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世态炎凉
作品:《邪与正》 十来岁是一个女孩子懵懂的年纪。
你说她不懂事呢,她又懂得很多,你说她懂事呢,她却又不懂人类的现实。
可少女成长的过程,对于陶枝来说,却是自动略过了。
她早早就明白了,人的现实,品尝到了,属于这个世界的现实和残忍。
今天是大年初二,在东北有个习俗,嫁出去的女儿,基本都是今天回娘家拜年。
凤霞自然也是,在初二这一天回娘家拜年。
她虽然婚后日子,过得不是很宽裕,但今天,她也是拎着大包小裹,回到了娘家。
凤霞的父亲李福,就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他一辈子勤劳肯干,也没有什么不良嗜好。
但凤霞的母亲余仙,却不是一个省油的灯,她一辈子说一不二!
家里的大事小情,都是她做主,这其中,也包括儿女们的婚事。
余仙的身体一直不好,她早些年做下了一个毛病,就是咳嗽病。
她一咳嗽起来,差点能把眼珠子咳嗽出来!
正因为,她这个毛病,所以家里人都让着她,生怕她犯病。
余仙也去了医院检查,但一直也查不出什么毛病。
医生也只能给她开一些比较好的消炎、镇咳药。
但效果好的药,价格自然也不便宜。
在那个年代,如果一个农民家庭,常年有个病人吃药,这可是一个不小的负担。
凤霞在家里姐妹中排中间,她上面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和两个弟弟。
凤红是凤霞的大姐,她比凤霞大两岁,虽然两人是亲姐妹,但模样却有着天壤之别。
凤红的模样很普通,她就是那种,扔在人群里都看不到的那种。
而凤霞却是长得很漂亮,她年轻那会儿,是十里八乡的出了名的大美人儿。
凤红的丈夫于得水,原本是个木匠,一直靠着给人做一些家具、门窗过活。
最近几年,由于改革开放,于得水也开始承包一些木匠活儿。
虽然,那个年代个体户让人有些瞧不起,但却是真的挣钱啊!
凤红如今的日子,比妹妹凤霞好得,不止一点半点儿!
凤霞的大哥,名叫李德录。
当年,他在母亲余仙的作主下,娶了隔壁村腿脚不好的姑娘当了老婆。
李德录自从结了婚后,便离开村里,去了省城工作。
据说他现在混得风生水起,日子过得很滋润。
但让人奇怪的是,李德录自从离开家后,他根本没回来过,也很少写过信。
至于原因,仿佛是整个李家的大忌,谁也没有提过。
凤霞的下面有两个弟弟,她的二弟弟铁子已经结婚,他娶了同村,很是泼辣的吴红当媳妇儿。
铁子的模样长得很不错,又很能干。
原本他应该找个更好的媳妇,但他却娶了吴红。
至于原因,还是一个字‘穷’!
凤霞最小的弟弟二刚,虽然,已经到了适婚年纪。
但他还没有结婚,他没结婚的原因,自然和二哥一样儿。
凤霞回娘家,陶庆自然也会跟着一起去。
原本凤霞回娘家,很少带着陶枝。
因为,陶枝在家里待习惯了,她到了姥姥家后,她哪里都不熟悉,甚至,她连上厕所都是问题。
但今年的情况有点特殊,陶枝只能和母亲去了姥姥家。
过去凤霞回娘家,都是陶枝奶奶,去陶枝家里看着陶枝。
但今年陶枝奶奶扭伤了脚,这导致陶枝奶奶不能去看着陶枝了。
所以,陶枝自己一个人在家根本不行。
毕竟,陶枝就算其他地方可以自理,可她总归要吃饭的。
烧火做饭,对于陶枝来说太难了,就好像登天一样不现实。
就这样,陶枝跟随着父母和姐姐们还有弟弟,去了陌生的姥姥家。
在陶枝的记忆里,这十二年里,她只去过姥姥家两次。
这一次,是她去姥姥家的第三次。
前两次去姥姥家,第一次是陶枝三、四岁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小,她听不懂大人的话。
她只记得姥姥家那边的亲戚嘴里的话题,一直围绕着她。
而陶枝第二次去姥姥家,是在她十岁的时候。
那一次去姥姥家,给陶枝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她只要一想起那一天发生的一切,她的心就莫名的疼了起来。
在路上,陶枝回忆起那天发生的一切……
“哎呦,凤霞啊,你可让这个丫头片子坑苦了!”说这话的人是陶枝的姥姥余仙,此刻她嘴里叼着旱烟,她头上绑着一个黑色的布带。
当然姥姥的样子,陶枝是看不到,但陶枝听大姐说,姥姥的模样像一个老妖怪。
陶枝虽然不知道,老妖怪是啥样的,但她心里明白,妖怪的样子一定很可怕。
因为,她经常听到母亲吓唬弟弟的话, “你再不听话,我就让妖怪给你抓走!”
“唉……可不是咋地,我二姐可让这个小丫头坑死了!你说她除了看不见东西,其他地方长得都是全须全尾(yi)的!”说这句话的人,是陶枝老舅二刚。“要我说啊,二姐这话我不该说,但是咱们都是一家人,你说陶枝,将来可咋整啊!实在不行……”说这话的人是陶枝的二舅妈吴红。
她此刻看着陶枝的眼神,就仿佛看到了耗子一样儿,她眼里写满了憎恶。
吴红的话还没有说完,陶枝的二舅铁子,便冷冷地打断吴红的话, “你说你想说啥啊!陶枝已经成了这个样子,还能给她扔大道儿上嘛!孩子这样已经挺可怜的了,这就是家庭条件不好,要是家庭条件好了,也不能就让孩子干挺着不去医院!”
吴红听了丈夫的指责,她狠狠地瞪了丈夫一眼。
她没好气儿地说道,“哎——我说你咋回事儿!我说啥了,我这不就是心疼我姐嘛!好像我是铁石心肠似的!不管咋地,陶枝也是一条命!我还能让我二姐,给陶枝扔出去饿死吗!”
“行啦,你们都别说了!这都是命,这就是凤霞自己个的造化!”陶枝的大姨凤红急忙制止了,正在吵架的二弟和二弟媳妇。
吴红再一次,狠狠瞪了丈夫铁子一眼。
随后,她露出一脸的委屈,她气呼呼地说道,“大姐……不是!我这是招谁惹谁了!”
“好啦,红啊……妈也知道你是心疼你二姐,但现在说啥话也晚了,陶枝啊,以后就只能希望有人家要她,这样你二姐身上的包袱就没了!”余仙急忙开口替二儿媳妇打圆场。
陶枝当时的年纪,还听不懂太多的话。
但此刻,她却也明白了姥姥、舅舅们和舅妈的意思。
原来,在大家的心目中,她就是一个沉重的包袱。
想到这里,陶枝幼小的心,顿时泛起一阵刺痛。
她的胸口,仿佛被堵什么东西住了一般,呼吸都变得困难。
铁子一听大家伙儿的话,他立马有些激动。
他急忙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你们呐!我也不知道说啥好了!你们要真的为我二姐好,我觉着,还不如大家凑点钱,让陶枝去大医院看看眼睛!
“我告诉你二小子,你别说这些没牙的话!一个丫头片子,还给她凑什么钱治眼睛啊,咱们家啥条件,你不知道啊!这是现在这个社会,这要是过去那个社会,这样残疾的孩子,早就让她自生自灭了!”说这话的人,是陶枝的姥爷李福。
铁子一听父亲这话,他立马不服气地喊道,“爸,你们太愚昧了!这都是啥社会了,人家报纸上都说,妇女能顶半个天!”
“你给我闭嘴!别说风凉话!现在都是自己家,过自己家的日子!咱家就是个农村家庭,农村家庭就是靠老天爷吃饭!哪有闲钱儿看病!”李福恶狠狠的瞪了儿子一眼。
姥爷的话,让原本还有些心情激动的陶枝,瞬间掉进了冰窟窿里。
她唯一的希望,就这样破灭了。
现在,陶枝只希望父母能够帮她说句话,让她的心里不要这么噎的难受。
然而,让陶枝失望的是,她的父母就像哑巴似的,没有一点动静。
不仅父母没动静,就连她的两个姐姐也不吭声。
就在这时,陶枝的弟弟陶强突然开口,“姥姥,我三姐将来可是压在我身上的大石头!她也把我坑苦了!俺们家的人都说了,将来我爸妈死了,我就得管着我三姐,还得给我三姐养老!整不好,将来我都娶不上媳妇儿!”
“哈哈哈……”一屋子的人都被陶强的话逗笑。
铁子看了一眼正在屋里大笑的人,他不满地说道,“你们还笑!这孩子,都被你们惯成啥样儿了!哪有孩子,说自己姐姐是大石头的!”
大家听到铁子的话,顿时都闭上了嘴巴。
一时间,整个房间里的气氛都有些尴尬。
陶枝听到了二舅的话,她的心里对二舅十分感激,她内心有股暖流在涌动。
她在心中暗暗发誓,她会永远记住二舅,替她说话的这份情谊。
这也就导致,多年后,陶枝替二舅养老送终!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陶枝十分抵触去姥姥家。
甚至说,她很害怕去姥姥家,她害怕姥姥家的每个人。
今年已经十几岁的陶枝,再一次,走进姥姥家,她真的害怕,再听到她不想听到的话。
果然一切,和陶枝想的一样。
当姥姥家这边的亲戚们,看到已经快长成大姑娘的陶枝后,他们顿时打开了话匣子。
他们的话题,依旧是围绕着陶枝。
这一刻,陶枝很希望她不仅是一个瞎子,她还希望自己是一个聋子。
这样的话,她就可以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听不到,这个世界上最诛心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