乎变成了本能。

    “毕竟是曾经拼尽全力都要抓住的全部希望啊......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份期待早已被一层一层的磨掉了。”

    那一瞬，叶文洁确实想了很多。

    她想象中的高尚文明不会为他们带来救赎，她自以为的同志欺骗了她，要带着人类走向毁灭，最后她连自己的女儿都失去了。

    她再次叹息，满脸的苦笑。

    贺谛抱着手，看着这位年事已高的教授。

    ——为了救赎引狼入室，却发现狼还没有进来就咬死了自己的女儿，更可怕的是，她在牢笼之中不知外界早已天翻地覆，她也许在离开红岸基地后又感受到了人类的温暖，却因无法反悔的行动选择了将其埋葬。

    ETO的蠢货们相当一部分位高权重，在各个领域都有极高的威望，他们享受着人类给他们的一切地位和财富，却背对着他们宣称“我们不了解三体，可我们知道人类”。

    但归根结底，起源还是叶文洁在红岸基地的那一道信号。

    “倒是你，年轻人。”

    叶文洁突然问道：“你一直追问我当年和现在的感受，为什么？你是哪里来的？调查我多久了？”

    贺谛本能的觉得叶文洁这话说的有点儿奇怪。

    ——她好像把自己想成了什么牛鬼蛇神？

    “没多久，杨冬死后顺手查了一下，沿着红岸基地的轨迹知道的。”

    贺谛轻描淡写的回答：“战争总会打响第一枪，就像一战的第一枪打死了斐迪南大公。二战的第一枪闪击了波兰。”

    “但是打响第一枪的人到底是什么心理呢？或许都认为，自己是在拯救世界，可是偏偏又将世界拉进了战争的泥潭。”

    “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可以吗？”

    叶文洁点点头：“问吧。”

    贺谛没有问什么物理问题。

    他换了个方向：

    “宇宙很大，存在文明的星球或许有很多，他们也许向地球一样，一路顺利的发展着属于自己的世界，也许向三体文明一样，磕磕绊绊历经艰难险阻却依旧顽强的生长——哪怕连自己脚下的土地都被撕裂了。”

    “一束光出现在一片漆黑之中，很容易被黑暗吞噬，那如果，在这束光被吞噬之前，还有更多的光芒亮起呢？”

    游戏里的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星海广阔无垠，我们并不孤单。

    或许在漆黑的森林中不一定只能有敌人，而是一同开垦森林的同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