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不是水少是时辰错

作品:《全宗门飞升后,债主他不肯走

    程载春把所有水轮读数重新算了三遍。

    第一遍按青崖水漏,第二遍按机械摆,第三遍抛开时刻,只看流量。三遍结果都一样:三盏灯熄灭时,水没有少,飞轮没有停,余热盘也在正常输出。

    缺的不是能量。

    是本该先到的接入晚了半息,本该后到的休眠早了半息。

    六宗向衡灯院申请观察窗完整指令日志。回复称窗口为只读,不存在下行指令,因此无日志可开。

    程载春没有权限进入天市服务器,也不能靠一句“我听见了”要求所有人相信。他只能从现世留下的回流声找证据。

    每一道指令经过跨域镜面时,都会在材料中产生极轻的逆振。接入指令像短促两声,休眠指令是一长一短。普通人听不见,旧辅表的灰钥却会把振动放大成薄薄的回声。

    他把第一轮事故前后的回流分成四段。

    前两次成功切换,都是两短先到,一长一短随后;第三次失败,一长一短提前挤进两短之前。时差半息。

    半息怎样测,也先被质疑。

    青崖水漏一滴就是两息,普通沙漏更粗。程载春把长垣校准器的机械摆拆出一枚只读副针,每一摆分成八格,再用三只不同长度的铜舌记录回流撞击。短舌先响、长舌后响,纸面便留下可数的间距。

    他本人不碰核心盘,只在隔绝线外听副针。实际拆装由长垣阵工完成,商枝核材料,邱望舒随机更换铜舌顺序。这样即使程载春预先相信有半息,也不能靠摆放把结果做出来。

    第一次记录只有三格,第二次四格,第三次三格半。不同材料略有延迟,换算后都落在半息附近。六宗不把它写成精确无误的半息,而写成“提前三至四格,约半息”。

    这种不漂亮的范围比一个过分整齐的数字更可信。

    “可能是设备自己回弹。”长垣验收员说。

    程载春点头,没有把反对当成冒犯。他断开跨域镜面,让核心盘连续模拟二十次。设备回弹只产生等长三声,从未出现一长一短。再接上镜面但关闭观察窗,二十次也正常。只有观察窗开启并读取匿名变化时,休眠回声出现。

    “窗口能读到变化,不证明它发了指令。”

    “对。”

    他们继续排除。

    商枝将余热盘从切换序列移除,回声仍在;三家磨坊分别离线,仍在;换一枚完全虚构的匿名编号,回声依旧在撤回瞬间出现。指令针对的不是某个人,也不是某台现世设备,而是“有人退出”这个事件。

    天市拒绝交日志,六宗便把每一次测试条件、材料、时标与回声原样公开。结论只写到证据能支持的位置:观察窗开启时,撤回事件后出现符合旧式休眠命令的回流;来源签名待核。

    公开不等于把全部原件放在谁都能改的墙上。

    三份原始鸣响记录分别由长垣宗、无利害成员席和邱望舒保管,公示的是带骑缝副本。任何人可以按说明复测,也可以提出另一种解释;若要接触原件,须两方同时开匣,留下时辰与目的。

    衡灯院来函要求把灰钥和旧辅表一并送去核验。六宗拒绝交原件,只同意对方派无利害技术员到现世查看,或在双向见证下取得一次性影印。旧辅表曾被天市后加内芯改动,直接送回可能破坏证据归属。

    这项拒绝不妨碍调查,也不让现世以“证据在我手里”为由拒绝外部复核。双方都能看,谁都不能单独拿走。

    程载春听了整夜。

    严格说,他没有连续听整夜。

    每半个时辰,陆小满就将灰钥从他面前拿走,换另一名阵工。第一次他还想趁休息整理图,第二次图纸也被收走,只能坐到器棚外喝水。第三次他开始手指发麻,医师将休息延长到一刻。

    “少听一刻会漏掉指令。”他说。

    “那就多测一轮。”陆小满答。

    “多一轮要钱。”

    “预算里有替班。”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算?”

    “看你们算多了。”

    他没有再争。旧白痕若因赶证据加重,下一轮就会失去最熟悉回流的人;休息不是拖延,是把真实可持续工时写进方法。

    他的右手白痕不影响耳朵,却因反复调灰钥而僵硬。每半个时辰必须停一次,换另一名阵工操作。他只负责判断声音,不能因为自己最敏锐便连续工作到失去感觉。

    陆小满负责计时与交班。

    夜里第三次休息时,她困得把阿照的草料勺拿来搅墨。木勺上还留着晒干的草香,伸进墨碟便染黑了半边。

    程载春看见,没有笑。

    “先别动。”他说。

    陆小满以为草料勺毁了,脸一下热起来:“我赔。”

    “纸上有味道。”

    “我知道。”

    “可以区分这一轮。”

    草香并不改变振动,却让第三组记录拥有独立物理标记,证明它没有与前两组纸张混淆。程载春在右上角写:第一版,草香墨。

    “你真不笑?”

    “为什么笑?”“我拿喂阿照的勺搅证据。”

    “已经记录,勺子按清洁费赔给驿站。”

    陆小满反而更脸热。她宁愿他笑两声,也不想他这么认真地替自己把失误变成可追溯的一部分。

    阿照第二日闻到草料勺上的墨味,拒绝继续使用。驿站换了新勺,旧勺清洁两次仍有淡墨,最后由六宗按一文买下作为测试工具,没有强迫灵兽接受被污染的食具。

    陆小满拿到一文赔付凭证时,小声说:“一把勺都比以前很多人的退出快。”

    程载春听见了,没有用一句以后会好安慰她。他把这句话写进工具记录的备注:物品污染可即时停用,人的身体与授权更不能因为替换麻烦而延迟。

    陆小满看见,脸上的热意慢慢退成一种安静。她给他换了一杯温水,杯子放在隔离线外,没有越线替他碰灰钥。

    天亮前,四十次测试完成。

    每十次结束,操作人、记录人和观察人都轮换。第四组甚至让一名此前主张“可能只是回弹”的长垣阵工主持;他得到同样结果,并在记录末尾保留自己的另一种解释:仍需排除衡灯院自动安全程序,而非直接认定人为攻击。

    六宗接受这句保留。自动程序也可能越权,是否有人手动只是下一层问题。

    观察窗关闭,休眠回流零次;观察窗开启但无人员变化,零次;观察窗开启且编号撤回,二十次中出现二十次。提前量稳定在半息上下,误差不到一声摆动。

    这已经不是偶然。

    长垣校准器可以按预案忽略未经授权的休眠,可第一轮时这项防护没有开启,因为衡灯院此前坚称观察窗只读。六宗没有把责任全部推给天市:采购席未验证只读声明,执行席也未设置外部命令拒绝,第二轮必须补上。

    指令签名藏在回流尾部。

    不是姓名,而是一枚四段钥纹。前两段属于衡灯院应急调度,第三段代表总契正办公室,第四段是本次窗口临时序号。

    总契正办公室现任负责人,岑照微。

    签名能证明钥匙来源,不能证明她本人按下。

    办公室钥纹还有使用范围。旧公开说明中,应急调度只在设备超温、输出跌破两成或医疗设施告警时启动。第一轮事故三项都没有发生。若自动系统将“人员基表变化”私下加入触发条件,它改变了外部风险,却没有通知接入方。

    六宗将这一点单独列出,不和具体执机人混在一起。即使最终证明无人手动按键,未披露的自动休眠仍需解释;即使岑照微本人没有操作,她作为办公室负责人也需要说明钥匙规则如何存在。

    办公室可能有授权人员,也可能存在旧钥沿用。晏清和将结论分成三行:确认有应急调度钥纹;确认来自总契正办公室号段;未确认具体执机人与授权目的。

    邱望舒以现世程序监督人的身份发出质询:既然观察窗被告知只读,为什么总契正办公室的应急钥会在人员撤回时发出休眠命令;谁批准;何时开始;是否影响其他现世节点。

    六宗要求十二个时辰内回答。

    远程窗沉默了九个时辰。

    第十个时辰,岑照微办公室第一次没有使用通用印,发来一枚个人收讫。

    收讫下面没有解释,只有精确到一息的签收时刻。至少从这一刻起,她不能再说办公室从未看见这道质询。

    时间也成为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