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坐标在灯下
作品:《全宗门飞升后,债主他不肯走》 折柳货栈的三张旧票放在中间,落星渡三年前的班次铺在左边,天市西衡区公开灯价表铺在右边。
三样东西分开看,谁都不认识谁。
旧票只写了西线地下器械和戌初两刻。渡口班次有七十二条水陆联运线,其中二十一条最终进入天市西侧。灯价表更像寻常时价,每日十二个区段,只标某一时辰城内收取多少供能费。
姜明妩坐在三张长桌交界处,手里只有一支红笔。
“先别找地名。”她说,“找对方必须遵守的东西。”
杜断山看了半天:“运费?”
“还有时间。”
程载春把三张运票的称重时刻标出来。同批灵盐在落星渡下船后,用了四个时辰到折柳镇,卸车、分包、更换陆运车又用了一个半时辰。交割时段是戌初一刻至三刻,意味着车队从折柳镇到真正收货地的路程,不可能超过三个时辰。
陆小满又补上当年九月的天气。那一日申时后有暴雨,折柳镇向北的两座石桥禁行货车,可行路线从二十一条变成了七条。
“你怎么记得那天下雨?”杜断山问。
“因为阿照打了七个喷嚏之后,我还在雨里给它换了两遍草料。”
“为什么是两遍?”
“第一遍换的也潮了。”
杜断山点了点头,在自己的纸上写:晴天不要笑下雨的记录。
七条路中,只有三条能在戌初一刻前抵达天市西线。三条路分别经过西衡二区、五区和七区。
七码轮舱不一定在七区。天市器械编码中,数字通常表示轮组数或密级,与行政区序无关。若只因一个“七”就选七区,所有人都能得到一个很像答案的错处。
“看灯价。”姜明妩把三个区的戌初价格圈起来。
二区戌初平稳,五区微涨,七区却在交割窗口开始的同一刻骤降三成,两刻后恢复。大批灵盐不会直接产生能源,可它可以更换计量片和封蜡,让地下轮舱在维护时暂时接入储能池。那两刻的价格下降,恰好像一座大型轮舱停止抽取,又在交割结束后重新开启。
七区成了唯一匹配项。
邱望舒没有让人把它写成坐标已定。
“目前是三条间接证据指向七区。需要一条与天市内部位置直接对应的信息。”
姜明妩看向第八十八日开启的那份限期契。它的计价附件被天市暂缓提供,契面上却保留了每日供能的结算时辰。
每日戌初结算,地点栏只有一组数字:西七、下层、第四存续组。
“可以了。”邱望舒道。
三钥环转入坐标查询。原本互不相识的四个字段在空中逐一叠合:西线地下器械,七码轮舱,西衡七区两刻灯价谷,西七下层第四存续组。
最后出现的是一幅青白色的地下结构图。
天市西衡七区,地下二层,七码轮舱。
坐标亮起的一刻,姜明妩手里的红笔终于落下。
她先把三条证据线分别写全,再在结构图上标明“需现场或合法远程信号再确认”。她没有因为它看起来已经很像终点,便把推定写成事实。
程载春将第三路水轮拆下的计量片放进清洁隔离槽。灵盐批次和目标坐标同时对应后,计量片有可能接收轮舱对外的运行回音。
“只听运行层。”他重申,“不发控制命令,不试图打开个人契。”
三钥同时同意后,他将计量片接上。
最先传回的是轮齿声。
七组巨轮并非完全同步,每七息会有一组慢下半拍,与第八十日顾玄度传来的十息背景一致。随后,隔离槽上方亮起十一枚很淡的灵力点。
那些点只表示与青崖宗旧灵脉同源,不显示姓名。每一枚的强弱都在轮齿转动时起伏,证明他们此刻仍在向轮舱供能。
至少十一人。
为排除计量片把同一道灵力的分支误认为多人,程载春将取样时间延长到四十九息。十一枚光点中,有三枚在第二组轮齿转动时变弱,另有四枚在第五组轮齿下压时变亮,其余四枚也各有独立起伏。它们的输出周期不同,可以确认至少有十一个独立来源。
“同源只能说明与青崖宗旧灵脉有长期关联。”他在结果旁补写,“可能是飞升者,也可能是他们携带的灵器。未经个人回应,不认定为十一名具体成员。”
姜明妩在“至少”两字下面画了红线:“发急递时也使用这个说法。不拿一个信号数去宣布已经找到十一个人。”
邱望舒又用第二枚未接入过青崖水轮的空白计量片做了对照。空白片只能收到天市公共灯网的底噪,不出现轮齿声或灵力点。随后她们故意将目标坐标的七区改成五区,原计量片的全部特征也随之消失。
坐标经过了正向与反向两次检验,才正式进入急递。
梁素青的手指紧紧扣在第二钥上,脸色很白,却没有要求开姓名。
“先发一条存在询问。”她说,“说明我们是青崖宗现世成员,已找到七码轮舱的运行信号。他们可以不回复,也不必证明身份。”询问没能立即穿过运行层。
可在计量片旁边,突然响起了三声很轻的敲击。
长、短、短。停两息。长、长、短。
姜明妩的背一下挺直了。
“是旧外务房的求援拍子。”
青崖宗飞升前,弟子下山历练若遇不便开口的危险,会在桌面、剑鞘或车壁上敲这个节拍。外务房收到后,会回敲一长两短,表示已听见、正在定位。
姜明妩没有立即回敲。计量片不是经过审核的双向通道,任何反向灵力都可能被解读为控制。
“留影,记时,不回传。”她的声音很稳,“通过合法询问通道回复我们已经听见。”
敲击声又来了一遍。
这次在求援拍子后,又接了两组旧字码。
第一组是“明”。第二组是“妩”。
轮舱里的人知道她的名字。
也知道,此刻连上计量片的人里,有姜明妩。
等所有记录封存、坐标拆分备份、连续求援的层级提到最高,已经是深夜。
姜明妩最后一个离开证据房。她走到无人的后廊,看见晏清和正站在灯下等她。
他因母亲审计号而回避了公开封面的后续核验,今日只在定位环节校验了字段规则。坐标显示后,他便退出内屋,没有听见后面的姓名节拍。
她走到他面前,先说:“找到了。”
“西衡七区?”
“地下二层,七码轮舱。至少有十一个青崖宗同源信号。”
“还有别的?”
“有人敲了外务房的求援拍子,又敲了我的名字。”
晏清和眼底的喜色沉了下去,他没有用“一定能救”这样的话安慰她,只问:“回应发出了吗?”
“走合法通道发了,还在管理层等投递。”
“我会跟你一起等。”
姜明妩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向前一步:“坐标已经锁定,证据也全部封了。”
“嗯。”
“现在可以庆祝。”
她抬手抱住他。
这一下比在东屋门前的吻更用力,额头几乎撞上他的下颌。晏清和稳稳接住她,手掌落在她背后,却还记得她右手白日转过三钥。
“右手能抬吗?”他低声问。
姜明妩没有回答。她直接用左手勾住他的后颈,将他拉向自己。
他还是在最后一寸停了一下。呼吸已经缠在一起,他的鼻尖轻轻碰到她,眸色暗得像灯下最深的影子。
“姜明妩。”
“这次不必再问一遍。”她轻声说,“我已经在回答。”
他低头吻了她。
一开始很轻,像是仍在确认她的回应。她的手指在他颈后收紧,他才将她抱得更近。衣料间最后一点夜风被挤开,她听见他的心跳,也分不清那么快的究竟是他还是自己。
后廊的灯花轻轻爆了一声。
姜明妩稍微退开,唇边还贴着他的呼吸:“这只是庆祝坐标找到。”
晏清和的手掌仍然护在她背后:“明白。”
“等人真的能自由回应,还有另一次。”
他眼里终于重新有了笑意:“我可以提前准备申请。”
“可以准备。”她说,“是否批准,到时再说。”
两人分开时,三钥房的急递钟忽然穿过整条后廊。
发往七码轮舱的自由询问,状态从“管理层等待投递”变成了“缺少可停止供能时段”。
它终于给出了更明确的拦截理由。
轮舱里的人,没有一个被系统承认的停止供能时段。
他们可以敲出求援,可以把姜明妩的名字穿过轮齿声送回来,却找不到一刻可以被允许停下、听见现世回答的时间。
急递钟第二次响起时,姜明妩已经推开三钥房的门。刚才的庆祝很短,却足以让她知道,接下来无论要等多久,都会有人同她一起守在这盏灯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