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府台(十一)

作品:《良方尽》

    元熙六年春,杏榜再开,封决云翻着手中的邸报,在上面见到了两个熟悉的名字:闻人泰、孟哲。看来今年闻兄没有再紧张,实力也就发挥出来了。而另外一位孟哲,原本是她在于黔老家认识的一位秀才,如今出现在杏榜上,那么去年他在家乡已经中举……这很说明于黔的科考环境得到了改善,当年自己科考的时候,和陛下一起肃清官场舞弊案件,还是很有益处。想到这些,封决云觉得内心又充满了力量。

    春芳突然走进书房,道:“小姐,有名帖递进来!是商序小姐来了!”

    封决云惊喜地抬起了头,高声道:“真的吗?!”封决云满眼都是不可思议,商齐子怎么会来天观府?封决云不自觉地丢了邸报,急步走去了前厅。商齐子盘着头发,发髻只右边簪着两只素簪,穿着一件直领对襟长袖斗篷正站在府衙门口。

    “奉仪!!”

    “齐子!”

    封决云加快了脚步,商序几个飞步过来便抱住了她。真正是“十载相逢酒一厄,故人才见便开眉。”封决云和商序一边叙旧,一边牵着手往里走。

    “齐子,你怎么会来天观府?”

    “我正要南下回老家看望外祖母,路过天观府必定是要来看望你的。奉仪,你这身官服穿着真威严!我方才见你大步从里间走出来,才明白世人为何都禁不住夸赞得志的少年。真叫人高兴!”商序笑道。

    “齐子,我见到你也很高兴。真是我自来天观府以来,最高兴的事情了。齐子,我太意外了。”

    二人走进衙门内廷,春芳拿出府内最好的茶叶,道:“商小姐,这是罗岕雨前新茗,您尝尝还合不合口。”商齐子正在下人的伺候下脱掉外衣,道:“你们家的茶,向来是最好的。每回过来,便知道有好茶喝了!”封决云看着熟悉的身影,觉得这几个月内心的不安感消失了大半。

    “齐子,你住几天?”封决云问道。“不拘泥于几天,反正我……害,我就是出京城散散心,在这里待一段时间,然后往外祖母那边去看看。”商齐子似乎有些难为情的样子。

    封决云瞧她的表情,便知道她此番出京必定是遇到什么事情了,柔声道:“齐子,白天我还有公务,你便在府内歇息,晚上我带你出去逛逛天观府。你在这儿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不要有负担。”商齐子喝着茶,点了点头,道:“当然,我和你还客气什么。你就做你的公务,我在一旁看着你便好。”

    二人歇息片刻,封决云回到书房继续处理公务,商序看着坐在书桌上,一本接着一本翻看卷宗的封决云和当初在京城的时候又有些不同,但这个不同商序也说不上来。

    商序道:“奉仪,当知府公务是不是比在翰林院时多多了。”

    “是啊,从前在翰林院只是写写文书,参加一些典礼,整理史书。其实和在国子监的时候差不多,现在当知府,很多事情都要权衡省三司和辖县,一个决策平衡不好,天观府就得折腾不休。尤其是许多官员,在其位,谋得并不是百姓、天观府的发展,他们谋求的不过是自己的升迁和财力,我一边要拉拢一边还要警惕他们,着实不易……我如今是越来越能够体谅陛下了,他要平衡一整个莱国,确实需要考虑更多。”

    “陛下是一国之主,既然拥有天下的财富,便要承担天下的责任。只是你事事替他考虑,有没有考虑过自己?你今后,便不再回京了吗?”

    “不回了。”

    “你这又是气话了……”

    “今后,就在地方也挺好。”

    “地方能做的事情终究有限啊。”

    封决云看着商序,说道:“我个人能力也是有限的。从前每每立志,便是大志向,如今觉得,将手头的事情做好便已经了不起了。”

    商序听此,默不作声。

    封决云停下手中批阅卷宗笔,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此番出京,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商序见她察觉到了自己的问题,将手撑在额头,漂亮精致的脸上浮现些许愁闷。

    “怎么了?伤心的话,便不要回想了。”封决云走到商齐子身边,抚摸了她的脸,没想到,商序的眼泪掉落在了封决云的手背上,热乎乎的眼泪让封决云手颤抖了一下。

    “齐子,怎么哭了?”

    商齐子立刻又拿了帕子,将眼泪擦了。站起身,走到窗户边说道:“我向师兄表明心意,没想被他回绝了。”说罢,商序的眼泪又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你们戏班的那个徐孝先?”

    “是他。”

    封决云努力回想起那位穿着细锦长衫的白脸小生,脸上总是挂着笑容,说话滴水不漏,因为常年混迹戏班,所以训练的好一副看人脸色行事的本领。

    封决云走到商序身边,挽着商序的手,道:“齐子,你慢慢说,说出来就好了。”商序擦了眼泪,道:“我堂堂商家大小姐,从小锦衣玉食,父母呵护,从未受到过这般屈辱。我十二岁便进了国子监,全国至高学问之所,元熙二年也中了进士,是我自己不要那个功名,选择了喜欢的戏曲。就拿戏曲来说,那角儿也早早当上了,对我而言,完全不费吹灰之力。我……谁人见了我,都夸我貌比西施,身段、嗓音,无一不好。这几年,为清徵台赚的银子,在那些人当中,也是头尖儿。为什么……为什么师兄还会回绝我……我不明白……”

    “齐子,你不要这样想,他回绝你,肯定是他的问题,而不是你的问题。”

    “既然最后要回绝我,当初为什么要事事照顾我,事事回应我,事事附和我!事事由着我!”商序眼神中带着些许不甘心,又带有些许思念,她叹了口气,继续说道,“难道当初接近我,跟着我,只是出于师兄的情谊吗?可他不止有我一个师妹,为什么他对其他人那么正经,偏偏对我……”

    封决云哪里会知道这些弯弯绕绕,她试图从和陛下的相处方式去找答案——陛下对待她也是那般呵护,可是陛下从未否认过他对自己的爱意。借鉴失败的封决云,拍了拍脑袋,道:“齐子,难道那徐孝先有什么难言之隐?”

    商齐子的眼睛亮了亮,回忆了一番,然后说道:“

    师兄家境不是很好,四五岁便被卖到了京中的一个戏班,他天赋极好,十岁唱了一场堂会,便被清徵台苏班主看中,后来一直在清徵台唱戏。听闻这些年,他一直在接济父母,可我每回询问他这些事情的时候,他都闭口不提,我也没法得知更多。最初,我遇见他的时候,他也不过十四五岁,那会我才七八岁而已。可以说,我们自幼便相识了。不然……我也不会如此痛苦。”

    “他有和其他女子走得近吗?”

    “我特地找小厮盯过,并没有。”

    “那他回绝你的时候,他怎么说的?”

    “师兄说,我今后会后悔的。他不能陪着我一起胡闹。还让我……让我另寻良缘。我听说,恒王想请师兄入王府,我看师兄的意思,是想去……”

    封决云知道这种由王府供奉的戏子,如果入了府,今后可就不能再抛头露面去外面的戏班唱戏了。但是也意味着不用再在戏园子里抛头露面,不用被人用铜钱砸脸。有王爷的名号罩着,外面没人敢欺负。王府宴客时,还能结交一些权贵。

    “我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师兄……如今,我才知道,原来他看不起那些唱戏的人……包括我。”商序叹了口气道,“他并不爱唱戏,他唱戏只是生活所迫罢了。他也并不喜欢我,他……不会娶一个‘戏子’。”

    封决云听完,震惊道:“商序!你如若这般自轻!那便是将我们这些同窗也轻贱了!”商序想起他们在国子监那段快乐的时光,又掉下了眼泪,道:“奉仪,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封决云替她擦了眼泪,道:“你平复一下心情。我带你出去散散心如何?”

    “嗯。”

    封决云换去官府,穿一身常服,带了个帷帽。商序在丫鬟的伺候下洗了脸,重新梳了发髻,换了身轻便的衣服,二人坐一个轿子,摇摇晃晃地往大街上去了。

    天观府本是莱国第二大的州府,热闹不输京城,又有许多水乡特有的玩物、风景。商序和封决云逛了逛,商序的心情逐渐平复了下来,不断买着各种小玩意,封决云看着眼前这个不过二十二三的同窗为情所困的样子,不觉笑出了声。

    “奉仪,你笑什么?”

    “我笑你啊,还和十几岁似的!”

    商序听了,道:“你还打趣我,你和陛下……”

    封决云听了,连忙捂住商序的嘴巴,求饶道:“商姐姐,饶过我吧,我如今想不得一点那些事……”

    “好吧,饶你一次。”

    “欸,你们在京城的,都去参加了传生的喜宴吧?”

    “自然去了,传生可高兴了。你没有来,他还抱怨呢。”

    “我公务缠身,况且地方官儿要离开任所,程序繁杂……”

    商序点了点封决云的头,道:“别狡辩了!你就是不敢回京!不敢见到陛下!”

    封决云低头不语。

    就在这时,突然有一些穿着破烂的百姓冲到了街头,他们骨瘦如柴,一副饥肠辘辘的样子,看见食物便抢——不好!是难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