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同乘一叶灵舟

作品:《全宗门飞升后,债主他不肯走》

    晏清和的灵舟只有一张坐席。

    不是两张挤成一张,是真的只有一张。

    舟身窄得像一片削薄的青木叶,前端安着供灵者的控阵盘,后面留出的地方勉强能放一只文箱。姜明妩围着它走了半圈,诚恳评价:“万契台很会节省公费。”

    “它原本不负责载债务人追货。”晏清和将文箱移到脚边,“两个人的重量仍在阵纹承受范围内,只是转向会慢。”

    “我坐文箱的位置。”

    “那里没有护栏。”

    “坐你旁边?”

    晏清和沉默一息,把唯一的坐席让出一半。

    第8日天色刚亮,两人从青崖山北坡升空。姜明妩第一次坐灵舟,起初只觉得山风凉,等舟头越过崖线,脚下的林木骤然缩成一片深绿色,她才发现身旁的人比她更安静。

    晏清和右手压着控阵盘,指节泛白。那枚旧契环被他转过半圈,又转回来。灵舟升得并不高,他的视线却始终落在前方,绝不向下偏一寸。

    “你怕高?”姜明妩问。

    “不影响操舟。”

    “我没问影不影响。”

    晏清和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点:“幼时从运契塔上摔过一次。”

    “多高?”

    “七层。”

    姜明妩转头看他:“还能活?”

    “塔上有防坠阵。”

    “那你怕的不是摔死,是坠下去那一瞬。”

    灵舟轻轻晃了一下。

    晏清和侧眸:“姜宗主,审人的习惯也用在债主身上?”

    “我只是重新分工。”她从袖中抽出上游货路图,“你维持供灵,别管方向。路线和风口交给我。”

    “你没有灵舟经验。”

    “我有六年押货经验。天上没有车辙,地上的河、桥和驿灯还在。”

    她把图铺在两人膝上,用三根细绳标出北货行可能撤货的路线。上游镇东面是官道,货多但盘查严;西面是矿料坡,夜里难走;真正适合三车陶土离开的只有沿河旧路。她又让晏清和把高度降到能看清屋脊烟向的位置,以炊烟判断侧风。

    控阵盘的方向纹交给她后,灵舟不再一味升高,而是贴着缓坡绕行。晏清和肩背放松少许,供灵也稳了。

    “原来晏巡使也有做不到的事。”姜明妩说。

    “我从未说过自己什么都会。”

    “可你站在前殿时,很像世上所有账都能被你压平。”

    “纸可以。”他看着她按在地图上的手,“人不行。”

    那句话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姜明妩本想接一句玩笑,目光却落到他右肩。昨日封存材料时,他连续画了三个契阵,肩头隔着衣料微微发紧。她把控向绳又往自己这边接了一截,让他少用一只手。

    “若撑不住就说。”

    “还没到需要姜宗主照顾的程度。”

    “我照顾的不是你,是唯一一艘能用的舟。”

    晏清和低低应了一声,唇角像是动了动。

    第一次横穿河谷时,姜明妩把一条支流认成旧渠,灵舟偏向西南两里。她发现后立即重排路线,没有拿押货经验硬撑正确。

    “是我看错。”她说,“降到那片红叶林上方,从石塔重新校方向。”

    晏清和依言调整,没说一句“早知如此”。等舟身平稳,他才指出地图右下角一枚极淡的旧水印:“这张图绘于改河之前。你按烟向判断没错,错的是底图。”

    “晏巡使这是安慰我?”

    “在修正证据。”

    “听起来更像你。”

    姜明妩把错误路线也记在图边。两里绕行多耗了一成灵力,回程可能撑不到青崖山。她重新计算,决定返程不再走高空直线,而贴河谷借顺风。晏清和看着她把自己的失误写进记录,压在阵盘上的手指松了一点。

    “你似乎不怕被人看见算错。”

    “怕。”姜明妩说,“可我更怕下一次还按错的算。”

    风从舟侧掠过,他转头看了她片刻。她靠得近,晨光把眼尾照得明亮,语气里没有逞强。晏清和移开视线时,契环在指间多转了半圈。

    上游镇在辰时前出现。北货行的仓门敞着,里面连一把扫帚都没剩。门上的出货蜡被刮得干干净净,地面泼过水,三辆车的轮印却没来得及完全抹掉。

    姜明妩蹲在门前,把四枚不同深浅的陶土屑排成一线。最浅的来自仓内,深色的嵌在车辙中,正是青崖宗问题料袋表层的北地细陶。

    守门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工,他不肯说林掌柜去了哪里,只把一张折好的采购邀请交给他们。

    “掌柜说,谁来问就给谁。”

    邀请上写着:北货行并入长垣宗区域采购名录,愿意交出库存与客户名单者,可获得一年保底采购。

    落印并非楚含章在收购函上使用的私印,而是一枚四角缺口的长垣宗外包印。印泥里有极淡的银黑颗粒。

    晏清和只看了一眼便装入证物囊:“原件归共同调查,守门人需在副本上确认来源。”

    老工立刻后退:“我不识字,也没见谁盖印。”

    姜明妩没有逼他认不知道的事。她拿出两张图,一张画空仓,一张画折纸,让他只在“今晨开门后,于门槛内拾得此纸”下面按手印。老工迟疑许久,终于答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三辆车往哪边走?”她随后问。

    “我不知道。”

    “官道口昨夜封到寅时,西坡车轮会沾黑矿粉,这里没有。”姜明妩指着湿车辙,“只剩沿河旧路。我不是要你替我指证,只想知道那条路上哪座桥还能过重车。”

    老工抬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压得很低:“回雁桥。可那桥阵去年就该换了,三车一起过,撑不住。”

    仓里并非什么都没留下。西墙有一块常年被货柜挡住的账板,搬仓的人来不及刮净,上面依稀写着三批陶土的出入数。商枝采购的批次原有六十袋,北货行账面却只登记五十七袋去向。少掉的三袋与掺入白硝的数量恰好相同。

    姜明妩用湿纸轻覆账板,拓下凹痕。晏清和则检查地面拖痕,确认一只重柜在寅时后才被移走。拖痕末端散着几粒银灰封蜡,和邀请函印泥同色。

    “林掌柜若只想逃赔款,带走库存即可。”姜明妩说,“他连旧账柜都搬,说明账里还有别人的名字。”

    “也可能有人比他更怕名字留下。”

    晏清和把拓片、泥样、封蜡分别编号。两人各持一份目录,原件交邻铺暂存半日,避免全带在同一艘灵舟上。一旦途中出事,至少还有一套来源记录能证明他们来过。

    老工看着他们封完,忽然从门房梁上取下一枚断裂的车牌。昨夜第二辆车装得太急,牌角撞断。他没敢交给林掌柜,也没敢扔。

    车牌正面是北货行号,背面却新刻了长垣宗外包仓位:西十三。

    “这个不是白给。”老工说,“我在北货行做了二十年,若它倒了,欠我的三月工钱也得有人认。”

    姜明妩给他的不是封口钱,而是一张证物交接与欠资陈述。她答应若追偿进入货行会程序,将他的工资列入先核项目,不保证能拿回,却保证名字不会从账上消失。

    老工按下手印,终于补了一句:“车是往回雁桥走的。最后一辆上坐着长垣宗外包处的人,我只看见灰袖和四角铜牌。”

    两人立刻赶往镇西。林掌柜的车已经离开半个时辰,车辙还新。姜明妩借来一只木桶,取了仓角残余泥水和车辙土各一份,交由老工与邻铺共同封签。北货行的货没截住,能证明货物来源的链条却没有断。

    返程时,侧风比来时强了一倍。

    灵舟刚升过屋脊,一股乱流从河谷横切过来。舟头猛地偏转,姜明妩手里的路线绳脱出一道。她一只手抓住席边,另一只手本能地环住晏清和的腰。

    掌心隔着衣料贴在他腹侧,那里先是绷紧,随后连呼吸也停了一瞬。

    “别松。”晏清和低声道。

    姜明妩原本真想松开,闻言反而把手收紧了些:“晏巡使不是怕我坐哪里?”

    “现在怕你掉下去。”

    他必须双手稳住阵盘,无法回头。姜明妩从他肩侧看见耳后那一小片皮肤慢慢变红,红意一路没进衣领。

    灵舟穿出乱流,沿河旧路已在脚下。回雁桥横跨两岸,桥上挤着一队商旅,最前方却停着三道重车轮印。北侧桥墩的阵光一明一灭,像随时会断的呼吸。

    供灵盘的刻度也在同时下坠。方才的绕行和乱流耗掉余量,若直接飞回青崖山,灵舟会在半途失去浮力。晏清和本可先在镇中补灵,却一眼看见桥阵旁空着三个本该嵌阵石的位置。

    他把最后一成余量压进降落阵。

    “落桥边。”姜明妩说,“先救人,舟之后再算。”

    “这一次我们的判断一致。”

    “晏巡使最好记下来。”

    “已经记住了。”

    姜明妩仍环着他,没有立刻松。

    晏清和把灵舟降在桥边草地,嗓音比平时低哑一点。

    “姜宗主,到了。”

    “我知道。”

    她的手又停了一息才退开。

    下一刻,桥面传来第一声裂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