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陈文看海

作品:《祖孙双帝:开局嘉靖穿万历》

    陈文从京师出发,走了四日,方抵天津卫滨海一带。

    过通州,经香河,抵达天津卫,沿滨海驿道向东南而行。

    他走得不算快,沿途走走停停,察看官府招募来的垦民在海畔开荒。

    田是新翻的,土色泛黄泛白,空气里一股盐碱涩味。

    那些地大多刚开出来不久,田垄歪斜,沟渠浅窄,种下的麦苗稀稀拉拉,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

    垦民们弯腰在田里忙活,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可见日子过得并不松快。

    但他们的动作不停,没有人抬头看这个骑马而过的武官,也没有人停下手里的活计。

    陈文看了一阵,对身旁的亲随道:“这些地,三年之内打不出多少粮。得引水洗碱,不然种了也白种。”

    越往东南行,那股咸涩气息越浓,待入山东莱州地界,风里便裹上厚重的海腥。

    这里的空气和辽东不同。

    辽东的风是干的,割人;这里的风是湿的,黏人。

    陈文在马上深吸了几口气,那腥气钻进肺里,像把整个海都吸进了胸腔。

    他忽然想起在辽东时,顾养谦说过一句话:“登州那个地方,连天上的云都是咸的。”

    当时他只当是句玩笑,如今却觉得再贴切不过。

    官道两旁的村落渐渐多了起来。

    这些村落与北方的土坯房不同,多是用石头砌的,墙厚窗小,屋顶压着海草和碎石。

    村头晒着渔网,网眼上还挂着细碎的海藻,在风里轻轻摇晃。

    有妇人坐在门前织网,手指翻飞,梭子穿来穿去,快得看不清。

    有孩子赤着脚在沙地上跑,皮肤黑亮,像一群滑溜溜的小泥鳅。

    陈文一行人经过时,那些孩子停下来,瞪大眼睛看着马队,然后“哄”地散开,跑得比风还快。

    这里离登州已经不远了。

    登州港比三年前又大了许多。

    陈文远远望见那片海时,人还骑着马立在官道边的土坡上,忽然就停住了。

    马儿不安地踏着前蹄,打了个响鼻,似乎也被眼前那片景象惊到了。

    他来之前,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

    在辽东时,他见过鸭绿江口的船队,见过海盖州的屯军码头,甚至在回京的驿道上还专门翻阅了登州水师的近年奏报。

    那奏报上有数字,有图样,有各营船只的火炮配置。

    他看得很细,自认为对“登州水师”这四个字已经有了足够分量的认识。

    可真正看到那一片桅樯如林、帆影蔽日的景象时,还是被震了一下。

    港外的海面上,战船列队排开,足有数十艘。

    大的如城楼,小的如快马,船身涂着朱红与黑漆,在二三月份的阳光下亮得发沉。

    帆没有全升,有的半卷着,可即便如此,那一片林立的高桅也像一座浮在水面上的森林。

    海风吹过,帆布微微鼓动,发出低沉的“噗噗”声,像无数头巨兽在呼吸。

    最惹眼的是最前头的几艘:船壳外头包着一层灰白色的东西,不是木色,是铁皮。

    那铁皮在浪里时隐时现,太阳一照,泛着冷光,像几条半浮在水面下的铁背大鱼。

    陈文盯着那些船看了许久,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登莱副总兵戚金早得了信,在港口迎他。

    戚金年纪比陈文大一些,凤阳定远人,起于南兵底层,随戚家军转战南北,朝鲜之役里更是立下赫赫战功,后更是在东征灭倭时充当了前锋。

    他见陈文望着那些船出神,笑着上前:“陈总兵,不可思议吧?这些家伙,三四年前还停在图纸上呢。”

    陈文翻身下马,与戚金互行了个军礼,又把目光投向那些船:“戚总兵,这些就是造船局新出来的战船?”

    “正是!”

    戚金引着他往码头走,一边走一边说,“你瞧那几艘包铁皮的,是‘半铁船’。船壳里头还是木头骨架,外头包了好几层锻铁。寻常炮弹打上去,最多瘪一块,穿不了。造船局的人说了,这船现在就能下洋,只是速度比纯木船稍慢些,逆风时吃劲。”

    两人走到码头边,戚金伸手招来一艘小艇。

    那小艇是港内往来用的交通艇,窄而轻快,两名水兵操桨,划得又快又稳。

    陈文跟着他登上去,小艇离开码头,朝最近的一艘半铁船划去。

    小艇贴在海面上滑行,船底划开细浪,水花溅起来打在身上,又凉又腥。

    越靠近那艘船,它就越显得大。

    陈文仰头看,船身足有三丈多高,包着铁皮的外壳上还刷着防锈的油料,摸上去粗糙发凉。

    船舷处垂下一挂绳梯,戚金先攀了上去,动作利落。

    陈文紧跟着,双手攀住粗麻绳,脚下踏着横档,一步一步往上登。

    海风迎面吹来,把他的袍子吹得贴在背上。

    他登上甲板的一瞬,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甲板极宽,比边关的校场窄不了多少。

    船头船尾各有炮位,炮身用铁链固定在炮架上,炮口朝外,指向海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甲板中央整整齐齐地摆着木箱,每隔几步一个,都用铁条箍着。

    船帆的绳索密如蛛网,从桅顶垂下来,在风里微微晃动。

    有水兵在船头擦洗炮膛,动作熟练,毫不拖泥带水。

    戚金领他四处看。

    炮位、帆索、锚链、望斗,一应俱全。

    望斗在最高的那根桅杆顶上,用粗绳吊着,能容两人站立。

    陈文仰头看那望斗,问:“上面能看多远?”

    “天气好时,二十里外的船帆都能望见。”

    戚金不断道,“这东西在海上比哨马还灵。”

    甲板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装火器的木箱,箱子用铁条箍着,里面是新式的短铳。

    陈文蹲下来,打开一箱,取出一支短铳看了看,又放回去。

    那短铳比边军用的鸟铳短了半截,铳管粗些,铳托用硬木包着,入手沉甸甸的。

    “这些是给船上兵丁用的。船靠了岸,短铳比长铳好使。”戚金指着这些东西说道。

    陈文走到船舷边,伸手摸了摸那层铁皮。

    铁很冷,带着海水的湿气,掌心贴上去像握着一块冰。

    他慢慢收回手,望着船头前方那片无边无际的海,忽然道:“我练兵二十年,今日才知天下之大啊。”

    戚金站在他旁边,也望着海:“我在海上漂了十五年了,每次出港,还是觉得这海大得让人心慌。可也怪,越心慌,越想往外走。陈总兵,你今日有这感觉,便是入了海了。”

    陈文没有接话。

    他想起在辽东的山林里,站在长白山的余脉上望北,看到的是层层叠叠的山,一直堆到天边。

    那时候他觉得天地已经够大了。

    如今站在船上望东,山没了,只剩一片水和天,那水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界限,大得让人失去了参照。

    陆地上的将,看的是城池和地形;海上的将,看的是风、云、星斗和水色。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新兵,什么都要从头学起。

    那天下午,戚金又带他看了几艘别的船。

    有旧式福船改的运兵船,船腹宽大,能装两百人,船舱里排着吊床,空气混浊;

    有新造的轻快哨船,船身细长,双帆,速度极快,是水师中传令和巡逻的耳目;

    还有几艘专为远洋航行设计的“大船”,船底尖,帆面大,能在海上连续航行四五个月而不靠岸。

    其中一艘大船上,陈文看到船舱里堆着成捆的粗绳、成桶的淡水、成袋的干粮,还有几口半人高的大缸,缸口用油布封着,戚金说那是腌咸菜,远洋时给船员的佐食。

    陈文每艘船都上去看了,问得极细:船上有多少兵?能带多少粮?淡水怎么存?火炮怎么打?遇到暴风怎么办?船舱里的湿气怎么除?伤兵在船上怎么安置?

    戚金一一答他,答到后来,戚金自己都笑了:“陈总兵,你这哪是来看海的,你像是来点兵的。”

    陈文也笑了:“先看明白了,心里才有底。”

    这话在陈文看来极其自然。

    他带兵二十年的习惯,就是到了任何新地方,先把人、马、粮、道四样摸清楚。

    如今到了海上,人变成了水兵,马变成了船,粮是淡水和干粮,道是风和海流。

    道理是通的,但东西全是新的。

    晚上,戚金在登州城里的水师衙门设了便宴。

    所谓便宴,倒也简单:一壶山东本地的老酒,几盘海鱼、蛤蜊,一碟蒸腌肉,一锅馒头。

    窗外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沉稳而绵长。

    那声音极有节律,像大地的呼吸。

    酒过三巡,戚金忽然放下杯子,正色道:“陈总兵,今天有件事,我一直没提。现在这里没有外人,我便直说了。”

    陈文也放下杯子:“请讲!”

    “朝廷有旨意,要组一支‘水陆双营’。这营头,既能海上作战,又能登陆攻城,专为远洋备的。水师这边船有了,炮也有了,独缺一样——能把这营头练起来的人。”

    戚金望着陈文,目光灼灼:“我思来想去,这朝野上下,只有你陈文陈总兵能练!”

    陈文眉头微动:“何为水陆双营?”

    “就是一支兵,下了船能打,上了岸也能打。船上用短铳、刀盾、火瓶,上了岸能列阵、能攻城、能追击。陛下说,这营头练成了,大明就没有到不了的地方。”

    戚金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推到陈文面前:“这是兵部发来的海陆双营编练条议。陈总兵若应了,登州便是练营之地,水师全力配合。”

    陈文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那卷文书,展开来慢慢看。

    字很小,条条项项写得极细。

    他看得很慢,偶尔翻回前页重新比对。

    戚金也不催,只在一旁给他添酒。

    桌上灯花偶尔爆一声,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苗乱晃。

    过了好一会儿,陈文才把文书合上,抬起头:“营额多少?”

    “初步定三千!后续不够再加!”

    “兵源从哪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九边裁撤下来的精兵,你先挑!挑剩的,给各水寨分!”

    “粮饷怎么算?”

    “比照京营上等兵,月粮一石五斗,另加海勤银五钱。”

    陈文沉默片刻,拿起酒杯,仰头一口干了。

    “我应了。”

    戚金大喜,也端起酒:“我替登州水师三千弟兄,谢陈总兵!”

    陈文摆摆手:“先别谢!我得先见见人,再见见船。兵没到,说再多也是空话。而且此事还需要陛下应允,此次回京述职,正是陛下召见的。”

    戚金点头:“这个自然,随后我会上一道奏疏,专门述说此事。”

    当晚,陈文在驿馆里铺开纸,给万历写了一封信。

    信不长,只半页纸,可每一个字都落得极重。

    “臣陈文叩首:臣在登州见水师战船,始知陛下海疆之志。臣愿以余生之力,为陛下训练海上之师。海路万里,非一将一船之功。臣不敢言必成,但臣若练不出这三千人,愿提头来见。”

    写到最后五个字时,他停了一下,抬头望了望窗外。

    海风正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咸味和湿气。

    他提笔把最后的尾款写完,吹干墨迹,折好信封,用火漆封口。

    信送到北京时,是二月初的一个清晨。

    张诚把抄录好的信呈进乾清宫时,万历刚用过早膳。

    他拆开信看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祖父,陈文也要下海了。”

    识海深处,嘉靖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难得的欣慰:“戚继光的将才,有了新的去处。”

    “也好,自己本来也打算把他放到那个位置,只不过不是登州,既然他决定了,在哪都无妨。”

    万历把信折好,放进一个专放辽东故将奏疏的匣子里。

    那匣子里,有陈文从辽东发来的每一道奏报,从海西会盟到建州城破,从女真分地到北门大开。

    如今这一封,笔锋一转,指向了海。

    他走到北窗前,推开窗。

    晨光里,紫禁城的黄瓦泛着一层淡金。

    风从东方来,比往日温润了几分,带着一点极淡的水汽。

    “海上的人,越来越多了。”

    他低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殿外,几只燕子从檐下掠过,剪破了清晨的薄雾。

    那几只燕子飞得又低又快,从东六宫的琉璃瓦上一掠而过,落在乾清门外的汉白玉栏杆上,抖了抖翅膀,又箭一般地扎进了晨光里。

    万历看着它们消失在远处的天际,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戚继光还活着的时候,曾在蓟镇给他上过一道奏疏,里面有一句话他至今记得:

    “北患可除,海患无穷。愿陛下早为之计。”

    如今北患除了,海患的事,也到了动手的时候。

    他转身回到御案前,拿起陈文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提笔在信纸末尾批了一行字:

    “准!着兵部会同五军都督府,速议水陆双营编练事宜。陈文加都督佥事,兼领登州海陆营总兵官,专营训练。所需粮饷、器械、船只,俱着海防衙门从优拨发。不得有误。”

    写罢,他把信交给张诚:“发内阁转兵部。让他们三天之内把折子递上来。三天之后,朕要见人。”

    张诚接过信,见万历神色郑重,不敢耽搁,小跑着出了暖阁。

    万历坐回御座,目光又落在那幅大明全图上。

    图上的东北角已经用朱笔圈满,海疆一线从鸭绿江口到广东琼州,标注着大大小小几十处水寨。

    那些水寨如今还都只是些名字,可再过几年,它们背后的海面上,应该升起新的帆影了。

    他闭上眼睛,仿佛听见了潮声。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一声接一声,沉稳而坚定,像一支大军在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