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谈话
作品:《红警:赤旗插遍废土》 装甲列车的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锅炉水沸腾的咕嘟声。齐才没有安慰艾莉亚,他从后面走上来,从她身边经过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手掌落在军帽上,很轻,像拍一只炸了毛的猫。艾莉亚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没有躲,也没有靠过来。那只手停留了片刻就收了回去,齐才往前走了两步,在折叠桌旁边站定,背对着她。
“艾莉亚。”
“嗯。”
“你需不需要回避一下?”齐才没有回头。
艾莉亚攥着步枪的手紧了紧。“...我是你的警卫员”
齐才点了点头,把军大衣搭在椅背上,转过身。艾莉亚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眸里有情绪在翻涌,像被压在水下的暗流,看不到底但能感觉到。他没有再问。
“走。”
他们一前一后走下装甲列车。动员兵们在站台上列队,看见齐才过来啪的一声立正敬礼。齐才还了礼从他们中间穿过,艾莉亚跟在他身后半步,步枪挎在肩上,金发从军帽下露出一截,被风吹起来。甲铁城的车门敞开着,里面的乘客已经被疏散到站台上临时搭建的帐篷里,车厢空荡荡的。无名在第五节车厢。
齐才走进了第五节,艾莉亚跟在后面。第四节和第五节之间的连接处站着一个动员兵,看见齐才侧身让开,帮他们拉开门。车厢里只有无名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低着,黑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齐才在她对面坐下,把枪从肩上取下来靠在座位旁边,动作很随意,不是示威也不是防备,就像在家里放一件外套。艾莉亚没有坐,站在齐才身后半步,步枪挎在肩上,枪口朝下。无名看了一眼她站的位置,目光从艾莉亚的枪移到齐才脸上。
“这不是审讯。”齐才说,声音不大,“你可以不回答。”无名沉默了片刻。“你想问什么。”
齐才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搁在膝盖上。“你和天鸟美马,到底是什么关系?”
无名的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的手背上。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纤细,不像武士的手,也不像平民的手。沉默了几秒,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兄长大人。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追随的人。”她说“兄长大人”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扬起,像在念一个神圣的称谓,嘴唇翕动的弧度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齐才没有说话。
“他把我从尸体堆里抱出来,用披风裹住我。他说,从今天起,你的名字叫无名。以前的名字,忘了。没有价值的人不配拥有姓名。”无名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任何不甘,“我原来的名字叫穗积。但那个名字,是死去的我。兄长大人给了我新的生命,给了我新的名字。没有他,我早就死了。”
她抬起头,看着齐才的眼睛。“我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作为兄长大人消灭卡巴内的利爪。不需要知道为什么活着,只需要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消灭卡巴内,清除弱者,跟随兄长大人。这就是我的使命。”
齐才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艾莉亚的手指搭在枪机上又松开了。无名的目光越过齐才,落在他身后的艾莉亚脸上。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里没有挑衅,甚至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平静的、在陈述信仰时才有的光芒。
“我追随兄长大人,是因为他最强。弱者只有死路一条,这是我从小学到的道理。狩方众是我的家,兄长大人是我的神明。为他而死,是我的荣耀。”
车厢里沉默了很久。齐才看着无名那张年轻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迷茫,没有怀疑,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绝对的笃定。
“狩方众在哪里?”齐才问。
无名的目光从艾莉亚身上收回来。“他们经常移动,没有固定的驻地。但他们最近要去金刚郭。”她顿了顿,“我只知道这些。”
齐才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站起身,把步枪重新挎上肩,朝门口走去。走到车门边停下来,没有回头。“我们不会控制你的人身自由。但显金驿目前处于全面戒备状态,你会被监视。如果你要离开,到时候上我们的装甲列车,送你。”他看着车厢壁上的划痕,“你自己考虑。”
无名低下头,目光落在地板上。木板上有几道划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齐才推开门走了出去。艾莉亚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无名。”她的声音很轻。无名抬起头,看着艾莉亚的背影。
“你刚才说,他给了你新的名字。但你没有想过,一个人为什么不能有自己的名字,非要别人给?”
她没有等无名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拢,铁皮碰撞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了几秒才消散。
齐才在通道里等她,没有催促,靠在车厢壁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见她出来,站直了身体。五分钟后,守在第五节车厢门口的动员兵撤了。无名听见铁皮地板上远去的脚步声,抬起头。车门没有关,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车厢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她看着那条光线,看了很久。
从第五节车厢出来,齐才在通道里站了片刻。通道尽头的门缝漏进一线白光,站台上隐约传来动员兵搬运物资的口令声和铁轨被撬棍敲击的脆响。“走,去第三节。”
第三节车厢的门虚掩着。齐才推开门时,生驹正蹲在座位之间的过道里,背靠着座椅的金属腿,膝盖上摊着半块压缩饼干。他没有吃,只是反复把那半块饼干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听到门响,他猛地抬起头,饼干从膝盖上滑落,在铁皮地板上滚了两圈。
“捡起来。”齐才在对面坐下,把枪靠在座位旁边。生驹愣了一下,弯腰捡起那半块压缩饼干,攥在手里没有吃。“你是那个……那个将军。”他的声音沙哑,目光在齐才和艾莉亚之间来回移动,带着戒备和被逼到墙角的小兽才有的警觉。
齐才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生驹缠着绷带的前额移到他的左手臂,又从手臂移到腰间那把空了的枪套上。“你的贯筒,我看了。”
指了指生驹缠着绷带的左手臂。“你控制卡巴内病毒的方法,是怎么做到的?”生驹下意识地把左臂往身后藏了藏,动作太明显反而暴露了。“我……我把病毒封锁在了左臂,用钢索缠住脖子不让病毒上脑。卡巴内病毒怕高温,我……”他往外掏东西,掏到一半想起贯筒被收缴了,手停在半空中。
“继续。”齐才说。
生驹咽了口唾沫。“我设计了金属蒸汽筒,把高压蒸汽注入左臂的伤口,用高温杀死病毒,同时保持意识清醒,不让病毒蔓延到心脏和大脑。脖子上的钢索是防止病毒往头上走。贯筒也是我自己做的,发射的不是普通弹丸,是高压蒸汽和火药的混合冲击波,能打穿卡巴内的心脏覆膜。”他越说越快,眼睛里亮起一种光,那种光齐才见过——在铁砧堡的工程师指着坦克碉堡图纸的时候,在灰港的工人第一次启动自制机床的时候,在壁垒城的炮弹装配线上那个疯狂伊文蹲在炮弹旁边检查引信的时候。那是创造者才会有的光。
齐才听完,沉默了片刻。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身体微微前倾。“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生驹看着他,茫然地摇了摇头。
齐才往后靠,重新靠在椅背上。“你在显金驿,能干什么?当铁匠?给驿站修蒸汽机?你的天赋在这里只会被埋没。”他抬起手朝窗外的方向指了指,那里是装甲列车停靠的位置,是站台上那些穿着灰绿色军装的动员兵,是卸载弹药箱的工兵和检查铁轨的工程师。“我们在壁垒城有一个战地实验室。工程师、工人、技术人员,研究武器,研究弹药...如果你来,你会有自己的实验室,有材料,有设备,你会有不知道的知识,会有你没见过的图纸,会有你从来没想过的可能性。”他顿了顿,“你的天赋,只有在那里才能得到最好的发挥。”
“不是命令,是邀请。你自己考虑。”他站起身,把枪挎上肩,朝门口走去。走到车门边停下来,没有回头。“我们不会控制你的人身自由。显金驿目前处于全面戒备状态,但你可以自由活动。如果你要离开,到时候上我们的装甲列车,送你去壁垒城,送你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想好了,随时来找我。”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艾莉亚随后。
他顿了顿,“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见人。”
艾莉亚没有说话,把步枪往肩上收了收。齐才转过身,朝装甲列车的方向走。她跟在他身后,军靴踩在铁皮地板上,声音比平时重,也比平时乱。走到装甲列车车门口时,齐才停下来侧过身,让她先上。她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发梢扫过他的衣袖。他没有说话,跟在后面。
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动员兵们都在外面执行任务,连警卫班的都下了车。艾莉亚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步枪靠在腿边,摘下军帽放在膝盖上,金发散下来,垂在肩上。她看着窗外空荡荡的站台,没有说话。齐才坐在她对面,没有看她,从旁摸出一个杯子,把凉透了的茶倒掉,从暖壶里重新倒了一杯。他把杯子推到她面前,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端。
齐才从车厢出来时,站台上的风正好转向,把硝烟味从城墙方向吹过来。他没有皱眉头,只是眯了一下眼睛,朝站台东侧那辆翻倒的平板车走去。菖蒲站在那里,和服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她看见齐才走过来,微微欠了欠身,但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不知道这个穿着灰绿色军装的年轻人和艾莉亚谈了些什么,也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对自己说什么。
齐才在她面前站定,没有寒暄。“四方川家,会保留。”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们在显金驿的居住权、家族的身份、土地的所有权,不动。但是。”他顿了顿,菖蒲的睫毛颤了一下。“行政管理,你们不参与。当地会在红军的引导下,组织工农委员会进行治理。工人、农民、手工业者,自己选代表,自己管自己的事。四方川家可以提意见,可以监督,但不能干预。”菖蒲的嘴唇动了一下,想问什么又把话咽回去了。她知道这不是商量,是告知。
“你父亲,坚守城池,战死不退。苏吉多克陷落的这些年,四方川家没有向金刚郭低头,没有出卖领民,没有助纣为虐。你们担得起这份体面。”齐才的语气没有变化,但菖蒲的眼眶红了。她把涌到喉咙口的哽咽咽了回去,又欠了欠身,这一次弯得比刚才深。
午后,审判在城中心的广场上举行。
广场不大,地面上还残留着卡巴内袭击时留下的血迹和弹痕。临时搭建的木台用从废墟里扒出来的木板和弹药箱拼凑而成,边缘还露着铁钉,阳光照在上面把木纹照得发白。齐才没有上台,站在台下的人群里,军大衣搭在左臂上,艾莉亚站在他身后半步。上台的是工兵委员会派来的一个干部,四十来岁,光头,脖子上有一道从矿难里捡回一条命后留下的紫色疤痕。他把卷宗摊在木台上,一条一条地念,声音沙哑但穿透力极强。
念到第一条——“显金驿粮商周某,常年囤积居奇,将仓库粮食以十倍高价出售,致饿死者不计其数。”人群中有人哭有人骂,一个瘦得脱相的老妇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扑到台前,跪在地上哭喊着她儿子的名字。她的儿子饿死了,死的时候嘴里还嚼着树皮,胃里全是消化不了的渣滓。旁边的动员兵上前扶她,她不肯起来,抓着那个光头的裤腿不放,哭得浑身发抖。
念到第二条——“显金驿武士队长山本,卡巴内攻破城门时率先脱逃,置所守阵地于不顾,致数十名同袍战死,百姓死伤惨重。”那个叫山本的男人被押上台时还在喊冤,说自己是被下属出卖的,说自己是被挤走的,说自己其实是想回去的。没有人信他。他的下属们站在台下看着他的眼神像看一坨烂泥。一起从战场上活下来的同袍把头盔摘下来攥在手里,指节泛白,眼眶通红。
念到第三条——“显金驿贵族的次子,鱼肉乡里,草菅人命,逃跑后家里还有几个被他绑来的女人。”人群彻底炸了锅。石头、烂菜叶、臭鸡蛋从四面八方飞过来砸在木台上,砸在那个低着头浑身发抖的年轻人身上。他的父亲——那个头发花白的贵族——站在人群最前排,没有回头,任由身后的唾骂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肩膀一点一点地塌下去。
审判从午后持续到傍晚。
最后的结果是:粮商和武士队长被判处死刑;贵族的次子因罪大恶极被判处终身劳动改造,押往铁砧堡矿井服刑;其余从犯根据罪行轻重判处三年到十五年不等的劳动改造。行刑是在城墙根底下执行的。枪声从城墙方向传过来,很闷,像有人在远处拍打棉被。人群渐渐散了,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面无表情地往回走。菖蒲站在站台边缘,听完了整场审判,听完了那些罪状,听完了判决,听完了枪声,自始至终没有离开。
第二天一早,修补城墙的工程开始了。工兵们把从废墟里挖出来的旧砖一块一块地清理出来,堆在城墙根下,把坍塌的缺口两侧已经松动的砖石拆除,露出里面坚实的老墙。威迪迅脱了军大衣搭在垛口上,卷起袖子搬砖。他的武士们跟在后面,有人扛着木料,有人推着独轮车运砂浆,有人站在脚手架上砌墙。动员兵和本地百姓混在一起干,分不清谁是当兵谁不是。
日头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滑。城墙缺口一寸一寸地往上长,砂浆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把新砖和老墙粘合在一起。威迪迅蹲在刚砌好的墙段上用手抹平砂浆,指甲缝里嵌满了灰。身后有人递水,他接过来灌了一口,烫的,呷在嘴里含了片刻咽下去,继续砌下一块。
征兵点设在城门内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后面坐着两个动员兵,桌上摊着报名表和一支铅笔。桌子前面排着队,不长,但一直在动。有年轻武士,有铁匠铺的学徒,有码头上的搬运工,有田里放下锄头赶来的农民。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少年站在桌子前面,双手把报名表递过去。动员兵问他多大,他说十六。动员兵看了他一眼,不像十六。少年急了,把袖子撸起来露出还算结实的肱二头肌。动员兵笑了,把表格收下,在旁边批了一行字——“年龄待核,先训练。”
报名表从横着排队变成竖着排队,夕阳把城门洞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那个少年已经领到了军装——灰绿色的,不太合身,袖子卷了两折。他蹲在城墙根下把裤子也卷了两折,站起来走了两步,被卷起的裤腿又松了,他蹲下来重新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