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分别

作品:《红警:赤旗插遍废土

    田彰坐在硬座长椅上,后背没有靠着椅背,双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他不是一个高大的人,肩线有些窄,穿着一件下摆边缘磨得有些起毛的旧军装。那道墨色污迹在袖口附近洇开,像是干涸的机油,又像是不久前沾上的什么东西。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向周围的人。偶尔抬头时,视线会从某个方向滑过去,像是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停留,又像是不太确定该落在哪里

    他亲手开枪打死了坚持抵抗的上级,有人视他为英雄,也有人骂他叛徒,他不在乎,他只是想活下来而已,他还想回家,而不是为了那个幕府将军送命

    对面的长椅上坐着艾莉亚,旁边是机械化连的连长。艾莉亚的坐姿放松,没有那种审讯者常有的前倾姿态,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田彰,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没有刻意合拢或握紧。她旁边,连长把笔记本摊在桌面上,手里攥着笔,但没有急着落字,像在等一个合适的切入点。

    艾莉亚向连长微微点了一下头,像在示意他可以开始记录了,然后重新把目光转向田彰。她没有立刻开口,微微笑了笑,先让他适应自己正在被注视,再慢慢把声音放出来,让它在空气里铺展开来:“不要紧张,我们只是问你一些问题。如实回答就好。”

    田彰的目光抬起来,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预想中长一些,眼中映着的是她的微笑。他盯着她的脸,忽略掉她身上那件灰绿色军装的轮廓和耳畔那头在车厢里显得明亮的金发,只是看着她的脸,像在看一张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的面孔,某一部分记忆正在被重新唤起,而后又被他轻轻拂去。“和她女儿一样。”他摇摇头,像是要把那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抛到脑后,“怎么会这么想?她比他女儿大得多。”

    然后他听见艾莉亚的声音。隔着一张桌子和一段距离,那声音清晰地传过来,像是一颗石子被仔细地放进平静的水面,没有多余的涟漪。“她的声音很好听。”这是田彰的第一反应。那句话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在它进入意识后也没有立即被压制或转移。他没有继续想下去,只是让那句话停留在那里,像一段已经到达终点的线,不再延伸,也不曾收回。他眨了眨眼,然后开口:“你们想问什么?我会如实回答的。”他的声音比预期中更平稳,像是正在某个尚未成形的地方找到了自己该站的平台。艾莉亚没有急着推进,像是在给对方时间适应这段距离,然后轻声说:“不急。先说说你的名字。”她的语调平稳,既不像在追问,也不像在确认,只是像在等待一段即将被说出的文字成形后自然滑入它该停靠的位置。

    ……

    艾莉亚的目光从记录本上抬起来,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搁在纸面上。点了点头,像是确认最后一条信息已经收拢到位。“好,你可以——”

    “我们会怎么样?”田彰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一直没有被收起来的紧张感,像是在心里攥了很久,终于找到机会摊开。艾莉亚的话停住了,抬起头看他。“什么?”她偏了一下头,像是真的没听懂,或者说,不确定他问的是哪一个层面的“怎么样”。

    “我是说,我们这些俘虏,”田彰的语速快了一些,“下场是什么?”他说话时目光依然落在桌面上,像是怕这句话问出来就收不回去了。他的手指搁在膝盖上,没有攥紧,也没有松开,保持着一种自他踏入这间车厢后就未曾变过的姿势,像是那根尚未放下的弦在等待一个能够稳住它的声音。艾莉亚把记录本合上,搁在桌边,像是给这段对话腾出一个独立的空间。“哦,是这样。”她的语气平缓,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的事,“马上就会有新的列车来,你们会被运到后方,根据你们的问题,进行相应时间的劳动改造。”她顿了一下,像是在估算,“当然,以你们的行为,不会太长。但我想一两个月是差不多的。”

    田彰没有说话,但肩膀的线条像是松了一点,像一根被轻微拉伸的线不再需要承受那么大的张力,正在缓慢地恢复它的初始长度。他的目光依然垂着,但呼吸的节奏稍微放缓了一些。艾莉亚继续说:“之后,你们可以选择留在这里,也可以选择回家。我们发路费。当然——”她的声音略微轻了一些,“要是战事顺利的话,你们可以以苏维埃公民的身份回到家乡也说不定哦,呵呵。”她轻笑一声,那声音没有持续时间很长,像是开了一个不太需要被回应的玩笑,正落到它该在的位置。

    田彰的视线从桌面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好……好的,谢谢您…谢谢您。”他的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他没有追问后面的部分,没有细问“苏维埃公民”是什么意思,他听见了“可以回家”这几个字,像是它们已经填满了之前那些不确定的空间。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桌面,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在默念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艾莉亚没有再说什么,重新翻开记录本,指尖沿着纸张的边缘滑过,像是在确认它们之间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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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名从车厢连接处走过来,手里夹着一沓记录纸,纸边被按平过,有几页的角微微卷起,像是刚从某个携带者贴近身体的位置取出来。她把记录放在艾莉亚面前的折叠桌上,轻轻推了一下,让纸页对齐,然后退到桌边站着,像是这已经完成了她需要完成的动作,后续的事可以由其他声音继续推进。

    艾莉亚低头翻看,把纸页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右手边是连长那边递过来的记录。两张纸上的内容在几处关键细节上重叠,又翻了几页,把另一份记录与它们比对,确认描述是否一致。三人核对完毕后,艾莉亚的目光从纸面抬起来:“大概就是这样了。把指挥员都叫来。”

    ……

    “他们大多数是抓来的壮丁,这与之前贵族武士化的武装有很大区别。结合新装备的列装,来源只能确定为金刚郭提供——包括那些技术士兵,都是武士。并且可以确定,幕府腹地的兵力确实已经空虚。只剩两列骏城,一列在磐户驿,一列在金刚郭,总兵力约一千人。他们的主力——”她的手指在地图上东侧的位置停了一下,“一支在东方‘海门’,抵抗卡巴内,三千人。另一支正在这里,三列骏城,两千多人。”艾莉亚介绍情况

    全体指挥员都在这里了

    营长靠近一步,视线落在艾莉亚手指停留的位置上,嘴唇微微抿紧,似乎在心中重构着金刚郭与磐户驿之间的路程:“我们现在的伤亡很小,只有三十一人的战斗力损失。如果我们能快速拿下磐户驿,甚至可以在幕府两支主力还未回援的情况下抵达金刚郭。”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地图抬起来,落在桌面上那几份已经被确认过的记录上。一连长接过话:“金刚郭周围有没有其他可以使用的铁路支线?如果有,我们的推进路线可以更灵活一些。”

    营长看了他一眼:“有一条支线往东北方向延伸,但从情报来看,那一段铁路在去年年末已经废弃了。我们现在能用的,只有沿着主线推进一条路。”

    连长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沿着那条主线走了一遍,估算着距离和可能的站点位置。“如果磐户驿那列骏城没有被调动,我们到达金刚郭外围之前需要处理它就足够了。但如果我们到达时它已经被调走,情况可能会变得不同。”他说完,向营长偏过头,像是留出时间让他补充。营长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我们在到达磐户驿之前,被对方发现意图,那列骏城可能不会留在原地等我们过去。他们可能会提前调动到金刚郭,或者在铁路上进行拦截。这两种情况,我们的推进速度都会受到影响。”他的语速没有加快,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考虑过的可能性,“我们需要在到达磐户驿之前确认那列骏城的状态。”

    艾莉亚听着,没有立刻回应。她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磐户驿和金刚郭之间的那段铁路上,像是在沿着它的走向重新走一遍。她伸出手,在连接磐户驿和金刚郭之间的铁路线上轻轻划了一道,然后停下来,指腹贴着纸面边缘。“我们可以在到达磐户驿之前,先确认那列骏城的状态。”她重复了一遍营长的话,“如果我们能在夜间到达磐户驿外围,先不进入炮击范围,利用地形和铁路线的走向,先确认它的位置和状态——它在原地,我们就按原计划推进。它不在原地,我们就调整方案。”艾莉亚把视线从地图上抬起来,转向无名。

    无名一直站在桌边,安静地听着,像一根在一旁静立的光线,没有偏转,只是静静等待那束光停在自己面前,然后才说出已经准备好落地的话来:“泽临驿的铁路线没有被完全切断。刚才那段间隙里,我让通讯组试了一下,后方的回复已经过来了——装甲列车和机械化连之间的频段,还保持稳定对接,补给车队已经在两到三个小时的范围内,准备填补弹药缺口了。”艾莉亚听完,略微点了一下头,然后重新把目光投向地图:“那就准备一下,向后方发报,报告目前的情况,并告知我们接下来的行动方向。对了,磐户驿……询问后方还有没有重火力可以调动,并要求额外支援一个工兵连,我们会用到。”

    桌边没有人再补充。笔记本合上的声音、纸页被翻动的声音、钢笔被放下的声音,在车厢内依次响起,又依次安静。铁轨的节奏没有变化,窗外的景色以相同的速度向后滑去,列车仍然在向前移动,沿着它们即将抵达的下一段距离。天色尚未暗下来,但正在缓慢地、持续地、以某种不可逆转的速度向黄昏靠近。这样的光线还会持续一段时间,不会立刻消失,但也无法被延长,只够他们在到达下一片开阔地之前完成必要的推演和确认。

    这是艾莉亚他们的战略部署,但对于机械化连来说,他们的任务不在这里

    ……

    黄昏沿着铁路线铺展开来,把站台边缘那道细长的影子拉得更长、更淡一些。

    艾莉亚和营长站在站台上,没有再往前迈步。半履带车停在站台外侧,车门敞开着,连长坐在驾驶座旁边,一条腿垂在车外,他没有下来,也没有催促,只是坐在那里,像在等一个不需要被说出口的信号。车队沿着铁路线延伸出去,沿着路基分散成一排等待启动的阵列。队伍后方,增援的犀牛坦克低矮地蹲在铁轨与土路交界的位置,履带边缘沾着还没干透的泥。增援的士兵没有全部挤进车厢,半履带车的空间不够承载所有人,剩下的战士们就挂在那台犀牛坦克的车体外侧。有人蹲在炮塔后方,有人倚着车体侧面,有人把腿悬在履带护板外面晃荡着,军靴在行进前的静止中保持着轻微的晃动,形成一个即将被拉直的距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要分别了,”连长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已经接受这个事实的平静,“机械化部队不适合阵地战。之后我们更可能到巴顿那边野战,或者驰骋在卢特兰的平原上。”他顿了一下,“我想,在日之本大概是见不到了。同志,希望还能再见!”他抬起手敬礼,动作利落,没有停留,也没有等待回应。艾莉亚站在那里,夕阳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边缘。“武运昌隆。”她回礼的动作很稳,没有拖沓。营长没有多说,一并回礼,手指边缘与帽檐平齐,像是在完成一个共同确认过的动作。连长点了点头,收回目光,转身关上车门。

    半履带车的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车身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开始沿着路基向前移动。后面的车辆一辆接一辆跟上来,保持着一定的间隔,在那段尚未被拉近的距离中汇入车队的节奏。犀牛坦克的履带碾过碎石路面时发出连续的金属碰撞声,那些挂在坦克上的人随着车身的颠簸轻微晃动,有人回过头朝站台方向看了一眼,有人没有回头,只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像是正在向一个更开阔的距离稳步过渡。

    第一辆车驶过站台边缘,艾莉亚和营长站在那里。第二辆、第三辆,半履带车一辆接一辆沿着道路向前延伸,车顶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变得更清晰一些,又逐渐变得更淡一些。车与车之间的间距在行驶中保持基本恒定,各车之间的空隙在暮色中逐渐转为相近的色调,形成一个正在移动的队列。

    那台犀牛坦克经过时,炮管朝前,车体保持着均匀的移动速度。几个挂在车体侧面的战士保持着稳定的姿势,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移动方式。挂在最后面的一个战士回头看了一眼,朝站台方向挥了一下手,动作幅度不大,在列车行进中很快被距离拉远。那辆坦克继续向前,履带卷起的尘土在暮色中短暂升腾,然后缓慢沉降,和前方车轮扬起的烟尘连成一片,铺在车队后面的道路上。车队继续向前,没有减速,也没有停下。半履带车的引擎声在空旷的田野上逐渐远去,变成一种持续的嗡鸣,然后慢慢融进黄昏的光线里。犀牛坦克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缩小,最终和那些挂在它侧面的人形融为一体,变成一道正在远去的剪影。

    艾莉亚和营长并肩站着,他们的手已经放下,垂在身侧,但也没有转过身去,只是看着车队最后一辆车转过弯道,被路边的树丛遮住,然后彻底消失在视野里。铁轨上空荡荡的,只有晚风从远处吹过来,沿着路基扫过,带着即将到来的夜晚所特有的凉意。

    艾莉亚没有立刻转身。她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车队消失的方向,像是在确认那道轮廓已经彻底被暮色收拢。营长站在她旁边,也没有动,只是静静等着,像在确认那道轮廓已经不再出现在视野里,然后收回目光。远处的田野上,夕阳正沿着地平线缓慢沉没,把一切都染成了暖色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