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茶香

作品:《草稿纸随笔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太医署,谢砚正将晒干的草药分装进青瓷罐。昨夜影煞带回的消息还在心头盘旋——楚云舟那家伙竟敢单枪匹马混进摄政王府,还顺手牵羊拿到了账本。

    “谢医官——”小太监尖细的嗓音打破宁静,“陛下赐茶。”

    谢砚抬头,看见沈玉澜身边的小内侍端着漆盘进来,盘中紫砂壶还冒着热气。小皇帝总爱用各种借口往太医署送东西,从糕点到笔墨,今日竟是新贡的雨前龙井。

    “陛下说,这茶香得很,定要谢医官尝尝。”小内侍笑眯眯地倒茶,碧绿茶汤在白瓷盏中荡漾。

    谢砚接过茶盏,指尖刚触到杯壁就察觉不对。茶香里混着一丝极淡的苦杏味——腐心草。他面上不显,温声问:“陛下可还安好?”

    “陛下正批折子呢,说是户部...”小内侍突然噤声,惶恐地退到一旁。

    谢砚不动声色地嗅了嗅茶汤。腐心草剂量很轻,不足以致命,但若连饮七日便会损伤心脉。下毒之人很谨慎,像是要慢慢掏空他的身子。

    “替臣谢过陛下。”他举杯欲饮,宽袖遮掩间已将银针探入茶汤。针尖瞬间泛黑——果然是腐心草。

    小内侍盯着他饮茶的动作,指尖微微发抖。谢砚放下空盏时瞥见对方耳后的冷汗,心中已有计较。

    “这茶甚好。”他微笑着又斟一杯,“你也尝尝?”

    小内侍扑通跪地:“奴、奴才不敢...”

    谢砚忽然按住胸口踉跄后退,打翻的药篓洒了满地草药。他扶着案几剧烈喘息,脸色迅速灰败下去。

    “医官!您怎么了?”小内侍连滚爬爬过来,被谢砚一把扣住手腕。

    “茶...”谢砚虚弱地指着茶壶,指尖却暗中发力制住对方穴道,“去禀报陛下...”

    小内侍吓得魂飞魄散,挣脱后跌跌撞撞跑出门。谢砚听着脚步声远去,缓缓直起身子,从袖中取出解毒丸含住。佯装中毒是最快的引蛇出洞——他倒要看看,谁这么迫不及待要他死。

    不过半柱香时间,沈玉澜带着御前侍卫冲进太医署。小皇帝连龙袍都没穿整齐,显然是匆忙赶来。

    “先生!”他扑到榻前,冰凉的手指抚上谢砚的脸,“传太医!不...先生就是太医...”语无伦次的样子倒有几分真切的慌乱。

    谢砚闭眼装晕,感觉沈玉澜的手在发抖。小皇帝突然扭头厉声道:“今日经手茶水的,全部押去慎刑司!”

    慎刑司的刑房里,谢砚“虚弱”地靠在太师椅上观刑。那个送茶的小内侍已经挨了二十鞭,哭喊着冤枉。

    “奴才是按规矩取的茶,中途只遇见尚食局的彩云姑娘...”

    彩云被拖上来时,怀里掉出个香囊。影煞悄无声息地出现,拾起香囊呈给谢砚——里面装着腐心草的干叶。

    “说!”慎刑司总管捏住彩云的下巴,“谁指使的?”

    彩云咬唇不语,直到看见烧红的烙铁才崩溃大哭:“是、是永寿宫的...”

    话音未落,她突然瞪大眼睛,七窍流出黑血。谢砚银针疾射而出,还是晚了一步。彩云软倒在地,已然气绝。

    “服毒自尽?”慎刑司总管冷汗涔涔。

    谢砚蹲下身检查尸体。彩云指甲缝里有些许木屑,他小心刮取递给影煞。黑衣暗卫凑近嗅闻,低声道:“金丝楠木,江南特供。”

    江南...谢砚想起楚云舟今早传来的密信:老狐狸在江南有秘密账房。

    沈玉澜突然闯进刑房,看见尸体时脸色煞白。他抓住谢砚衣袖,指尖冰凉:“有人要杀先生...”

    谢砚反手握住他颤抖的手:“臣无碍。”

    小皇帝把脸埋进他肩窝,声音带着哭腔:“朕害怕...”但谢砚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正对影煞比划着手势——那是“继续查”的意思。

    真是个演戏成精的小狐狸。谢砚心想。

    回到太医署时已是深夜。影煞呈上详细验尸记录:“彩云指甲里的金丝楠木屑很新鲜,应该近期接触过此类器物。属下查过,宫中用江南金丝楠木的只有...”

    “摄政王府。”谢砚接口。萧墨言书房全套家具都是先帝赏的江南贡品。

    烛火噼啪作响。谢砚摩挲着那点木屑,忽然想起百花宴上萧墨言腰间的北狄玉佩。腐心草也产自北狄...

    “主子,”影煞犹豫道,“楚公子今早传信,说在摄政王府见过类似的香囊。”

    谢砚抬眼:“说清楚。”

    “楚公子混进王府密室时,看见西域商人身上戴着同样的香囊。他还说...”影煞耳根微红,“那商人身上有北狄王室专用的狼头刺青。”

    狼头刺青...谢砚指尖轻叩案面。看来萧墨言不仅结党营私,还通敌叛国。但为何要先对他这个小小医官下手?

    窗外忽然传来三长两短的鸟鸣。谢砚推开窗,楚云舟像只花蝴蝶般翻进来,锦绣长袍上还沾着露水。

    “听说你中毒了?”他凑近打量谢砚,“脸色不错嘛...诶你别瞪我,我有正经事!”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拍在桌上:“老狐狸的私账!你猜我在哪找到的?就藏在送给北狄美人的妆奁里!”

    谢砚翻开账册,目光凝在某一页——上面记录着半年前购买的大批腐心草。

    “还有更劲爆的,”楚云舟压低声音,“萧墨言在找先帝的私生子,据说那孩子肩胛有红莲胎记...”

    谢砚端茶的手顿了顿。

    楚云舟凑得更近:“说起来...你肩上是不是也有...”

    “楚公子,”谢砚温和地打断,“慎言。”

    楚云舟讪讪后退,又想起什么:“对了,小皇帝刚才偷偷出宫了,往冷宫方向去了。”

    谢砚蓦然起身。

    “哎你别急啊!”楚云舟拦住他,“影煞已经跟去了。不过...小皇帝去冷宫做什么?”

    谢砚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他也想知道,那只小狐狸又在谋划什么。

    冷宫梅林里,沈玉澜蹲在最大那棵梅树下挖着什么。月光照在他单薄的背影上,竟有几分孤寂。

    “陛下。”谢砚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沈玉澜吓了一跳,怀里掉出个生锈的铁盒。他慌忙去捡,却被谢砚抢先一步。

    “还给朕!”小皇帝急得去抢,眼眶瞬间红了,“这是母妃的...”

    谢砚打开铁盒,里面只有半块廉价的麦芽糖,已经发黑变质。

    “母妃去世前留给朕的...”沈玉澜声音哽咽,“她说如果有一天觉得很苦,就尝尝这个...”

    谢砚看着少年通红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冷宫偷吃糖块被打得遍体鳞伤的小皇子。

    他把铁盒还回去,轻声道:“糖放太久不能吃了。”

    沈玉澜攥着铁盒,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那先生会给朕买新的吗?”

    谢砚叹了口气。明知这小狐狸八成又在演戏,他还是忍不住心软。

    “好。”

    沈玉澜破涕为笑,扑进他怀里蹭掉眼泪。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间,谢砚僵着身子没有推开。

    “先生,”小皇帝仰起脸,泪痣在月光下格外妖冶,“你会一直陪着朕吗?”

    谢砚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少年身后——影煞正在暗处比着手势:梅林外有埋伏。

    看来今晚,有人不想让他们活着走出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