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夜雨义庄

作品:《九叔:旁门天师》

    民国十六年,秋,湘西。

    夜色浓稠如墨,雨丝细密如针,将连绵起伏的老熊岭笼罩在一片湿冷的寂静里。

    远山近树都化作了模糊的墨影,唯有山风穿过林隙时发出的呜咽。

    以及雨滴敲打叶片、泥土的沙沙声,是这片黑暗中唯一流动的声响。

    岭脚,有一座荒废了的义庄。

    如同被遗忘的巨兽骸骨,蜷伏在雨幕中。

    黑瓦残破、白墙斑驳,院墙塌了半截,露出里面疯长的杂草。

    唯有正堂那两扇厚重的木门尚且完整,门楣上褪色的门神像在偶尔掠过的闪电微光里,显出几分狰狞的轮廓。

    堂内,没有棺木,没有牌位,只有积年的灰尘和蛛网。

    角落燃着一小堆篝火,枯枝噼啪作响。

    昏黄跳动的火光勉强驱散丈许方圆的黑暗与潮气,也将坐在火堆旁一个年轻人的身影投映在斑驳的墙壁上。

    正是姜烨。

    距离黑风洞那场惨烈炼僵之战,已过去整整三年。

    当年的重伤与疲惫早已在时光和刻苦修炼中褪去,如今的姜烨面容褪去了最后一丝青涩,轮廓更显坚毅。

    眉眼间沉淀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偶尔眸光流转时,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修行者的锐利与审视。

    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粗布短褂,腰间束着黑色布带。

    脚蹬千层底布鞋,打扮与湘西本地赶脚的汉子无异。

    衣角袖口异常干净,身旁放着一个不算大的灰布包袱,以及一根看似普通、顶端却系着一小串陈旧铜钱的竹杖。

    篝火上架着一个小陶罐,里面煮着清水和几块路上买的干粮。

    热气袅袅,散发出朴素的食物香气。

    离开四目道长的道场后的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姜烨一直在湘西地界游历。

    本以为自己靠跟着九叔学到的捉鬼驱邪、风水堪舆之术,就能过上不愁吃喝的日子。

    可如今这个世道,军阀混战、匪盗横行。

    即便大户人家也是朝不保夕,谁还有心思管自己家的风水怎么样啊。

    说句不好听的话,如今这个时代、人可比鬼恐怖多了。

    当然,风水堪舆、捉鬼驱邪的生意不好做。

    可赶尸送客的生意却是相当的火爆,似乎稍微大一些的镇子里的义庄里都有客死他乡的可怜人。

    姜烨在跟随四目道长学赶尸时,也讨教过湘西本地的风俗、禁忌、以及那些游走于灰色地带的“江湖门道”。

    四目道长虽主修赶尸,但常年行走湘黔之地。

    三教九流皆有接触,肚子里装了不少江湖春典(黑话)、切口、以及旁门左道的生存智慧。

    九叔早年游历时,亦对此有所涉猎。

    姜烨凭借过人的记忆力与理解力,将这些零碎知识一一记下、揣摩。

    虽不敢说精通,但应付一般场面已然足够。

    今夜这场秋雨来得突然,姜烨赶尸恰好途经湘西老熊岭。

    借此处的义庄歇脚,待天明再行赶路。

    “咔嚓!轰隆!”

    一道格外耀眼的闪电撕裂天幕,紧随其后的炸雷震得义庄梁柱簌簌落灰。

    雨势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急了,哗啦啦如同瀑布倾泻。

    就在雷声余韵尚未完全消散之际,姜烨耳廓微动,搁在膝上的手指轻轻一颤。

    “嗯?!”

    不是风雨声,也不是山兽响动。

    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

    杂乱而急促正由远及近,朝着义庄方向而来!

    其中还夹杂着压低的呼喝、沉重的喘息,以及金属轻微碰撞的叮当声。

    姜烨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身形未动只是将放在手边的竹杖往身前挪了挪,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灰布包袱上。

    篝火依旧静静燃烧,映着他平静无波的脸。

    “砰!”

    义庄那两扇本就虚掩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挟带着一股冰凉的雨气和泥腥味,一群人影鱼贯涌入。

    约莫有十几号人,个个衣衫湿透。

    身上沾满泥浆,显得颇为狼狈。

    但这些人眼神锐利、动作迅捷,即便在避雨时也隐隐保持着某种阵型,绝非普通山民或行商。

    他们手中大多拿着家伙,土铳、砍刀、甚至还有两把老旧的汉阳造步枪。

    为首的是三个人。

    中间一人,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

    面皮白净,眉眼间带着一股读书人的清雅。

    但此刻眉头微锁,嘴唇紧抿,=透着一股与外表不符的干练与凝重。

    他穿着绸缎长衫,虽被雨水打湿依然能看出料子不错。

    外面罩着一件半旧的皮质马甲,手里拄着一根做工精巧的金属拐杖。

    左边是个黄脸汉子,精瘦干练、眼神如鹰。

    一进门目光就迅速扫过整个堂屋,最后落在姜烨身上。

    停留了两秒后,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右边则是个方脸阔口的壮汉,满脸横肉、神态凶悍,背上背着一把分量不轻的鬼头刀。

    正拧着衣角的水,嘴里低声骂着晦气的天气。

    随着这群人的涌入,原本空旷死寂的义庄顿时显得拥挤起来。

    湿冷的空气混入了汗味、烟草味和淡淡的硝石味。

    白净面皮的中年人目光也落在了姜烨身上,见他独自一人、衣着普通。

    身旁只有简单的行李和一根竹杖,神色微微一动,抬手止住了身后有些躁动的手下。

    他上前两步,隔着篝火对姜烨拱了拱手。

    声音温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这位朋友,雨夜难行,借贵宝地避避风雨......叨扰了。”

    姜烨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也抱了抱拳。

    声音不高不低的道:“山野破屋,无主之地,谈不上叨扰......诸位自便。”

    对话平常,但空气里的那一丝紧绷并未消散。

    黄脸汉子和几个手下依旧警惕地打量着姜烨,尤其是他手边的竹杖和那个灰布包袱。

    这荒山野岭、夜半三更的,一个独身年轻人待在义庄太过扎眼。

    那白净中年人正是卸岭魁首陈玉楼,此刻心中也在快速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