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
作品:《清冷老婆失忆后》 季桉似乎有点兴奋。
……并不是似乎,很明显。宁知还也意识到了那种兴奋,透过他的眼睛,他上扬的嘴角,还有呼吸,清楚而真实地传递到他脑海里。
一瞬间,就好像烟花升空,把高强度用脑后、混沌夜空一样的脑海猛地照亮了一样。于是他借着光看见了很多,它们排列成音符,跳跃着,欣喜着,撞进他的躯体,顺着血液流淌,力气大到仿佛要牵动他的手指,带着细微的电流感催促着,要落到那些琴键上。
宁知还猛地蜷起手,深呼吸之下,肩膀上下起伏,眼睛却格外亮。
“真的!我突然觉得那个demo有一个地方可以改得更好……”
“对,我就觉得好像还不够轻盈,旋律到配器都推敲好多回,但就是找不到那个感觉……对,这样可以!”
宁知还两手重重一拍,整个人突然变得格外有生命力,转身要走。
他细碎念叨的时候,季桉就定定看着他,此刻终于直起身来,屈指,在音乐人冒出灵感光芒的额头上弹了一下,扬起嘴角,玩笑似的说他。
“你真是……随时随地都回去写歌。”
不知怎的,宁知还脚下一顿,扭头看向季桉。
他明明是站直了笑着的,可莫名其妙地,整个人笼上了一层疲累的感觉。
宁知还想说些什么,可脑海里喊着过时不候的调子不停催他,像半夜寂寞嚎叫的宠物猫,让主人觉得可气又可怜。
……二十八岁的大脑果然没有十八岁好用!宁知还咬了下唇想。
只是记住一段旋律,竟然要费这么大的劲,叫他都没办法分心,拉住季桉说些什么。
他都快记不住了。
“因为体验是很重要的东西……你稍等一下!”
他草草丢下这么一句,趿拉着拖鞋,一路踢踢踏踏,小山羊一样冲进了他的工作间。
季桉向后靠在玄关柜上看他,冷不丁的,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像村里小伙,看着下乡知青坐着高高在上的拖拉机,一去不返地回城里去了。
被自己的脑补逗笑了一下,季桉耸肩。
对于宁知还突然被工作间抓走这件事,他是格外有经验的。一般来说,至少一个小时之内,是不要想着再见到他了。
季桉开始收拾玄关柜上散乱的东西。把票的一角压在玄关空花瓶下,拎起那张信纸,看着把左右结构中文写成两个字的烂笔迹,很轻地啧了一声,但还是颇为大度地同样压在了花瓶下面。
外卖被拎回来,他甚至没有打开,只是搁到餐桌上,显然也没有要吃的意思。回主卧把行李箱推到玄关,站在原地想了两秒,又折返回去,打开衣柜拿了两顶棒球帽。
主卧衣柜空荡荡的,看着一点也不像常住的地方。
宁知还搬过来的这两年基本没有什么商业活动,出门次数也不多。衣柜左半边他的私服,一个季节有两三件都算多了。
季桉自己也不遑多让,衣柜里仅有的几件私服,除了明天要穿的以外,已经全被他放到箱子里了,现在属于他的那半边衣柜整整齐齐地挂了四套飞行制服,夏款秋冬款各两套。
整个衣柜空荡到连泾渭分明都算不上,两边仿佛隔着银河系似的。
季桉忽然想,如果明天综艺摄制组来家里拍摄,会不会有人说他们为了拍综艺刻意租个房子住?又或者关于他们生活的各类猜测……无孔不入的……
这样的窥见,真的能如同经纪人所说,给宁知还带来人气吗?
衣柜里淡淡的陈旧味道弥漫在鼻间,季桉开始怀疑,当时答应宁知还经纪人说要上综艺的自己,是不是刚落地高原缺氧脑子转不动了。
离婚综艺。怎么看都是个事倍功半、甚至可能吃力不讨好的事儿,无论是对宁知还本人,还是对他们的关系。
他和宁知还没办婚礼,就连领证都是突然,因而季桉没有感受过传闻中“结婚前夜的紧张和茫然”。
……现在倒是感觉到了。
真是荒谬。
季桉沉默着关上衣柜门,却听见外面工作室的门开了又关,拖鞋的声音渐渐踩远,在玄关短暂停留之后,又由远及近。
踢踢踏踏地。
“——啊,你在这儿啊。”宁知还扶着主卧的门,探头看进来。
季桉有点意外:“怎么就出来了?”
“吃饭。”宁知还疑惑,大概是真饿了,伸手去扯季桉的袖子,拉着他往外走。
“再不吃饭都凉了……怎么了?”
季桉看看他,又看看紧闭的、仿佛未曾把宁知还吃进去过的工作间的门,神情竟难得有点怔忪。
“你不写了吗?”他问。
“我先记下来了,一会儿再细想。”宁知还回头,歪着脑袋很短暂地瞧了他一眼,脚下没停,把他按在餐桌前坐下,抿了抿嘴,腮帮鼓起又落下,跟他念。
“人为什么就不能永远保持十八岁的身体呢,感觉脑子都不好用了……我刚刚竟然有点连旋律都记不住了,还是得赶紧记下来再说。唉,我以前上午上学想到一段,直到晚上回家都还能记着的,还能上课的时候走神在脑子里接着写,厉害吧。”
在他细碎的、带着不自觉依赖感的倾诉里,外卖伴着窸窸窣窣的塑料袋声被摆了一桌,花样很多,闻起来让人很有食欲。
季桉发现他又点了香菇,却伸着筷子悬在上面犹犹豫豫。
轻笑了声,季桉夹走了那块裹着酱料的香菇。
“……季桉。”宁知还的
声音忽然轻了些。
“嗯?”
“我以前,是经常把你丢在这儿,然后一个人去写歌吗?”
香菇的味道在季桉嘴里漫开,他向来不挑食,却忽然体会到了宁知还之前说的“这个味道冲”是什么感觉。
把香菇囫囵咽了,季桉说。
“算不上丢下,那是工作。你有你要忙的事,我也有的。”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而且你跟我说过,找到灵感真的很不容易。”
“啊?”宁知还整个人顿了一下,片刻后,张嘴咬住筷子尖,犹豫一会儿,嗫嚅着。
“这样吗?我还以为,还以为,我是那种很天才的类型……”
他声音越来越小,往嘴里塞了口饭。本来就品不出什么味道的舌头,现在更成了摆设,满桌佳肴索然无味。
如果是前两天,他肯定已经放下筷子开始发呆了,可现在季桉还坐在对面一口一口吃着,于是,不知是出于从众心理、又或者只是不想被问什么,宁知还也下意识又夹了一筷子菜,张嘴丢进去。
吃饭机器人一样,嚼、咽、呆滞寻找,嚼、咽、呆滞寻找……
宁知还想起自己听过的一个说法,人一生脑子最好的时候就是高中时期。
十八岁的他不以为意。
但现在被关在二十八岁身体里的他动摇了。
十八岁的宁知还同学,怀揣着自己不被认可的小小的写歌梦想,每次脑海里冒出什么旋律,他都偷偷记下来。
他的小提琴谱子上,偶尔有些奇怪的点线符号穿插在五线谱里,是他自创的一种小密码,以防被父母老师抓到他又在偷偷写一些玩物丧志的口水歌。
虽然它们任何一段都没有成功变成过完整的歌。
宁知还很习惯这种有灵感、记一下、然后丢到脑后放任自流的感觉,大概是潜意识里很自信地确定,这是我不可能缺少的东西。
我永远都会有源源不断的灵感。
可在季桉只言片语的描述里,他似乎已经落魄成了一个音乐穷鬼。
一旦捕捉到一点东西,就立刻放弃一切也要抓住,要把自己和那道稍纵即逝的灵感关在一起,直到那个调皮的小精灵被捕获到音轨里,又或者……
直到那些灵感在这场追逐游戏里,啪地,泡沫一样消散。
好笨的二十八岁。
宁知还又开始品鉴自己的筷子头,直到指尖传来一点细微的痛感。
他一低头,发现自己又在用手指抠餐桌边了。指腹又被磨得红彤彤的,仿佛戳一下,就能呲出血来。
“听说我是二十四岁参加音乐节目出道。”他忽然抬头问。
“那二十四岁之前我在干什么,有人知道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