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冷啊。

    【-2】

    【当前san值：84】

    【精神状态：稍显不适】

    柳生比吕士深呼吸。

    他已经不知道是今天第几次深呼吸了。

    这很正常，这很正常。

    不知道是不是人在害怕的时候都会这样安慰自己，试图把不能理解的东西变为可以理解的现实。总之，现在除了这样劝导自己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柳生比吕士转头，看向自己走过来的泥路。

    泥巴地很平整，像是无人踏足过。两侧的树枝蜿蜒垂落，暗沉的林荫间，像是数条缠绕着低下头颅，张开血盆大口，露出红舌的某科目爬行动物。

    柳生比吕士：“……”

    【-3】

    【当前san值：81】

    【精神状态：稍显不适】

    他有预感，要是走回头路的话绝对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比如说那些垂落的枝丫，看起来很像“活的”。嗯，他不能再想了，再想估计要出事。

    于是紫发少年又做出了今日第n次重复的习惯性动作——推眼镜。

    好像那是勇气开关。

    总之先进去吧，总比天暗了在森林里要好……他可不想被那些“树枝”抓起来啃食。

    拾阶而上，脚下石阶踏上去是软的。

    是的，软的。

    柳生比吕士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就像是踏在了某种还在活动、或者说呼吸的生物表皮上。好像能透过接触面，感受到它胸膛起伏的幅度。

    踩上时，是陷下去的。

    似是沼泽地，石阶张开嘴，咬上了他洁白的鞋面，然后往下扯，以至于他在想要发力时膝盖下意识地软。

    离开时，是往上粘的。

    似是婴孩儿，石阶伸出手，扒住了他略脏的鞋跟，然后往上爬，以至于他在想要弯腿时小腿下意识地紧。

    一步步，就像踏在非牛顿流体中一样。

    非常艰难。

    【-2】

    【当前san值：79】

    【精神状态：轻度不适】

    但他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既然决定要走进神社，那他就一定会进去。

    灰色的石阶，朱红的鸟居。

    鸟居（神社的门扉，据说穿过后就是神明的领域）特别大，明明在阶下看的时候，还是小小一个，但却在他拾阶而上的过程中，以一种几乎怪异的速度放大。

    近大远小很正常。

    但这未免也太大了。

    柳生比吕士明显察觉到不对，以他物理学得还算不错的水平（谦虚了满分哥），潜意识觉得这建筑不太符合正常透视。

    站在鸟居前，可见红色的梁柱拔地而起，朝天立去。两根红柱在视野中笔直并齐，冲天伫立。

    横梁上的牌匾刻着两个字——“猫居”。

    他往后退了一步，凝望，又退了一步，凝望。直到脚跟悬空，他方才停下往后退步的举动。

    ……没有变化。

    鸟居的两根梁柱是平齐着向上立起的，刻字像是平铺开来显示在眼中的。

    透视不存在了。

    他还没来得及掉san值，就又被身后的响声吓得肩膀一耸。

    忽的，自身后亮起了圆圆的黄色光斑，正正好将他的影子投在了地面上。

    空荡荡的四周，很安静。他的影子影影绰绰，被树枝的影子切开又合拢，明明主人没有动作，影子却在狂乱扭动。

    他偏头看向身后。

    石阶两侧的石灯笼亮了。

    可他分明记得刚刚上台阶时特地留意过，里面根本没有火烛和灯泡，是空心的，还覆着层灰，像是尘封多年未被呼唤醒来的守卫。

    现在，这些守卫醒来了。

    【-5】

    【当前san值：74】

    【精神状态：中度不适】

    他感觉很不好。

    就……莫名想抱头蹲下痛哭。

    但这实在不优雅，作为一个从小被培养教育了良好绅士礼仪的孩子，哪怕在无人监督的情况下，他也从不失态分毫。

    柳生比吕士必须承认自己流了一头冷汗。

    他颤抖着手摸进上衣口袋，却发现不知何时一直带在身上的手帕不见了。

    很好，他现在只能保持这种失态的不体面模样继续前进了。

    目光被鸟居吸引，他没注意到地面上慢慢变长的树枝影子。

    那些本就弯折的树枝变得更加弯曲，几乎接连不断的，拱起了一座又一座的小山，像是连续打出的波浪号，很密，就如蛇类受到惊吓时的弓躯。却在变长，朝他靠近。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影子晃晃悠悠地、马上要被愈发长的树枝影子覆盖吞噬之前的几秒，他才堪堪迈步。

    走进鸟居的一刹那，他仿佛听见了某种遥远空旷的声音。

    “叮——”

    像是铃铛，像是钟声，像是敲击剑身时的清脆响声，又像是机械指针归位时的空灵轻颤。

    更像一声轻叹，从脑海发出。

    由内至外的松弛感涌遍全身，他自觉呼吸都通畅了。像是一直沉甸甸压在心头的大石头被一双大手移开。

    【+5】

    【当前san值：79】

    【精神状态：轻度不适】

    他放松身心，闭了闭眼，感受这久违的放松。

    但其实，如果是专业的探险者，是不会因为此时的“安全”而放松警惕的。

    在一场横跨沙漠的旅途里，通常在身体与精神濒临崩溃的前际，你会看见远处的绿洲。当你决定拼尽全力向那个方向行进时，你根本没注意到那绿洲与地面之间隔了一段空白。

    那就是海市蜃楼。

    虚假的喘息机会。

    ……

    这是间很旧很旧的神社。就如其名，遍地都是猫咪元素：石灯笼顶端坐的猫猫雕像，鸟居瓦檐趴躺的猫猫木雕，赞美猫咪的文字画幅……

    让人不禁联想，这神社供奉的神明是否就是猫族。

    可惜似乎已多年未有人类踏足此地，很多物件都老旧了。

    猫猫雕塑的漆皮剥落，字帖画像的颜料褪色，房屋的木地板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动，像是踩在空心木板上，表面还有类似猫爪的抓痕。

    柳生比吕士像是个“来此一游”参观的游客，逐渐放下戒备，竟真的开始打量起了这个陈旧的神社殿内。

    潮湿的木屑钻出霉味，但不甚刺鼻，反而有种淡淡的香气。

    说不出是什么味道，像是花香，他没有闻过，只感觉如果做成香水的香调应该会卖得很好。

    嗅进身体，有一种清凉的感觉，好像整个人都被涤洗了一遍。

    不愧是神社，简直像是“安全屋”一样的存在！

    除开侦探，柳生比吕士还喜欢看某些剧情流，所以对这种基础概念还是有初步了解的，这时候正好用上术语。

    “哒、哒、哒……”

    脚步声在木廊回响。

    听着听着，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因为……脚步声好像被拉长了。几分钟前还是那种短促的声音，但随着他的走步，居然愈来愈长，像是被延展了一样。

    ……像是两个脚步声的交叠。

    他各科学习好，体育也不落下，耳力出众，自然能捕捉到这一点点的不对劲。

    少年猛地停下脚步，而这次明显短暂一瞬，就听清了另一个脚步声。

    很近。

    就，就在身后。

    他霎时间出了一身冷汗。

    【-5】

    【当前san值：74】

    【精神状态：中度不适】

    温热的吐息在身后，气流隔着薄薄的衣料，钻进来。分明是人类平缓呼吸的起伏微响，可他却觉得恐怖——进来时他喊过话，分明没有人回应。

    身后的，是人吗？

    还是那种“人”啊？

    【-5】

    【当前san值：69】

    【精神状态：明显不适】

    那“人”好像也在观察他，见他不动弹，又靠近了那么一点。热度从身后延来，明明是“人”，这探看行为却活人感满满。

    让他感觉自己反而有点死了。

    【-5】

    【当前san值：64】

    【精神状态：重度不适】

    “人”似乎低下了头，视野中有几撮毛发落到了他面前，是白色的，往上翘起来。

    白色头发……他想到了之前看过的中，有描写过古代落井后化成的……“人”。似乎就是白发红裙，拨开发丝，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无脸女。

    【-5】

    【当前san值：59】

    【精神状态：恐惧】

    他喉结上下耸动，在密闭的殿内，响起了“咕噜”一声。

    特别明显。

    见他不语不动，对方的发丝离开了。好似走了。

    他还没来得及庆幸，就在他双唇抖动、膝盖发软感受劫后余生的时候，视野前兀的——

    出现了张惨白的脸。

    肤色白皙到不似人类，头发也是白的，那张脸在昏暗的灯光下，透着种诡谲的邪意。特别是那双眼睛的眼珠，介于蓝绿之间……像是快要枯竭的湖水，覆了层青苔。

    这“人”的眼珠子在看自己。

    嘴唇好像动了动，唇边的痣也动了动，好似在对自己说些什么，但他已经脑袋发晕，听见的只有嗡嗡的耳鸣声。

    绅士少年两眼发直。

    【-10】

    【当前san值：49】

    【精神状态：极度惊恐】

    ……

    “啊嘞？”

    仁王雅治本来在吃自家经理捕的鱼，还在感慨这丑黑鱼虽然长得难以下嘴，但下嘴后的肉质着实香滑劲道。难得他有点胃口。

    正在低头猛猛进

    食时，突然脑袋嗡了一下。

    一阵头晕目眩。

    他晃晃脑袋，抬手敲了敲脑门，过了一会儿，眼前才由黑转白，由模糊转清明。

    仁王雅治眨眨眼，愣了。

    手上的鱼不翼而飞，四周很安静，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聪明如他，自是察觉到了不对劲，于是站起身，先四周查看了一圈。

    他分明是坐在柴火边，旁边还坐了几个吃得比他还香的同学，可现在什么都不剩下。

    鱼、柴火、同学，甚至连口袋里的手机和恶作剧口香糖都不见了。

    仁王雅治：“……”

    而且莫名有点冷呢。

    作为一个各种类型的书都会去尝尝咸淡的乐子人读者，他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这是撞鬼了啊！

    准确说是遇到奇异事件了。

    反正这绝对不是正常情况。

    他拍了拍衣服沾上的草叶，随后又佝着身子巡视了一圈，最后随便挑了个顺眼的方向走。

    嘛，走到哪儿看运气吧~

    在少年没看见的角落，河水翻腾，像是烧滚的开水一般咕噜噜冒泡。

    随后归为平静。

    余泡未消，水面一翻，吐出了只被啃一半的黑鱼肚。

    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仁王雅治相当顺利地闯过无数关卡：因为佝腰闭眼打呵欠，无视了头顶狂肆舞动的树枝；因为没看路被石块绊了一下，错过冲撞而来的长着猫耳人脸的野猪；因为浓密长发的遮挡，没留意一直跟在脑后移动的猫嘴长毛蜜蜂……

    呀，真是闪避点满了啊，仁王君。

    ……与某个可怜娃完全相反呢。

    总之，他相当顺利地走到了“猫居”神社。

    就在漫步长廊、参观这难得一见的古建筑时，仁王雅治本来还在想要不要出去外面黑漆漆的森林里再采采风，就看见了前面同穿着立海大统一运动服的高挑紫发少年。

    鉴于进来神社后的奇遇，他决定稍稍谨慎一点。

    毕竟，他先后遇到了从房梁垂下来硬如钢板的黑直拖地长发、脑袋长在双腿下方滚动而来的木人偶、猫身猫尾却是羊头的诡异哭啼生物……虽然称不上很害怕吧，但为了小命还是慎重一点。他才芳龄13呢~

    说不定转过来是无脸男呢？

    于是，他便发挥了曾经研究拷贝过的忍者步伐，加上自己体重较轻，他几乎算飘在对方身后，想着等对方偏过头时看看是人是鬼。

    是人的话最好，可以沟通；是鬼的话……他迅速下蹲，应该是最好躲的吧？

    毕竟，游戏里见过老远一眼就开始自动追人的丧尸和鬼魂，但只要控制角色蹲下就能卡bug躲避攻击。

    做过相关攻略的他相当自信。

    咦？停下来了。

    对方突兀停下脚步，仁王雅治没反应过来，就稍微往前多迈了一步。

    “哒”的一声，还挺明显的。

    他保持不动，但因为距离过近，银白色的发梢轻轻越过对方的肩膀。

    嗯……他现在蹲下来得及吗？

    就在他思考的过程中，他突然发现了盲点：对方有呼吸。

    而且好像愈发急促了，听起来很有活人感。

    无脸男没有鼻子的话应该没有呼吸吧？他想，于是安心了不少。

    嘛，如果赌错了也没办法呐~

    仁王雅治劝慰自己，相当大心眼地迈步，侧越过对方的身体，然后佝着腰，冒出了个毛茸茸的狐狸脑袋。

    灯光下，少年本就极度白皙的皮肤更是被照得惨败无比，加上他的非人拟兽的俏狐狸眼……

    哦，他刚刚不小心被走廊里破开窗纸溅出的鲜红粉末浇了一身，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现在整个人简直像是从深渊爬上来一样。

    随身镜子莫名消失了的白发少年，此时，对自己的样子一无所知，只是睁了双好奇的眼睛观察对方。

    啊，是人类啊。

    仁王雅治认出来对方是他们这一届的新生代表——全科满分君。

    叫什么来着？他转转眼珠。

    少年是冰蓝色的眼睛，但因为光照的原因，变成了蓝绿瞳色。如果幸村在，会感慨这个颜色很难用水彩调出来，是极其稀有的深湖水色彩。

    但此时这个情况下嘛，实不相瞒，很有鬼感。

    “你……嗯？”

    银白色少年才刚起了个话头，就看见面前这位三好学生眼镜一闪，身子一晃。那张有眼镜遮挡也看得出长相俊朗的脸，兀的放大，向他倒来。

    仁王雅治的手臂下意识抬起。

    快速扶上对方肩膀，他侧过脸完美避开了被同性强吻的危机。

    未来将要被称为“欺诈师”的少年，这位好似世界末日明天就要到来、也会骑上单车提前到山顶见证的狐狸君，难得一见露出了豆豆眼形态。

    “噗……哩？”

    感受到手臂下那人极冷的体温和僵硬的身躯，仁王雅治默了。

    这家伙，好像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