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蒙古和议
作品:《祖孙双帝:开局嘉靖穿万历》 几个时辰后,帐帘一掀,几个台吉鱼贯而入。
他们的靴子上沾着草屑和冻土,脸上被风吹得发红,进帐后先向扯力克行礼,然后按次序在两侧坐下。
没有人说话,只有火盆里的干牛粪偶尔炸开一声轻响。
扯力克扫了众人一眼,把从商贩那里听来的话复述了一遍。
他说得很慢,像在咀嚼一块嚼不烂的肉。
“明朝在建州设了省,女真人分了地,孩子进了义学,头人该抓的抓,该迁的迁。如今草原上的风声,全是从南边吹来的。”
他顿了顿,把酒碗搁下,“诸位怎么看?”
一个年长的台吉冷笑:“明朝在女真人的地方折腾,关我们什么事?他们还能把帐篷拆了不成?”
另一个台吉摇头:“话不能这么说。明朝能把建州收拾了,下一步眼睛就会往西看。我们土默特部离大同最近,明军的铁骑从杀胡口出来,到丰州滩不过两天的路。”
这话一出,帐中的气氛更沉了。
扯力克看了三娘子一眼。
三娘子坐在他身侧偏后的地方,一直没说话,手中慢慢转着一串绿松石珠子。
她是卫拉特奇喇古特部首领之女,后为俺答汗所纳。
自俺答封贡以来,三十年间,明蒙之间的互市、和议、使者往来,多由她一手操持。
在这片草原上,她的话比顺义王更管用。
“明朝要是想打,不会等到今天。”
三娘子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他们刚打完建州,辽东的兵还在,粮草还足。要打,早就从大同出来了。现在没打,反而不停地放消息过来,那就说明,他们不想打。”
扯力克转头看她:“你的意思是——”
“派个人去大同看看。”
三娘子说,“看看明朝到底想要什么。”
正月底,土默特部的使者进了大同城。
大同总兵麻贵早得了兵部的密令,对来使礼数周到,却不谈正事,只说“朝廷已有安排,请贵部稍候”。
那使者在驿馆里住了三天,每日好酒好肉,却什么准信也没等到。
他试着向驿丞打听,驿丞堆着笑,只推说“总镇大人自有道理”。
他又去城里走动,想从商贩口里探听些风声,可大同城里的商贩都像商量好了似的,见了他便岔开话头。
第四天,有人从南边来,递给他一封盖着兵部关防的文书,说朝廷已派了使臣,不日即到丰州滩,有话当面与顺义王说。
使者不敢多留,当日便骑马赶回草原。
明廷使臣来得比他预想得更快。
那使者回到丰州滩才两天,明朝的使团就到了。
为首的是一位礼部郎中,五十来岁,面白微须,说起话来不紧不慢,一双眼睛却极活。
此人姓周名汝登,万历五年丁丑科进士,先是入职工部,授工部屯田主事,万历十五年参加了南直隶等地的税制改制,万历二十五年被调入礼部,在礼部任上一干就是四年,于外藩事务上是个老手。
他带了一队锦衣卫和几个通事,行李不多,只有几匹骡子驮着箱笼。
周汝登从马上下来时,草原上正刮着西北风。
他整了整衣冠,又让随从把那些箱笼仔细检查了一遍,方才朝那座最大的白毡帐走去。
毡帐前站着一排土默特勇士,人人手按刀柄,面上没有表情。
周汝登从他们中间穿过,目不斜视,脚步比在京城的大街上还稳。
扯力克在帐中接见了他。
三娘子坐在一旁,几个台吉分坐两侧。
帐内气氛凝重,像一把绷紧了弦的弓。
周汝登立于帐下,先是对着座上的顺义王行长揖之礼。
礼毕,双手接过身后的随从双手捧上黄绫包裹的敕书,徐徐解开黄绫,取出一卷赭黄红龙绢本,昂首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土默特部自俺答汗受封顺义王,世奉盟约,效顺边疆,恭顺有嘉。今建州荡平,北疆底定。朕嘉诸部向化之诚,特遣使臣颁谕。
顺义王并各部台吉,其王爵名号照旧承袭。所有部中武备,宜行裁汰。朝廷于漠南设立羁縻都司,分建卫所,颁给印信。凡诸部首领爵职承袭,必待朝廷颁敕赐印,方许嗣位。
尔等恪遵明旨,永固藩篱。
尔其钦哉!故谕。”
他一口气念完,帐中落针可闻。
那绢本上的字迹朱墨分明,在火盆光中格外刺眼。
扯力克的脸色变了又变,握在膝上的手指节发白,最终还是没有发作。
他看着周汝登,声音发沉:“这是要我们交出兵权?”
周汝登神色不变:“不是交出兵权,是共享太平。大明为诸部之主,兵备之设,是为了守边安民。设了都司,蒙古勇士仍可编入边军,吃朝廷的饷,守自己的家。王号如故,台吉如故,只是从此有了名正言顺的靠山。”
他说话时不看别处,只望着扯力克,目光平和而笃定。
一个年轻台吉忍不住拍案而起:“说得好听!没了兵,我们还算什么台吉?明朝一句话,我们不就成了砧板上的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是扯力克之弟五路把都儿台吉,年岁已近不惑,性情躁烈,腰间弯刀往往比思虑先动。
周汝登没有看他,只望着扯力克,淡淡道:“殿下,建州女真也曾与大明为敌,如今设了布政使司,百姓安居乐业,百业俱兴。蒙古若效仿,必可享太平。下官来之前,顺义王应该也听过建州的事了。那里的女真人如今种地比打猎还上心,孩子进了义学,大人分了田。草原苦寒,若能换一种活法,有何不可?”
他说得平静,语气中带着几分诚恳。
那种诚恳不像是装出来的,可恰恰因为太真,反而让人心里发寒。
扯力克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着面前那碗已经冷掉的马奶酒,半晌才道:“我要想想。”
周汝登也不催,拱手道:“殿下慢慢想!下官在帐外候着!”
说完,竟是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的一瞬,帐内像被点燃了。
诺音达喇第一个吼起来:“还商量什么?这是要拔我们的牙!”
五路把都儿台吉更是跳起身便要向外冲,口称要拿住那名明朝官员,诘问他缘何敢在蒙古营中这般放肆。
扎布宰桑倒还冷静,连连劝阻,口中反复道:“不可轻动。”
吵来吵去,最后都看向扯力克。
扯力克不说话,只看着三娘子。
三娘子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
周汝登正站在帐外空地上,负手看天。
草原上的风吹得他的袍角翻飞,他却站得极稳。
天很蓝,蓝得没有一丝云,他的背影在天地之间显得极小而极硬,像一根钉进草原的钉子。
“打——打不过!”
三娘子放下帐帘,转身看着众人,声音清冷,“逃——能逃到哪去?西边的瓦剌不是善类,北边是荒漠。明朝这个架势,不是来商量,是来通知。我们不答应,下一步就是陈文的兵从开原调过来,从宣府大同杀出来。”
她走到扯力克面前,低声道:“答应吧!把条件谈好,能多留一点是一点。明朝的皇帝要面子,我们就给他面子。他要的都司,让他设;但王号、封赏、互市,一样不能少。蒙古人不能只放羊,也要学会在针尖上走路。”
她说“在针尖上走路”时,声音里带着一种极淡的疲惫。
这个自二十一岁起便在草原诸部之间斡旋的女人,太清楚这种日子的滋味了。
三十年来,她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每说一句话都得在心里转三遍。
如今,薄冰要变成实地了,可实地是别人的地。
扯力克沉默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次日,双方在帐中正式开谈。
这一谈,就是三天。
扯力克最在意的,是“兵权”二字。
他反复问周汝登:撤了部中旗兵,蒙古勇士吃什么?靠什么守牧地?靠什么防瓦剌?
周汝登一一回答,措辞谨慎而清晰。
所谓“撤去兵备”,并非不让蒙古人执兵,而是不再由各部头人自设旗兵。
诸部青壮编入卫所,由都司统一调度。
王号保留,顺义王另授漠南羁縻都司都指挥同知,品级从二品,仍是一等一的显爵。
至于台吉们,愿意为朝廷效力的,也可在卫所中授千百户之职。
话说到这里,帐中几个台吉的脸色才稍缓了一些。
诺音达喇仍是哼了一声,却没有再拍案。
五路把都儿低声嘟囔了几句,被扯力克瞪了一眼,闭上了嘴。
三娘子又提了一条:互市口岸逐年增加,马价不得低于旧例。
周汝登满口应下,说这些尽可写进约书里。
三娘子还不放心,又追问了一句:“大同、宣府、山西各口,市本银每年多少?”
周汝登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双手递过去。
三娘子接过去看了,眉梢微微一挑,没再说话。
谈判谈到最后,扯力克在约书上按了手印。
那手印按在红泥上,又印在纸尾,纹路清晰,像是把整个土默特部的命运都按进了那一小方红印里。
消息传出,草原震动。
第一个跟着动的是朵颜部的长昂。
他比扯力克更早听到风声,却一直按兵不动,等土默特部的约书送到他帐中时,他只看了两眼,便对自己的儿子道:“土默特都降了,我们还撑什么?明朝的刀,不会只砍建州一处。”
第二个是科尔沁部。
科尔沁部的处境,与土默特、朵颜两部不同。
论兵力,它不及土默特;论地利,它不及朵颜。
可它恰好就横在建州故地与草原诸部之间,是明军下一步最可能先碾过去的地方。
建州一灭,科尔沁便已坐立不安。
土默特归附的消息传来,部中连夜开会,天没亮就派出了使臣。
到了万历二十九年秋,漠南蒙古诸部——土默特、喀喇沁、科尔沁、扎鲁特、奈曼、敖汉、巴林等部,或遣使请附,或在大同、宣府边外自请设卫。
曾经横亘在九边之外的草原,渐渐被一张新的网罩住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朝廷在丰州滩设了漠南蒙古羁縻都指挥使司,比照布政司一省之规制建置。
都司衙门就立在旧日俺答汗的白城子上。
那座土城虽历经风雨剥蚀,墙垣却还完整,俯仰之间,仍可窥见当年俺答部的旧日气象。
如今朱红旗杆插上城头,号旗翻卷,已是大明的官署。
都司之内,万历设都指挥使一员掌印,正二品,总领一都司边戍兵马;另设都指挥佥事一员为辅佐。
置经历、断事各一员,分理文移印信、粮饷册籍、蒙汉刑讼。
流官之外,顺义王仍袭旧爵,列为都司辖下土爵,职责只限抚谕部众、主持贡市,不得再预兵戎之事。
其余各部台吉,各赐虚阶荣号,仍许享受岁俸,却不准再掌卫所、统部曲。
漠南各部部众丁壮,自此尽数编入都司卫所,造册注籍,一概听凭朝廷调遣。
兵权、马政、贡市之权,尽入大明之手。
土爵们留着名号,却已如被抽去脊骨的鹰隼,飞不起来了。
陈文从开原发来贺文,只写了一句话:“北门已开。”
万历在乾清宫看到这句话时,独自坐了很久。
他对嘉靖道:“祖父,建州入了大明版图,蒙古也入了。那一片草原,用刀打了两百年没打下来,最后是建州的样子把他们引过来的。”
识海深处,嘉靖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慨:“刀只能让人怕,不能让人服。你的路,走对了。只是漠南只是开始,北边还有千里草原,西边还有万里山河。朝廷的官,要跟上兵马的脚。不然,打下来也守不住。”
万历点头:“孙儿已经下旨,从工部调三十名主事,会同户部派员,北去丈量草原,划分牧地,清查户口。三年之内,要把漠南蒙古的草场、部众、牲口,都登记入册。”
嘉靖“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万历站起身,走到殿外廊下。
暮色正从天边漫上来,把紫禁城的黄瓦染成一片暗金。
风里夹着很淡的草腥气,像是从遥远的塞外一路吹了进来,穿过重重宫墙,落在这座天下最深的院子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对张诚道:“让兵部把漠南设都司的事,拟个简报,发到海外水师各营。让海上的人也知道,北边太平了。以后朝廷的力气,要往海上多使一些了。”
张诚躬身应下。
万历又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回殿,却见一个小太监从西侧门跑进来,在阶前跪下,呈上一份通政司转来的文书。
封套上注明“朝鲜国王亲笔国书,乞请代奏”。
万历接过,拆开一看,目光在纸上停了几息,忽然笑了一下。
“朝鲜也坐不住了。”他轻声说。
张诚在旁听见了,却不敢接话。
他只看见万历把国书合上,手指在封套边缘轻轻摩挲着,像是要捏住某种从海上慢慢靠近的东西。
远处,钟鼓楼的方向传来一声钟响,悠长而浑厚,惊起了殿脊上的一群鸽子。
鸽子扑棱棱地飞起来,在暮色里转了几个圈,最后朝着东边的天空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