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过去

作品:《成为白月光的九十九种方法》

    官道上的车队蜿蜒,与少女径直向前的背影渐远。她穿过渐浓的秋意,目标明确地往前走。

    令采南与师兄约定好在城外的山庄附近会面。

    城与城之间总会留有一片边壤,这里不见繁华,却比寻常荒地要更好行径。

    扳指在此时散发暖意,花映月道:“无聊吗?”

    令采南对他的出现感到意外:“不是说三个月内无事不要打扰你?你怎反倒找上我了。”

    是吗?他何时说过这话?最主要的是,他随口而出的话她居然信了。花映月不经一噎。

    令采南没听见回答,嘴角扬起若有若无的笑。

    就知道是糊弄她的。

    她正要开口揶揄,脚步却被一阵疾风逼停。左手食指被无形的力量托举而起,那紫纹白玉扳指闪烁起阵阵白光,荧尘在白日里并不显眼,像一粒粒被分散开的阳光,从扳指里轻盈飘出,在眼前一点点拼凑成一道鲜艳的红影。

    他一袭红袍裹身,唇色嫣红,眼尾上挑,眸光流转间自带与生俱来的妖色,简直生得有些过分昳丽了。

    令采南不由撑大了嘴。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上次客栈暗杀花映月也曾显露真身助她,可那次他脸色僵白,像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不久的艳尸,这次却浑然不同,透过皮肤几乎能看见藏在底下的血色。

    令采南上前一步打量,掐了掐眼前人骨感分明的手,言语间满是兴奋。

    “热的!”

    花映月冷脸拍开她的手:“注意点,大庭广众之下做甚呢?”他转过头,掩盖住眼里暗暗的得意。

    令采南又问:“你莫非过会又要消失?”

    花映月脸立马黑下来,皱眉道:“这是咒我呢?”

    令采南立马脸上挂笑:“当然不——”

    “别废话”,花映月瞪她一眼:“说正事。”

    “你师兄大抵晚上与你会面,这期间想过要干什么吗?”花映月快道。

    令采南摸向下巴,边思考边说:“葛家在郊外有处山庄,只不过那山庄前些年荒废了,葛家的奴仆被召回本家,去了好像也没多大用处……

    思来想去,她貌似无事可做。

    花映月从她脸上得到了答案,嘴角挂起诡异的笑:“不如……”

    令采南额头冒起冷汗,不由往后退了两步:“不如什么……”

    花映月步步紧逼。

    令采南盯着花映月漆黑的瞳,想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时间一久,她却忽然觉得事态发展不对劲。那双眼魅惑妖冶,里面似乎下了诱人的迷药,让人怎么也抽不开眼。

    尽管她竭力挣扎,却又怎能敌得过鬼魅的力量?

    往后退的动作在下一刻兀然顿住。

    带着凉意的秋风也止了。

    眼前妖丽的鬼魅面色从容,垂眸看着不受控制的令采南,再次打了个不轻不重的响指。

    “不如……”

    “去瞧瞧他的过去。”

    *

    一道惊天炸雷将令采南惊醒,她猛然睁开眼。

    她心中尚有怒气,来不及环顾四周便扯着嗓子喊道:“花映月!”

    又是一道惊天霹雳。

    视线里骤然亮起白光,又于顷刻间归于黑暗。

    连绵大雨砸在瓦盖房檐,耳旁是噼里啪啦的脆响,狂风也带着树叶作乱曲。

    “花映月!”令采南再次大喊。

    喊完她便立刻安静下来。

    没有声音。

    若说第一次是雷声掩盖,可方才没有雷响,她却依旧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花映月这是把她带哪来了?

    同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令采南倒不忧心花映月会害她,可好歹把目的同她说清吧。

    烛火未明,目之所及大片黑暗。她借着窗外霖霖大雨折射的月光看清窗台,紫檀木桌静静伫立,其上笔墨纸币被雨水搅动得一片模糊。

    令采南有些好奇地靠近,可惜雨水的冲力砸花了字迹,她什么也没能看清。

    “秦凤?”床帐那边传来稚嫩的童声:“是你吗?”

    令采南去拿桌上狼毫的笔一顿。

    屋内还有人?

    雕花木窗被狂风带着狠狠撞向窗棂,剐蹭出刺耳的尖鸣。

    令采南猛然捂住耳朵,下意识闭紧了眼。

    待她再次睁开眼,一个身高勉强超过她膝盖的男孩正在她眼前爬椅子。

    先是把身体放上椅面,又蹬了蹬腿,以一种不聪明却又极其灵活的方式上了椅子。

    令采南伸出手,放在他面前探了探。

    男孩坐在椅子上,面朝屋外的滂沱大雨,丝毫没注意到身侧还有一个人。

    令采南松了口气,懒洋洋地靠在墙边,一面垂眸打量着眼前的小孩,一面思考着花映月的意图。

    说来,这小孩长得极好,皮肤细腻光滑,一看便少不了仆人照料,穿得也很是不错,连中衣都柔软到没有一丝皱纹,想来是大户人家的孩子。

    沈砚舟?

    不可能,这不是皇宫,沈砚舟可是当今二皇子,年幼时定是养在宫中的。

    令采南脑海里飘过几个可能的人选,思索过后,最后都被她一一否决。

    总不能是花映月他儿子吧?毕竟他自己说过,他有浅薄的前朝皇室血脉。令采南自暴自弃地想。

    男孩眼睛圆圆的,脸也肉嘟嘟的,虽然矮得引人哂笑,目光却平静得惊人,周身透着一股……令人安心的气场?

    令采南蹲下身来,轻轻抬头看着比她还冷静的男孩,心中升起莫名的敬佩。

    她这么大的时候可怕打雷了,他却能乖乖坐在这不哭也不闹。

    简直像个披了小孩外壳的大人。

    若非要从她身边找出一个性子相似的人,那人约莫是三师兄令沐泽,可师父曾说过,三师兄尚未满月便被他带上千黛崖了,幼时也从未独自下山,所以不可能是令沐泽。

    令采南头都大了,不由撑着下巴喃喃道:“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一如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想来这小孩也听不见她的声音。

    本就是随口一言,令采南也没指望眼前人能够回答,可就在她打算转身去寻其它线索的那一刻,有人回道:“沈砚舟。”

    童音清亮,无需多加分辨便知何人所发。

    令采南轻松的表

    情僵在脸上。

    好半晌,她扭动僵化的脖颈,看向椅子上的男孩。

    对方正捂住自己的喉咙,面色肉眼可见的迷茫,像是被迫出口了一句不想说出的话。

    沈、沈砚舟?

    令采南连呼吸都变短了。她没有沉浸于惊讶的情绪里,转而迈步冲向屋外。

    手指透过门板穿过,她看清自己半透明的形体,才发觉这里的她竟连实体都不是。

    花映月究竟在谋算什么?

    令采南毫无所觉自己踩在积水里,只是极力放大瞳孔,细细观摩雨雾后的世界。

    流水顺青瓦而下如瀑,黑夜里隐能见朱红廊柱和两侧高大的罗汉松,琉璃盏点点温黄在雨夜里明灭。

    绝对奢华的大户人家,却绝不是那个她曾走过的皇宫。

    沈砚舟幼时没有被养在皇宫吗?

    皇子怎么可能不被养在皇宫?!

    令采南心乱如麻,完全没注意到脚边那道矮小的影体。

    男孩蹲在地上,偏头打量地上的水渍,目睹它聚拢又扩散,渐渐演化成一对不大不小的鞋印。

    令采南无意识的跺脚,将脚底的积水彻底均匀铺开。

    是鬼吗?男孩淡淡想着。

    不行!必须弄清楚!令采南拿定主意后利落转头,却险些摔个两脚朝天。

    多年的练家子体质让她脚尖灵活一闪,避开了身前那道人影,却于湿冷地表划出一道醒目的水痕。

    男孩的目光顺着水痕的踪迹拉长,最后漠然抬头,精准定在令采南惊慌的脸上。

    “何人?”他道。

    如此敏锐,这究竟是小孩吗?心有余悸的令采南眨了眨眼。

    她看向地面走向明晰的水痕,心中疑团更甚,她既并无实体,鞋底又是如何沾上水的?

    这个世界未免过于古怪。

    眼前的小孩没有得到回应,可目光却依然执着地放在同一个地方,像是极有耐心打着一场持久战。

    知晓他看不见自己,令采南才懒得搭理他,任由他盯着自己一刻又一刻。

    两个人在此刻达成诡异的共识,化为一尊雕像,在狂风大作的雨里一动不动,等着对方露出马脚的一瞬。

    终是幼年沈砚舟先站不住脚,却并非因他耐心缺失,而是远方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吸引了他的注意。

    男孩收回眼,不经意间扫过地面上的水渍,最后顺着声音快步离去。

    “世子殿下!”

    “殿下请停步!”

    两个佩刀侍卫不知从何地窜出,穿过风雨追上外出的男孩。

    字音入耳,如雷贯耳。令采南孤身站在黑暗里,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信息。

    世子殿下?不应唤二皇子殿下吗?

    沈砚舟……不是皇帝亲生?!

    “殿下走慢些,王妃知晓了定又会责怪您的!”

    急促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而来,伴随着视野里一团一团暖黄的灯光亮起。

    令采南眼看着男孩越走越远,又看了看鞋底沾上的水,索性咬牙将鞋子一脱,快步追了上去。

    她有种预感,这事也许会和沈砚舟未来当朝二皇子的身份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