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交心
作品:《草稿纸随笔》 【才发现前面几章忙的标题都成简化版的了QAQ】
洞外暗河的轰鸣声隔着岩壁传来,显得遥远而沉闷。洞内,篝火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在岩壁上投下两人摇曳的影子。空气里还残留着烤鱼的淡淡腥气,以及草药清苦的味道。
沈霁澜靠坐在干燥的草铺上,背后的伤口经过谢璟又一次细致的清理和上药,那蚀骨的阴寒疼痛减轻了许多,只剩下一种沉重而绵长的钝痛,以及灵力运转时的滞涩感。他闭着眼,看似在调息,但微微颤动的长睫暴露了他并未完全入定。
谢璟就坐在他对面,隔着那簇小小的火焰。他刚刚添了些柴,让火烧得更旺些,驱散着深渊洞穴里终年不散的阴冷潮气。他也没有说话,只是偶尔用一根细长的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燃烧的柴火,火星溅起,又迅速湮灭。
一种微妙而滞重的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不同于前几日沈霁澜昏迷或虚弱时的单方面照料,也不同于今日白天谢璟忙碌时的自然相处,此刻,在这相对无言的夜晚,某些被刻意忽略的东西,似乎正悄然浮出水面。
“剑尊。”
谢璟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沉寂。他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洞穴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沈霁澜眼睫微动,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素来清冷如雪、映不出任何情绪的眸子,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似乎也染上了几分暖色,但深处依旧是化不开的冰封。他看向谢璟,没有应声,只是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谢璟没有立刻看他,目光依旧落在篝火上,火焰在他清澈的眼底跃动。“那位……让你念念不忘百年的故人,”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不易察觉的试探与好奇,“是个什么样的人?”
问题问出口的瞬间,洞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连洞外的水声都似乎遥远了。
沈霁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定定地看着谢璟,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具体的神情。但那抿紧的唇线,和骤然深沉了几分的眸光,都显示着这个问题触及了他最不容触碰的禁区。
谢璟似乎浑然未觉,他终于抬起眼,迎上沈霁澜的目光,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一个“局外”好奇者的神色,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替身”相关者的微妙酸意。“我听说,他惊才绝艳,却英年早逝。能让剑尊如此挂怀,定然……极为特别吧?”他语气轻缓,仿佛只是随口闲聊,但每一个字,都像细小的钩子,试图撬开那扇尘封百年的心门。
漫长的沉默。
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就在谢璟以为沈霁澜会像以往无数次那样,用冰冷的沉默或直接的呵斥拒绝回答时,沈霁澜却极其轻微地挪动了一下靠坐的姿势,视线从谢璟脸上移开,落回了跳跃的火焰上。他的侧脸在火光中显得轮廓分明,却又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寂寥。
“……他,”一个单音节的字,从沈霁澜喉间逸出,干涩而低哑,仿佛许久未曾动用过这个名字相关的记忆。“叫谢璟。”
谢璟拨弄火堆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只是指尖微微收紧。
“初遇时,是在东海之滨的论道大会。”沈霁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没有波澜,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久远传说。“他那时……还很年轻,不过筑基修为,却敢在众多金丹、元婴修士面前,直言驳斥一位长老的道法缺陷,言辞犀利,见解独到。”
他的目光似乎透过火焰,看到了遥远的过去。“众人皆怒,唯我觉得……有趣。” “有趣”二字,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后来,在秘境中偶然联手对敌,配合……还算默契。”沈霁澜的语速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从沉重的记忆深处打捞出来。“他性子看似温润,实则狡黠如狐,伶牙俐齿,总有许多歪理,能将人气得发笑,又无可奈何。”
谢璟静静地听着,火光映照下,他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
“他于剑道、阵法、乃至杂学,皆有涉猎,天赋……极佳。”沈霁澜继续说着,语气依旧平淡,但那双注视着火焰的眸子,却渐渐失去了焦距,氤氲起一层朦胧的雾气,像是透过火光,看到了那个鲜活灵动、才华横溢的身影。“常与我论剑至深夜,有时争得面红耳赤,有时……又默契得只需一个眼神。”
洞内的空气仿佛也随着他的叙述,变得沉静而悠远。
“他喜欢桃花,酿得一手好酒,名动仙盟的‘醉春风’,便是出自他手。”沈霁澜的声音里,似乎染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暖意,但转瞬即逝,被更深的冰冷覆盖。“也喜欢……捻碎花瓣。”他说到这里时,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谢璟放在膝上的手。
谢璟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时……仙盟与魔域冲突渐起,他修为精进迅速,已至元婴,常与我并肩作战。”沈霁澜的语调依旧平稳,但谢璟敏锐地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开始变得有些不稳,那是一种极力压抑下的暗流涌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后来……有一次任务,探查魔域边缘的一处上古遗迹。我们……发生了争执。”沈霁澜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砂砾摩擦般的粗粝感,“我认为情报有误,风险太大,主张撤回。他却认为机遇难得,坚持深入……我……”
他停顿了许久,久到谢璟以为他不会再继续说下去。
“我负气先走了一步。”这七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带着沉重的枷锁。“我以为……以他的机敏和修为,即便有险,也能脱身。我就在遗迹外围等他……”
沈霁澜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平稳的叙述终于出现了裂痕,呼吸变得略微急促。
“我等了三天,没有等到他出来,只等到……遗迹深处传来的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和……冲天魔气。”他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我冲进去……只看到……”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像是无法承受眼前再次浮现的画面。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嘶哑得厉害:“他只来得及……对我说一句话……”
谢璟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他看着沈霁澜紧闭双眼、下颌绷紧、极力隐忍着巨大痛苦的模样,前世最后那一刻的剧痛与诀别,如同潮水般再次将他淹没。他几乎要控制不住上前抱住他,告诉他“我在这里”。
但他不能。
他只能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用疼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听着沈霁澜用近乎破碎的声音,复述出那句他临终的遗言。
“……他说……‘阿澜,别难过……不怪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洞穴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篝火都仿佛停止了跳动。
沈霁澜依旧紧闭着双眼,但浓密的长睫却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着,眼角似乎有某种湿意,被他强行逼了回去。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深不见底的悲恸和悔恨之中,那平日里如同冰山般不可撼动的身影,在此刻显得摇摇欲坠。
百年的时光,并未磨平这刻骨铭心的伤痛,反而将它酝酿成了更加醇厚而绝望的毒酒,日夜侵蚀着他的神魂。
谢璟看着这样的沈霁澜,心脏像是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绵密而尖锐地疼着。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哽得厉害,试了几次,才发出低哑而微颤的声音:“他……若知道你这百年来一直如此痛苦……定不愿见你这般……”
这句话,仿佛触动了沈霁澜最后的防线。他倏地睁开眼,眼底是赤红的,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和痛楚,猛地出手,一把死死攥住了谢璟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他不愿?!”沈霁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了百年的嘶吼与质问,却又在出口后意识到失态,猛地压低了回去,变成一种痛苦至极的低喃,他盯着谢璟,眼神却像是透过他,看着那个逝去的身影,“他凭什么不愿……是我……是我丢下他一个人……是我害死了他……”
最后几个字,已是气音,带着血泪般的悔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