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一百九十七不是一百九十七个人
作品:《全宗门飞升后,债主他不肯走》 子时过后,青崖宗山门前还亮着七盏灯。
一宗一盏,灯下各放一只标题匣。
匣子里的铜签不能拼到同一张桌上。七宗代表只能按顺序报出自己手里的编号、标题残字、记录条数和亮起时辰,再由三名不持匣的人分别抄录。谁若念错,另外两份记录会在下一轮对不上。
办法很慢。
慢到吴婶送来的第一壶茶已经凉透,第一百零三枚铜签才被念完。
“一九七丙,西衡灯路设施存续附加,记录数十二,姓名对照封闭。”
“一九八不是下一份。”姜明妩头也没抬,“上一枚是一九六甲,按亮起次序补一九六乙。”
报签的外宗代表愣了愣,翻回匣中看了一遍,果然在两枚铜签之间找出一条几乎重叠的细纹。
“它们压在一起了。”
“目录亮起时,一九六甲比乙早半息。”程载春指着时序盘,“铜签落下时撞成了同一声。”
那人重新报过。
七盏灯下,没有谁因为困倦便把两个编号当成一个。顾玄度只有十息,他们却得用整夜证明这十息后面到底藏着多少东西。
晏清和坐在公开资料席最外侧。
他的七日校验权限刚被暂时恢复,仅能核公开表头,不能看姓名对照,也不能接触三把钥匙。他手边只有一张空白大纸,被竖线分成四栏。
个人。
批次。
设施。
未明。
姜明妩起初没有写“自愿”或“强制”。标题能说明形式,不能说明签署者当时知道什么。用一枚目录名字替人判完处境,省事,也最容易错。
报到第一百二十七份时,段逢山从灶房方向走来,把第二壶热茶重重放到桌上。
“第一壶是谁的?”
没人答。
晏清和把已经冷掉的茶端起来:“我的。”
姜明妩侧头:“你方才不是还给我换灯?”
“换灯不影响茶的归属。”
“这杯先放我右手边,后来又放你左手边,至少重复登记了三次。”
“那也只能报销一杯。”
姜明妩看了他片刻,唇角终于弯了一下:“晏先生失去部分权限,管账的毛病倒没少。”
“尚未失去管自己茶钱的权限。”
段逢山听完,把热茶往两人中间一推:“你们若能把谈恋爱的账也分四栏,明日顺便给灶房做一份。现在喝热的,凉的别占桌。”
周围几个人没敢大笑,只低低出了一口气。
压了半夜的沉重随这句话松开一线,很快又回到铜签上。
第一百九十七枚报完时,已过丑时。
三份抄录相互交换,从头核对。第一轮发现七处错字、两处数字倒置和一处合同类型漏报。全部改完,七匣重新封好,任何一只都没有在无记录的情况下离开原位。
姜明妩把四栏纸摊平。
标题中明确写“本人供能”的有一百份,其中五十八份带固定期限,四十二份把期限写成“居留存续”。
写“批次代理”的有六十一份。
剩余三十六份全冠着“设施附加”或“灯路维护”的名字,标题里不写供能者,只写记录人数和锚点编号。
五十八、四十二、六十一、三十六。
加起来正好一百九十七。
“个人契一百份。”辛照林道,“那至少一百个人。”
“只是至少。”姜明妩把笔横放在纸边,“批次契和设施契里都有人数。”
六十一份批次代理,最少的一份两人,最多的一份四十三人。三十六份设施附加,有的只挂一条记录,有的挂了整座医舱的二十七条。
若直接相加,表头共有四百八十六条姓名记录。
山门前再次起了一阵压低的议论。
“四百八十六人?”
“不一定。”晏清和道,“同一个人可能同时出现在个人契、批次契和设施契里。”
“可姓名对照封着,怎么去重?”
“不看姓名,看摘要。”
每条记录旁都有一段不可逆的识别摘要。它不能还原姓名,却能判断两条记录是否来自同一份身份登记。此前十八名成员的匿名铜签也用过相似方法,只是天市把摘要拆成了签署日、居留区和供能序列三段。
姜明妩让人取来三色细绳。
签署日相同系白线,居留区相同系蓝线,供能序列末四位相同系红线。只一项相同不算同人,三项都合才列为重复候选,再交三钥做“相同或不同”的只读验证,不显示真实名字。
四百八十六条记录,一条一条系过去。
天快亮时,桌面已经像结了一张杂乱的网。
许多线只连两处。
也有一个匿名摘要同时连着一份个人契、一份批次契和两份设施附加契。那个人在天市的账上被用了四次,却只可能长着一副身体。
第一轮得到七十九组重复候选。
三钥只读验证逐组进行,七十四组确认为同人,五组只是碰巧相似。再扣除跨组重叠,四百八十六条记录最终对应四百一十二个独立摘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四百一十二。
这个数字落在公开板上,比一百九十七更沉。
梁素青没有让人立刻把四百一十二写进对外结论。她先取一张新纸,把计算过程从头列了一遍:四百八十六条原始记录,七十四组确认重复,其中有十二组跨越三份以上契书,逐项扣除后才得到四百一十二个独立摘要。
“这是身份数,不一定等于活人现状。”她提醒,“有人可能已经退出,有人可能亡故,有人的记录也可能被冒用。对外只能说涉及四百一十二个独立身份,不能先说四百一十二名正在供能的人。”
程载春将这句话原样写到数字下面。
那名最早想打开目录的阵工看了很久,主动把自己方才说的“里面有一百九十七个人”从个人记录中划去,改成“目录一百九十七份,人员待核”。
姜明妩让他在修改旁留名和时辰,没有因为结论改对便把原话抹得像没说过。
“错过也要留?”他问。
“留。”她说,“以后有人问我们为什么没在第一刻冲进去,得看得见我们当时知道多少,也看得见哪些话后来被证据改了。”
阵工点了头。
七盏灯的油已经添过两轮,负责念签的人换了三班。每一班都领了夜间工钱,程载春的听振架、梁素青的水务见证和匿名成员代表的守钥时辰也分别登记。救人的急迫不能把眼前这些人重新变成不计价的手。
六宗听证原本只围着青崖宗十八个现世成员、六十三名飞升者和六路水务展开。如今目录告诉他们,天市那座巨大轮轴下至少牵着四百一十二个身份。
其中有人可能知情,有人可能被居留逼迫,有人可能从未见过那张附加契。
“先通知所有人?”一名代表问。
“我们没有所有人的联络权。”姜明妩道。
“那总不能只查青崖宗。”
“先查我们有授权查的,再把方法和存在事实公开给其他人。”
她在四栏纸旁另起一列,写下“权限来源”。
青崖宗现有十四份七日授权,只能要求原契、拒绝新增、接收自由回应;三份拒绝和一份暂缓不能被多数覆盖。六宗水务授权只到公共接口,不到私人供能。落星渡十二人的授权只用于恢复现世身份和追查适配费。
想查四百一十二个人,得先找到四百一十二份各自有效的入口,而不是拿青崖宗一次听证替天下人签字。
这会很慢。
没有人再抱怨慢。
晏清和将四类标题的边角压平,忽然停在十枚铜签的公开拓号上。
“这十份都出现了同一段宗印摘要。”
姜明妩走到他身边。
两人没有碰铜签,只看公开抄录。七份标题写批次代理,三份写设施附加;记录人数有十一、有九、有七,合计远超六十三,因为其中显然存在重复。
同源摘要来自青崖宗旧宗印。
“把这十份的独立记录做去重。”姜明妩说。
程载春重新牵线。
十份表头共列九十六条记录,三钥只读核完后,重复项一层层扣掉,最后停在六十三。
正好是飞升阵带走的青崖宗人数。
七份批次代理,三份后来挂上的设施附加。
姜明妩盯着那三枚设施标题。
它们的亮起时辰比七份批次契晚,编号格式也更新,像是人已经到了天市以后,才被补进另一套机器。
晏清和站得离她很近,声音压得只够她听见:“先喝茶。”
姜明妩这才发现第二壶也快凉了。
她端起中间那一杯,喝了一口,又递给他。
“这次算谁的?”她问。
晏清和接过同一只杯子,指腹恰好贴到她碰过的杯沿。
“私人共用。”
他说得仍很平静,耳后却在晨光里慢慢有了颜色。
姜明妩看见了,没有拆穿,只把目光移回那十份契。
青崖宗六十三人并没有被一张总契锁住。
他们分散在十张契里。
而其中三张,很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他们答应过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