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玲珑心

作品:《草稿纸随笔

    谢砚是在夜半被伤口的异样感惊醒的。

    左肩的箭伤本已开始愈合,此刻却传来阵阵麻痒,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肉下钻营。他不动声色地探向枕下银针,指尖触到冰凉金属的刹那,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响。

    主上。影煞的声音隔着窗纸传来,带着夜露的湿润,药渣验过了,多了三味。

    谢砚披衣起身,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见案几上残留的药碗。昨日太医署送来的汤药色泽深褐,闻着与往常无异,但...

    说说看。他捻动银针,在指尖泛出幽蓝光泽。

    乌头、狼毒,还有...影煞顿了顿,北狄特有的鬼枯藤。

    银针骤然没入桌面三寸。谢砚垂眸看着颤动的针尾,忽然想起昨日太后亲自来探病时,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是如何轻柔地抚过药碗边缘。

    继续查。他声音很轻,从太医署的药材入库查起。

    影煞领命离去,衣袂翻飞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谢砚独自坐在黑暗里,肩胛的麻痒逐渐转为刺痛。他拆开绷带,就着月光查看伤口——原本愈合的皮肉边缘泛起不正常的青紫色。

    果然是鬼枯藤。这种生长在北狄雪山的毒草,中原极为罕见,更不该出现在太医署的药材里。

    天亮时分,沈玉澜抱着锦被闯进太医署后殿时,看见的便是谢砚对着一碗新煎的汤药出神。

    先生怎么不喝药?少年帝王赤着脚跑来,发梢还带着晨露的气息。他伸手就要碰药碗,却被谢砚轻轻挡开。

    谢砚温声解释,顺势将少年按坐在身旁的绣墩上,陛下怎么又不穿鞋?

    沈玉澜瘪瘪嘴,眼眶说红就红:朕梦见先生浑身是血...说着就要往他怀里钻,却在碰到左肩时被谢砚极轻地吸了口气。

    伤口疼?少年立刻紧张起来,伸手要解他衣带查看。谢砚握住那只不安分的手,目光扫过药碗旁新换的熏香——昨日太后刚赐下的安神香。

    无妨。他端起药碗作势要饮,余光瞥见沈玉澜屏住呼吸的模样。药碗送至唇边又放下,突然想起今日该换药了。

    沈玉澜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忙不迭喊宫人取伤药来。趁这间隙,谢砚指风一弹,几滴汤药悄无声息地没入熏香炉中。

    当夜,谢砚潜入了太医署的药材库。

    影煞白日里查到的线索指向三个月前一批来自江南的药材,账目上盖着楚家商队的朱雀印。但谢砚在核对入库记录时,发现有几页墨迹较新——分明是后来添改的。

    子时更响,他闪身躲进药柜阴影处。两个值夜医官提着灯笼经过,絮语随风飘来:

    ...太后宫里的素心姑姑前日来取过雪莲...

    怪道最近珍贵药材短少...

    谢砚待脚步声远去,指尖银针探向药柜暗格。昨日他故意将掺了药汁的熏香留在殿内,今夜太后宫中果然传了太医——正是白日来送药的那位。

    银针挑开暗格夹层,几封火漆密封的信件滑落出来。北狄王族的狼头徽记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先生果然在这里。

    少年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惊得谢砚指尖一颤。转身时,沈玉澜披着雪白狐裘站在药柜间,手里还端着那碗他白日未曾喝下的汤药。

    陛下...

    朕就知道。沈玉澜把药碗往地上一掷,褐色的药汁溅湿了裙摆,先生从来不肯好好喝药。

    他蹲下身,捡起散落的信件。看清狼头徽记的刹那,少年帝王眼圈骤然通红:连母后都...

    谢砚伸手想扶他,却被用力推开。沈玉澜像受伤的小兽般蜷缩在药柜角落,把脸埋进膝盖:小时候朕生病,母后都会亲自煎药...

    夜风穿堂而过,吹熄了廊下的灯笼。黑暗中,谢砚感觉到少年温热的身体贴过来,颤抖的手指抓住他的衣襟。

    先生。带着哭腔的声音闷在胸口,朕只剩你了。

    谢砚轻叹一声,将人揽入怀中。指尖银针却悄无声息地没入身后药柜——那里藏着第三个人细微的呼吸声。

    次日清晨,沈玉澜亲自端着药碗来到后殿。

    朕盯着他们煎的。少年信誓旦旦地舀起一勺,吹凉了递到谢砚唇边,先生快喝。

    谢砚垂眸看着勺沿若隐若现的银色光泽——那是试毒银针留下的痕迹。他顺从地张口,却在咽下药汁时蹙起眉头。

    苦吗?沈玉澜连忙从袖中摸出蜜饯,眼巴巴地递过来。见谢砚唇边沾了药汁,竟凑上前轻轻舔去。

    甜腥气息扑面而来的刹那,谢砚扣住了少年手腕。沈玉澜茫然眨眼,唇角还沾着一点晶莹:先生?

    陛下。谢砚凝视着他无辜的眼睛,您昨夜摔碎的药碗,碎片被谁收走了?

    沈玉澜的表情有瞬间凝滞,随即漾开更甜的笑:当然是宫人呀。说着又要喂药,却被谢砚握住手腕。

    四目相对,汤药在碗中晃动。良久,沈玉澜突然泄气般放下药勺,把脸埋进他未受伤的右肩。

    朕知道先生发现了。闷闷的声音传来,那药...朕换过的。

    谢砚抚着他后背的手微微一顿。

    母后的人今早又来探病,朕只好...少年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先生在朕摔碗时就猜到了对不对?

    窗外传来鸟鸣,惊破一室寂静。谢砚看着少年帝王湿润的眼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帝殡天那夜,也是这样一双眼睛望着他问:先生会永远陪着朕吗?

    他终是叹了口气,将剩下的汤药一饮而尽。

    下次...他拭去少年眼角的泪,不必用咬破嘴唇的方式添血作戏。

    沈玉澜破涕为笑,又舀起一勺药喂过来。这次谢砚没有拒绝,只在少年偷舔他唇角时,轻轻咬了回去。

    宫人们守在殿外,听见年轻帝王吃痛的低呼,纷纷垂首退远。无人看见窗纸上交叠的身影,也无人知晓昨夜太后宫中的素心姑姑,此刻正躺在冰窖里,颈后插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