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云舟问
作品:《草稿纸随笔》 山洞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谢璟的哽咽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息,但他依旧紧紧握着沈霁澜的手,脸颊眷恋地贴着那微凉的掌心,仿佛这是世间唯一的浮木。
沈霁澜的目光越过谢璟颤抖的肩膀,落在了山洞角落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上。楚云舟不知何时抬起了头,正呆呆地望着这边,脸上泪痕未干,眼神空洞而麻木,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残存的希冀。
沈霁澜的眼神变得极为复杂。痛心、失望、愧疚,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交织在他那双终年覆雪的眼眸中,使得那冰雪似乎都染上了尘世的重量。
他微微动了动被谢璟握住的手,力道很轻,却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谢璟立刻察觉,他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到沈霁澜望向角落的目光,心中了然,也带着一丝不舍,缓缓松开了手,但仍跪坐在榻边,身体微微前倾,是一个随时准备扶住对方的姿态。
沈霁澜试图撑起身体,但重伤未愈加上灵力枯竭带来的虚弱感让他一阵头晕目眩,身形不稳地晃了晃。
“别动!”谢璟急忙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你才刚醒,神魂和经脉都脆弱得很。”
沈霁澜闭了闭眼,压下那股眩晕感,再睁开时,目光恢复了惯有的清冷,只是深处那抹复杂未曾褪去。他借着谢璟的搀扶,慢慢坐直了些,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喘息微微急促。
他的视线,再次定格在楚云舟身上。
楚云舟接触到那目光,身体肉眼可见地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把自己藏得更深。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写满了惶恐、悔恨,以及一种濒临绝望的茫然。
寂静在空气中蔓延,只有篝火燃烧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几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楚云舟像是终于鼓起了残存的勇气,声音嘶哑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他望着沈霁澜,眼神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凄然:“师尊……”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句盘桓在心底许久、折磨得他几乎发疯的问题问出口:“若……若没有他……您……您会多看我一眼吗?”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但在场的三人都心知肚明那个“他”指的是谁。
谢璟扶着沈霁澜肩膀的手下意识地收紧,指尖微微泛白。他抿紧了唇,没有去看楚云舟,而是侧头注视着沈霁澜的侧脸,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知道这个问题很残忍,对沈霁澜是,对楚云舟自己也是,但他无法阻止,也想知道答案。
沈霁澜沉默了。
他深邃的目光落在楚云舟那张与自己记忆中故人有着七分相似,此刻却因魔气侵蚀和内心煎熬而显得憔悴扭曲的脸上。时光仿佛倒流,他想起最初将这孩子带回宗门时,那双眼睛里满是孺慕与小心翼翼的欢喜;想起他笨拙地模仿着那人的言行举止,试图讨好自己时的模样;也想起他发现这不过是徒劳后,眼中逐渐累积的失落与不甘。
百年光阴,他因一己私念,将一个无辜的少年拖入了这场情感的泥沼,给了他虚妄的希望,却又无法给予他真正渴望的东西。
是他的过错。
山洞里静得可怕,连篝火都仿佛停止了跳动。
沈霁澜的沉默每多一瞬,楚云舟眼中的光芒就黯淡一分,那残存的希冀如同风中的残烛,摇曳欲灭。他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似乎已经预见了答案。
就在那点光芒即将彻底熄灭时,沈霁澜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敲在听者的心上。
“云舟,”他唤了他的名字,不再是疏离的“楚云舟”,而是曾经师徒相称时的叫法,这让楚云舟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沈霁澜迎着他骤然亮起又充满不确定的目光,继续缓缓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厘清:“师徒之情,与道侣之爱,本就不同。”
楚云舟眼中的光瞬间碎裂。
沈霁澜没有回避他瞬间惨白的脸色和剧烈颤抖的身体,他的眼神里带着沉痛的审视,继续道:“我怜你身世,欣赏你根骨,收你为徒,授你剑法,引你入道。此乃师徒之谊,宗门之责。我待你严厉,是望你成才;予你关切,是师长本分。然……”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身旁紧绷着身体的谢璟,那眼神深处有某种东西柔软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平静,重新看向楚云舟,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然我心之所系,情之所钟,自始至终,唯有一人。从前是,如今是,往后……亦是。”
“呵……呵呵……”楚云舟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凄怆而绝望,带着泪意,“唯有一人……好一个唯有一人!”他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沈霁澜,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质问,“那我呢?我算什么?我这些年……我这些年的努力,我的陪伴,我学着像他一样笑,像他一样说话,像他一样练剑……我算什么?!只是一个拙劣的、可笑的替代品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面对他激动的指控,沈霁澜的眉头微微蹙起,不是厌烦,而是更深沉的痛惜。他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是我之过。”
楚云舟的激动戛然而止,愣愣地看着他。
“是我执念深重,困于往事,未能勘破情障。”沈霁澜的视线仿佛穿透了楚云舟,看到了更久远的过去,看到了那个因失去而将自己冰封起来的自己,“我将你带回,初时或许……确有移情之念。此念一起,便是大错。是我未能恪守师道,未能清晰界限,让你生了妄念,走了歧路。”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楚云舟脸上,那眼神锐利如剑,仿佛要劈开他所有的伪装与自欺:“云舟,你需明白,纵使没有他,”他再次看了一眼谢璟,“你我之间,亦只能是师徒。此乃天道人伦,亦是本心所向。你错,不在求而不得,而在心生魔障,勾结邪道,背弃宗门正道。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
最后几个字,沈霁澜说得极重,带着一种冰冷的裁决意味。
楚云舟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脸上的疯狂和怨恨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彻底的灰败和茫然。他喃喃道:“我自己选的……是我自己选的……”
他反复念叨着这句话,像是终于被迫面对血淋淋的真相。他以为的痴情,他以为的不公,他以为的全是谢璟的错……到头来,师尊一句“师徒之情,与道侣之爱,本就不同”,便将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所有自以为是的深情,都衬得像一场荒唐的笑话。
而他,为了这场笑话,背叛了师门,修炼了魔功,差点害死了自己最敬慕也最渴望得到其关注的人。
巨大的悔恨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瘫软在地,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发出压抑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呜咽声。
沈霁澜看着他这副模样,闭了闭眼,掩去眼底更深的涩然。他缓缓道:“是我未教好你,未能及早察觉你的心魔,未能引导你走向正途。此为师之过,我自会向宗门陈情。”
他话锋一转,语气再次变得冷硬:“但你既已做出选择,踏入魔道,便需承担其后果。宗门律法,不容徇私。”
楚云舟的哭声戛然而止,他伏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不再发一言。那背影,充满了绝望与认命。
谢璟始终沉默地听着,看着。他看着沈霁澜如何清晰地划下界限,如何将过错揽于自身,又如何毫不留情地指出楚云舟必须承担的责任。这比他预想中任何一种反应都更……像沈霁澜。清冷,理智,公正,带着挥之不去的责任感,以及那深藏于冰雪之下,不轻易示人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温柔与愧疚。
他扶着沈霁澜肩膀的手,慢慢放松了些力道,心中百感交集。他心疼沈霁澜不得不面对这难堪的局面,也为楚云舟感到一丝悲哀,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那横亘在两人之间,由他前世身影和楚云舟这个替身共同构成的迷障,似乎在这一刻,被沈霁澜亲手,彻底劈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