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事无巨细?”

    余槐瞪目哆口,说话都有些卡壳。

    “大,大人,您没开玩笑吧?”

    宋星渊目光投在她身上,反问道:“你认为呢?”

    余槐干笑一声,声音发虚:“没……没,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宋星渊没有再理她,目光越过她头顶,落在她身后那扇紧闭的院门上。他抬手按在门锁上,手指微微用力,只听“咔”的一声,门锁应声断开。

    守在两侧的家丁身子一颤,微不可查地咽了咽口水,后退几步离宋星渊远远的。

    身后的捉妖师们显然已经习惯了,一个个面色如常。

    余槐稍微多看了男人的手指一眼,依旧无法理解男主角的手劲有多大。

    来到院内,院子里很安静,院墙的阴影斜斜地铺下来,把大半院子罩在阴影里,只留一小块地方还沾着午后稀薄的光。

    正对院门的三间屋子门窗紧闭,只有中间那间的窗纸上隐约能看到一丝微弱的烛光,仿佛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在生命的尽头里勉强支撑着最后一点时间。

    众人来到屋前。

    宋星渊的视线在屋外面闩上的门栓上停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三少爷被关在里面?”

    余槐连忙点头:“嗯,下人说是侯爷下令关的,怕他过了病气给别人。但我刚才问了一个丫鬟,说三少爷是报官回来那天就病了,侯爷才把他关起来的。”

    宋星渊没有评价,抬脚往前走了两步,在那扇紧闭的门前停下来。

    门栓是从外面插上的,一根粗木横在门把上,没有上锁,但里面的人根本推不开。

    他抬手,握住那根木栓,轻轻往上一提,木栓被抽了出来。

    余槐有些意外:“大人,您不问两句就直接开了?”

    “你已经问过了。”

    宋星渊把木栓放在门边的石阶上,抬手叩了叩门。

    门板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有人从床上挣扎地爬起来,拖着沉甸甸的步伐,一点一点地挪到门口。

    随着一抹微弱的火光透出,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

    门缝里露出一张脸。

    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一件皱皱巴巴的里衣,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面色蜡黄,眼窝深深地陷进去,眼下的乌青几乎蔓延到颧骨。嘴唇干裂起皮,目光散乱而焦躁,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他眯着眼,被门口的光线刺得往后退了半步,嗓音沙哑又干涩:“谁……谁啊……”

    余槐站在宋星渊身后,目光从少年脸上扫过,心中划过一丝诧异。

    脑海中属于现代的医学水平告诉她,眼前的少年面色萎黄,眼下青黑,嘴唇干裂甚至带有细微的白点,明显不是简单的风寒亦或是憔悴。

    还得再观察观察。

    宋星渊这时开口询问:“镇妖司指挥使,你是沈三少爷?”

    少年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似的眨巴了好几下眼,视线在宋星渊脸上停下好一会儿,再移到他身后的余槐身上,最后移到身后一众捉妖师身上,仿佛是在辨认着什么,才慢慢点头:“是……是我。”

    “你报的案?”

    宋星渊问。

    听到这话,沈令琛的眼睛猛地亮起,许是终于等到有人来问他这句话了。

    他往前迈出一步,抬手攥住门框,激动地甚至咳嗽出声:

    “是我!我报的!我三天前去的镇妖司……你们,你们终于来了……”

    声音起初还稳得住,说到后面开始发抖,语气里带着哭腔,一时间反而不知道该从哪句说起。

    余槐眼尖地看到他的膝盖弯了一下,身体也轻微地摇晃了一下。

    估计是站不住,再这样下去很有可能会晕倒。

    她适时开口,声音平和,带着丝丝安慰之意:“三少爷。”

    “你别急,我们就是来问问情况的,你慢慢说,当时你来报官的时候说侯府里闹鬼,我们现在就是过来问问你看到什么了?”

    闻言,沈令琛神情带着点恐惧,像是想到什么,他用力咽下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着:“我看到……我看到二姐了。”

    “二姐?”余槐追问。

    “你是说二小姐沈令仪?”

    沈令琛猛地摇头:“不……不是,那不是活的二姐……是……是她的影子。”

    “我半夜路过锦瑟阁,看到她的影子从窗户上走过去……她,她明明已经死了,我知道她死了,她的影子怎么可能还在那里走……”

    他说着说着,声音再次抖了起来,整个人靠在门框上站着都费劲。

    余槐看着他抖个不停的样子,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说的影子,应该是二小姐的阴魂在夜里游荡时被他看到的。

    而他说得看到“影子”,又如此确认地说出“二姐明明已经死了”这种话,说明在此之前,他或许就知道二小姐不在人世的消息。

    余槐把目光投到身侧的宋星渊。

    他也在看沈令琛,目光在对方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停在他攥着门框的手上。

    “你病几日了?”他问道。

    沈令琛呆了一下,明显没想到对方会先问这个:“我……我是从回来那天开始的不舒服,先是拉肚子,后来没力气,吃什么都吐……我以为是前段时间回家路上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就没多在意……”

    “为什么从书院突然回来?”

    “我……”沈令琛抿了抿唇,“是,是……咳咳咳咳!咳咳咳!”

    话音未落,剧烈的咳嗽使得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倾倒。

    余槐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步,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隔着薄薄的里衣,她能感觉到少年的手臂在微微发抖,皮肤表面的温度低得不正常。

    他的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呼吸轻浅又急促。

    待沈令琛稳住身子,她不动声色地松开手,顺带给宋星渊递过去一个眼神,退回边上,说道:

    “三少爷,先进去坐着吧,咱们站门口说话,一会儿你身体不好,该站不住了,我们进去坐着慢慢聊。”

    沈令琛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慢慢松开攥着门框的手,转身往里走。</p

    >他走得很慢,脚步虚浮。

    宋星渊跟在他身后进了屋子,余槐紧随其后。

    屋内的光线暗得厉害,窗户被木栓卡死透不进光,只靠桌上一盏半明的油灯撑着。

    余槐扫了一圈。

    屋子不小,陈设简单得完全不像侯府的少爷。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唯一突出的就是墙上挂着的一幅字,落款处写着“令琛”两个字,应该是三少爷自己写的。

    桌上搁着一只茶壶和一只倒扣的碗,碗沿边上有一圈干涸的水渍,不知道放了有多少天。

    来到屋内,几人落座。

    余槐看了眼宋星渊,见他不仅不语,反而还递给自己一个你来试试的眼神,只好硬着头皮提问:“三少爷,你跟二小姐……关系好吗?”

    沈令琛沉默了一会儿:“不好,在侯府里,我和二姐他……我们都是跟谁都扯不上关系的人,她过得不好,我也过得不好,我们其实谁都顾不上谁。”

    “那你为什么要报官?”余槐问。

    沈令琛的呼吸顿了顿,垂眸敛目:“因为……我知道她死了。”

    最后一字消散在空气里,房间猛地安静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她死了?”

    余槐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仿佛这只是一个寻常的问题。

    沈令琛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我从书院回来后,我,我,我亲眼,看到了。”

    “你亲眼目睹了二小姐被杀的过程?”

    余槐追问道。

    沈令琛摇摇头:“我没有看到这些。”

    “也就是说你看到了另一部分?”

    “是……”

    沈令琛承认。

    “在我回来的没几天,那时候我睡不着,就想着到处走走,无意间走到锦瑟阁。”

    “那天夜里风很大,我走到附近时,听见院子里有哭声,是…是从她院子里传出来的。”

    我,我当时实在好奇,就趴在墙头往里看,然后我看到……她的窗户是开着的,里面没有点灯,我看不清具体,不过月光照进去还是让我看到了些许模糊的画面,我看到一个影子蹲在墙角,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他抬起眼:“那不是活人能摆出来的姿势。”

    余槐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我当时觉得不对劲,就想翻墙进去看看,但我还没翻进去,就看到有两个人从锦瑟阁的另一侧走出来,沿着回廊往内院里跑。”

    “那两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衣裳,看不太清脸,但其中一个的身形……我认得。”

    “是谁?”余槐问。

    少年的嘴唇动了两下,想说又不敢说。

    他看了一眼宋星渊,又看了一眼余槐,眉眼间带着痛苦:“我不确定,我不敢乱说。”

    余槐没有逼他。

    她的目光落在沈令琛纠结的手指上,甲面失去莹润光泽,甲下淤黑隐隐透出来,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可少年浑然不觉。

    她转头看向宋星渊,用嘴型无声地做出一个口型:

    “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