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囝仔喜欢他

作品:《白莲花太子入赘后

    程意川听见是簪子的事,这才停下脚步转身。

    看见来人,程意川微眯了眼。这张脸他见过,正是当日在水师驻地附近盯梢的其中之一!

    他面上不显,微笑着接过簪子道谢。

    “不客气。”那人答道,可握着簪子的手迟了一瞬才松开。他一直紧紧盯着程意川的脸,仿佛在进行最后的确认。

    此处并不是他们的值守之地,这探子落了单,不然完全确认,更不敢打草惊蛇。

    只能放任程意川先离开。

    程意川状若平常,继续往前走。察觉到那探子还在身后跟,他便开始左穿右绕。

    等到彻底把尾巴甩开,程意川才敢往码头走。

    此时的江画已经拎着一份凉草粿,在船上等了他很久很久。

    满肚子怨气在看到程意川掏出来的金子后,一下便烟消云散。

    “不错不错,今天谋财成了,害命也成了。”

    江画接过金子往胸前的暗袋塞,见程意川面色有异,她没来得及多想,又往外掏出几两金递给他。

    “昨夜答应跟你分的。”

    “你拿着吧,我用不上。”

    “行,那走吧,咱们回家,这鬼天气真是晒死人了。”江画也不跟他客气,见他不要就收了回来。“呐,这草粿给你解渴的,看你跑得满头汗。”

    程意川欲言又止,看着江画递到他面前的草粿,最终还是压下心中的不安,先尝了口。

    他从前没吃过这样的市井小食,细细品尝,先是红糖的甜,又泛了些草药的苦,最后,居然是回甘。

    冰凉的膏体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堵住了他所有想说的话。

    小船启航回程,江画还在絮絮叨叨:“加上这十五两金,我就有二十三两了,很快就要凑齐了。”

    “龙涎香不是随便能捡到的,后面可能没那么容易呢。”程意川是真怕她跟龙涎香较上劲了。

    “没事,我已经想到别的法子了,比捡香容易。”

    “说与我听听?”

    江画伸出根手指朝他摇了摇:“天机不可漏风。”

    程意川被逗笑了。

    海风将江画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程意川抬手替她拢好,一根鲤鱼簪子也顺手插在了发间。

    “是天机不可泄漏。”

    “什么东西啊?”江画将簪子从发间拿下来,看到一尾可爱的木鲤鱼,表情十分惊喜。

    “今日在街上替人写字挣的,挺适合你的,送你了。”

    程意川说得云淡风轻,江画却嗅到了新的挣钱机遇。

    她丢开橹,双手又攀上了他手臂:“川呐~”

    还是这老两样。

    她不必再开口,程意川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了,可他不得不拒绝:

    “不行哦,出了些变故,最迟明日我就得走了。”

    那些人一旦察觉他在这镇上,很快就会摸到渔族。

    他多待一日,渔族就会更麻烦。他等不了舅父回信了。

    小船停在海中央,任浪轻轻推。他们终于还是来到这一刻。

    或许是早就在心中演练过很多遍,江画比自己想象中平静。

    “好。”

    她重新捡起橹,将船头对准渔族的方向。她要回家的,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回家。

    “江画。”

    程意川还想说些什么,可不管说什么,好像都不合适。

    “可惜了。”江画笑了笑,“本来还想着你还能再待几日,再帮我卖些东西的,看来只能自己想法子卖了。”

    “什么东西?”

    江画避而不谈:“没事,到时候我央刘大夫帮我卖一下,你安心去吧。”

    他都是要走的人了,说去捕沙鱼除了惹他担心,没什么别的用处。

    两人一路静默回到渔族。

    淳儿家的船舱又漏了,凤姑全家人抽不开身,只好把程意川喊过去帮把手修船。

    江画将金子和木簪妥当放好,随便扒了两口饭就出了门。

    “不困个午觉再出门吗?”江虎探头问。

    “不啦!挣钱要紧。”江画的声音远远传来,船已经驶了出去。

    “这丫头,真是掉钱眼里去了。”江虎一边给凤姑翻身擦洗,面上笑着,心里却隐隐担忧。

    若是没看错,那丫头刚刚出去的时候,拿了大鱼叉和很多鱼下水。

    可凤姑躺了好几日,再不擦洗怕生褥疮,下午也还要吃药,她走不开身。

    ......

    江画踩的点,在离岸好几里外的一处浅礁。

    日头正烈,将她整个人晒得红彤彤的。江画把船停稳后,便将半桶半桶鱼血混着鱼下水倒进海里。

    红色的血肉混入海水,四处蔓延,不一会便淡得再无痕迹。

    江画脱了束手束脚的外衣,只穿件贴身的短衣,一边磨鱼叉,眼睛一边死死盯着水面。

    约莫等了一炷香,海面才终于有了动静。蓝黑色的背鳍露在水面,从南边快速游了过来。

    看那黑影,是个大家伙!不知能割出几两中的鱼翅来?

    江画屏住呼吸,慢慢蹲下身,将身体放得又低又稳。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兴奋。

    沙鱼越来越近,江画已经能看清它背上的斑点和那双黑豆似的眼睛。

    它循着血腥味而来,绕着江画的小船打圈,背鳍划开一道道涟漪。

    江画把鱼叉缓缓举过头顶,全身骨肉都蓄势待发。

    就是现在!江画将鱼叉刺向水面,又快又准又狠,直直扎进沙鱼脊背。

    那沙鱼吃痛,疯了似地甩动身体,粗壮的尾鳍拍在水面上,激起一阵水浪。

    江画死都不肯松开鱼叉,被一股大力掀翻,整个人被带着甩进了海里。

    她落了海也丝毫不慌,手上一用力,鱼叉又刺得深了几分。

    沙鱼渐渐停止扑腾,江画浮出水面,刚想松口气,背脊却忍不住开始轻轻战栗。

    这是她对危险的本能感知。

    不好!江画猛地回头,一条小沙鱼已经张开嘴朝她扑了过来!

    唯一的武器扎在大沙鱼身上,江画别无它法,只能抬起左手生生挡下这一击。

    小沙鱼一口咬上她的手臂,江画甩了两下都甩不开。

    江画索性拖着它游到船边,将它狠狠往船板上撞。

    船板砸得砰砰响,小沙鱼咬着她的力气也越来越小,它刚一松口,就被江画反抓住鱼尾甩上了船。

    江画大喘着气爬上床,来不及歇一会,就赶紧把大沙鱼弄上船。

    她得赶紧离开这里,血腥气太重了,再来一条她可扛不住。

    等船驶出好一段距离,江画才有工夫停下来查看自己的伤势。

    血滴滴答答往下淌,江画赶紧走进船舱找可以包扎的布。

    “小家伙,个头不大,脾气倒是挺大。”

    江画看着见骨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粗粗包了一下,有些气不过,又踹了那小沙鱼一脚。

    小沙鱼蹦跶了一下,还有些精气神,大沙鱼已经彻底没了动静。

    江画望着它们一模一样的纹理,有些出神,大概是对母子吧......

    算了,这条小的也不值几个钱,江画飞起一脚把那条小的踢回了海里,蹲下身开始拆起了大沙鱼。

    她如今伤了手,再这么囫囵个把它带回去,得把自己累死,不如先把有用的地方先卸下来。

    “会有点痛,你要是还没死透,就摇摇尾巴,我先送你上路。”

    沙鱼一动不动。

    “那我当你死了。”

    江画手起刀落,嘴里絮絮叨叨。

    “对不住,来世别做鱼了,当人更不好,做颗石头吧,就怎么都不会痛了。”

    背鳍、胸鳍、尾鳍,通通割下来归在一处,准备用来制翅。

    江画指尖划过沙鱼皮上细密的鳞齿,这皮也是个好东西呢,得剥得仔细些才行。

    ......

    不知是疼的还是累得,深秋的天气,江画竟然出了一脑门子汗。

    一阵海风刮来凉得她头皮发麻,江画抬头看,才

    发现半个太阳已经坠进了海里。

    沙鱼已经拆得差不多了。

    江画将没用的部分全都丢进海,归还给这片生它养它的天地。

    鱼死是如此,人死也是如此。渔族人死后,也是要还给大海的。

    全部收拾完后,她打了两桶海水,将船上的沙鱼血冲刷干净,晚上阿川还要这船上睡最后一夜呢。

    莫熏到他,也莫吓到他。

    等小船悠悠回到渔族,已经到了火塔通明时。

    江画刚靠近连船,就听见三姨的船上竟然传出了郎朗的读书声。

    “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1

    江画心里又惊又喜,快划了两下,小船悄悄靠近了住家艇。

    她听到淳儿问:“程哥哥,苔花我知道,可牡丹是什么呀?”

    “牡丹呀,是最金贵最漂亮的花。”程意川声音低沉有力。

    “那这首诗又是什么意思呢?”江米很喜欢这首诗,因为里头有她的名字呢。

    “苔藓就算生在太阳都照不到的地方,也能像牡丹一样开花。”

    船板上几个大人连同藏在下面的江画,听了这话都若有所思。

    几个孩子虽然不算太明白,但也记下了,叽叽喳喳又把诗念了几遍。

    “今日教大家学自己的名字,都记下了吗?”

    “记下了记下了!”孩子们抢着答,学跟自己有关的东西总是很上心的。

    “那好,其他族里人的名字一一念给我听吧,我写下来,日后他们若是想学,便可以照着画。”

    三姨十分配合,想到谁便念了谁的名字:“江潮凤、江山、江日、江桥.....”

    在这一串唱名声中,江画慢慢划回了家。

    阿娘在船尾熬药,听不见阿婆的动静,兴许是还在睡。

    江画伤了左手,又不想让阿娘阿婆担心,只能像蚂蚁搬家似的,一点点将今天的收获往住家艇上搬。

    程意川回来时,江画刚在泡鱼鳍,得把血污都先浸出来,明日才好炮制。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没有抬头,继续忙自己的事。

    “江画。”他递来一块竹片,“你的名字。”

    江画将右手从桶里拿出来,甩干水珠接过竹片:“谢了。”

    程意川何其敏锐,看她从头到尾只用右手在干活,便察觉到了。

    “手伤了?”他拉过她的左手,轻轻撩起衣袖。

    粗布绕了几圈,血渗出一大块。程意川的呼吸重了几分,手指轻轻碰了碰布条边缘干涸的血迹。

    余光瞟到船板上摊着的沙鱼皮,原来这就是她想到的新办法。

    “我把夜明珠留给你,大概能卖二十两金,换你养好伤再下海,够不够?”

    “今日你从镇上回来,除了给我的金子和簪子,便再没带回什么。”

    江画不答反问。

    “其实家里还是没给你递消息更给没盘缠吧。珠子留给我,你怎么办?”

    他执意要给。

    江画已经贪了人龙涎香钱,再加上阿婆跟她说过,这珠子是他长辈赠他的,轻易不想当。

    “你不帮我卖,这珠子也值不了钱,刘大夫可销不了这个。不如你自己留着。”

    她换了个法子拒绝。

    “去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明早醒来,渔族再无程夫子。

    程意川回了小船,江画继续干活。手好疼啊,她的泪一滴一滴砸进桶里。

    “囝仔。”阿婆从舱里走出来,枯树皮般的手贴在她的背上,一颤一颤的。“莫哭。”

    江画抹了把泪:“阿婆,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吧,外面风冷得紧。”

    “白日睡太多了,现下睡不着。阿婆想陪你再多吹吹风。”

    江画细细看她,精神头确实好了很多,脸上也多了些血色。

    但不知为何,她心中的不安感却越来越强。

    阿婆在她旁边坐了下来,江画把头伏在她的膝盖上,蹭了蹭。

    “囝仔喜欢他?”阿婆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