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人情淡薄

作品:《邪与正

    康福这几天,身体越来越瘦弱。

    他的眼窝,都深深的凹了进去,他的两颊,都瘪成了一个大深坑。

    一连一个周,康福都没有睁开过眼睛,甚至,他已经到了水米不进的地步。

    这个情形,可把陆氏急疯了,她挪动着一双,不是很灵便的小脚在屋里来回走动。

    直到这一刻,陆氏觉得她这双小脚,不再是大家闺秀的象征,而是,她人生中最大的羁绊。

    她来回去请了,好几个赤脚大夫。

    但最终,赤脚大夫一来康家,他们见到康福的模样,他们都忍不住的直摇头。

    晨曦一点点,从木头窗棂上渗进了屋子里。

    陆氏由于昨晚熬了一夜,所以,她现在睡的正香。

    康福猛然间睁开了眼睛,他看向了,身旁睡的正香的陆氏。

    他并没有打扰媳妇儿,他而是把目光,落在儿子的脸上。

    他看着儿子的小脸,不知不觉中,他的嘴角抑制不住的弯了起来。

    他伸出如同枯槁的手,他摸向了儿子的稚嫩的脸颊。

    随后,他摸向了儿子的嘴巴、眉毛……

    不知不觉中,康福的眼眶湿润了。

    他眼中流露出,一种深深的不舍,一种不甘心、大限将至的无力感,也从他的瞳孔里弥漫散开。

    康福看着儿子,他忍不住的小声嘟囔着,“儿啊……你将来咋整啊?你该咋长大呢?”

    睡梦中的陆氏在朦胧中,听到了丈夫这句话。

    她猛的睁开眼睛,随后,她坐了起来,她看向了丈夫形同枯槁的模样。

    她忍着眼中的泪,她哽咽着说道, “当家的……你醒了啊?”

    “嗯。”康福看向自家媳妇,已经不再年轻的脸颊。

    他又看了看媳妇儿,裹着白布的小脚说道, “你说过去那个社会,多能糟劲人吧,你好好的一双脚,硬是裹成了三寸金莲,你说你走路,都费劲儿,以后,你还能干点啥呢?”

    “那个时候,又不光是俺自己个这样,大户人家不都这样嘛!你说你,无缘无故提这事儿干啥?”陆氏抹了抹眼角的泪,她看向了丈夫。

    “孩儿他娘……俺这句话可能不中听,可……咳咳咳……”康福忍不住的浑身颤抖起来,他的眼神有些涣散。

    陆氏一见丈夫这个样子,她急忙拍着丈夫的后背。

    她嘴里嘟囔着, “当家的,你别说话了,好生歇一会儿。”

    “咳咳咳……”康福用尽浑身力气,他大咳了一声,他的脸顿时涨成了青紫色。

    几秒钟后,他缓过神,他艰难的说, “俺……怕是不行了,你一个人寡妇是业的,还裹着一对小脚儿,你将来咋拉扯着,这对儿儿女长大啊?凤儿还好说,可天赐却太小了。”

    陆氏一听丈夫的话,她顿时急了,“当家的,你别瞎说话,咱们……都得好好的活着!”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轻轻抚摸着丈夫的后背,可她眼中的泪,却不可抑制的流了下来。

    “唉……”康福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你别哭天抹泪的啦!你听俺把话说完,俺家那个大哥、二哥的地址,俺给收在木头匣子里了,过些日子,你就去投奔他们,俺觉着,他们念在,俺和他们一奶同胞的份儿上,咋地,也不能眼瞅着你们娘几个饿死。”

    “俺……俺知道了。”陆氏忍着眼中的泪答应道。

    “俺……死了,一切从简,家里头那点钱儿,还得给你们做路费呢……”康福说完这句话后,他的眼睛便凝固了。

    第二天一大早,陆氏在村子里,仅剩下的几个乡亲们的帮助下。

    她用一张草席,把康福的尸体裹好,随后,康福便埋进了土里。

    当黄土盖在草席上的时候,陆氏看着丈夫佝偻的尸体。

    她忍不住嚎哭起来, “当家的,你死的太惨了,没想到你一个大户人家出身,居然落得一个草席裹尸啊……你放心,俺就是双脚磨出血泡,俺也把天赐给养大!咱们家的根不能断!”

    三天后,陆氏挪动着一双小脚,她背着布袋子,怀里抱着儿子天赐。

    女儿小凤也是背着,和身体不成比例的布袋子,母子三人便朝着关外走去。

    一个月后,母子三人历经万难,最终,他们到达了康福两个哥哥和母亲的落脚点。

    陆氏一见到老婆婆,她立马跪在了老婆婆面前。

    她失声痛哭起来, “娘啊,俺可算找到你啦,俺的这双小脚都磨烂了!俺跟孩子们,基本都是靠着脚力走到这儿的。”

    康福母亲赵氏,看着儿媳陆氏许久,她眨巴着小眼睛。

    她的目光落在陆氏鬓角的白色布带上,她的脸色,顿时变得不好看起来。

    随后,她又把目光落在孙女小凤的白色头绳上。

    她犹豫许久才问道, “风儿娘,你怀里抱的孩子是谁啊?”

    “娘……这是俺生的儿子啊,这才两个多月,还没到百天呢。”陆氏抬起头,她看向了老婆婆。

    她随后打算把儿子递给老婆婆,但让她无奈的是,老婆婆并没有想接儿子。她只能把儿子,递给了女儿小凤。

    “那个……”康福母亲赵氏四下看了看,她迟疑地问道, “俺的小福子,去哪了?”

    “娘啊……孩儿他爸没了,他临走的时候,他告诉俺,让俺投奔你们来的。”陆氏说完话后,她扑通一下跪在了老婆婆面前。

    “哎呦……”康福母亲一听小儿子死了,她顿时掩面失声痛哭起来, “俺这个苦命的儿啊,你咋说没就没呢,你……还让不让娘活了,你爸这才没几年啊!”

    “娘啊……”陆氏跪爬到老婆婆的面前,她擤了一把鼻涕,朝着一把搂住,老婆婆有些僵硬的小腿上。

    就在这时,康福的大哥康喜和二哥康录,走进屋里。

    他们其实,早就站在了门口。

    所以,他们自然也听到了,弟弟去世的消息。

    如今,这个吃不饱的年月,谁家死个人,也不是啥稀奇的事儿。

    所以这两兄弟的脸上,并没有太多悲伤的表情。

    就在这时,康喜媳妇王氏走进了屋里,她看着陆氏母子三人,她的嘴顿时撇了起来。

    她阴阳怪气儿的说道, “小三子家里头的,你别跪着了,赶紧起来吧,俺去给你们整点吃的吧,吃完了之后,明天,你还的研究个住的地方呢!”

    陆氏一听王氏的话,她顿时一愣。

    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一个残酷的现实。

    原来丈夫的兄弟们,并没有打算收留他们母子三人。

    “你赶紧起来吧,你这膝盖别铬破了!啧啧啧……”王氏的眼睛,落在了陆氏的小脚上。

    几秒钟后,她看着过去像佛一样的老婆婆说道, “娘,你过去一直说,俺大脚丫子,没个女人样儿!现在这个年月啊,俺看着,俺这双大脚还挺吃香的!现在俺干活,也是一把好手!”

    陆氏抬起头,她看向自己磨的不成样子的小脚。

    她有些欲哭无泪,无奈之下,她用求助的眼神,看向了老婆婆。

    然而,让陆氏没想到的是,老婆婆对大伯嫂挑衅的话,居然没有任何反应,她反而,并没有当一回事儿。

    直到这一刻,陆氏才算明白。

    原来,现在真的是变天了!正所谓,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了!

    陆氏在康喜家里,吃了一顿野菜苞米糊糊。

    虽然这粥,稀的和水一样,但却是,他们娘三个这一个多月来,吃的最好的一顿的饭。

    吃过晚饭后,天色渐渐地黑了下来。

    陆氏母子三人,被安排在大伯嫂家的下屋里。

    吃饭的间隙,二大伯嫂子陈氏只过来看一眼后,便悄悄的溜走。

    看样子,她就连说一句暖心的话,她似乎都不愿意说。

    夜渐渐的深了,秋季的寒露渐渐的散开。

    陆氏坐在炕沿上,她看着躺在炕上的一双儿女。

    这一刻,她无比的心酸,她意识到了人情的寡淡,看来,她想和孩子们活下去,只能靠她自己了。

    这一整夜,陆氏想了很久,她摸出胸口沉甸甸的金锁,她的心情格外的沉重。

    这个金锁,是她嫁到康家时,她娘送给她的体己物。

    娘的本意,是让陆氏将来留个念想,这个金锁,就仿佛是她对娘家唯一的一点念想。

    但如今,为了活下去,陆氏只能变卖了。

    毕竟在生死面前,其他东西,都显得那么的微不足道。

    更何况,她答应了当家的,她一定要保住,天赐这条根儿。

    让天赐长大,并且开枝散叶。

    第二天,陆氏便走到大伯子康喜面前说, “大哥,孩儿他爹没了,俺们娘三个也没地方去,你能帮俺们找个房子嘛?”

    康喜抬起眼皮,他脸上露出几许尴尬。

    其实他的本意,是想收留兄弟媳妇和侄子、侄女的。

    可自己家媳妇说了,让他不能往自己个身上揽债。

    过去,他对于媳妇儿说的话,自然嗤之以鼻。

    但如今他们来到这关外,都是仰仗着小舅子才来的。

    这就是此一时、彼一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思虑过后,康喜红着脸点了点头说,“那行吧,俺一会儿,就给你出去找找。”

    “那行,大哥……俺出去了。”陆氏说完话,便挪动小脚,艰难的朝着外屋走去。

    陆氏前脚刚走,后脚王氏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你给她找房子,她有钱吗?俺可告诉你,现在家家日子,过的都挺难的,咱们都是强活着!”

    康喜一听自家媳妇儿这话,他无奈地说道,“哎呦,你瞅你,说的这叫什么话啊!她让俺找房子,她必然是有钱的!退一步说,即便是她没钱,俺也不能干瞅着吧!”

    王氏一听丈夫的话,她的眼睛顿时立了起来。

    她尖着嗓子说道, “你现在还挺认亲的!你别忘了,你现在自个是咋回事,你娘那是没办法……他们娘几个,俺可是没义务管着!”

    “你……你现在是一点人情味儿都没有了!”康喜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的小板凳上,他摸出旱烟口袋。

    赵氏在里屋,听到儿子媳妇儿的争吵声,她颤颤巍巍地下了地。

    她走到儿子面前说道,“那个……喜子啊,你媳妇儿说的没错儿,现在这个年月,谁也没招儿了,老话说,宁舔一斗,不添一斗!”

    老母亲发话了,康喜自然不敢忤逆,他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 “娘……俺知道了!”

    院子里的陆氏,听到屋内三人的谈话。

    她心酸的抹了抹眼角的泪,她在心中发誓:俺以后一定,好生过日子,再也不让任何人瞧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