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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井闼山的狐狸二传》

    井闼山的排球馆外是一条幽静的林荫道。

    春日傍晚,两侧的香樟树舒展着枝丫,在半空中交错出斑驳的绿荫,偶尔微风吹拂,细碎的阳光穿梭而入,光影与树叶交相辉映之中,满目皆是鲜活盎然的绿意。

    如梦似幻的场景。

    佐久早停下追逐的脚步,整个人掩藏在浓郁的树荫之下,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忪怔地注视着前方。

    阳光肆意倾洒在那个少年耀眼的红发上,让他的每一个轻微的动作都被镀上了一层璀璨的光晕,行走之间翻飞的衣袂,风吹扬起的发丝,被气鼓鼓踢飞的鹅卵石……那抹红,仿佛成为了整个世界当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在无人能窥见的阴影里,他的眼底无法抵抗般地泄露出一抹细微的、隐忍许久的痕迹。

    为什么……会来井闼山?

    又为什么,会对他说那样的话?

    他知道自己不会说话,克制着不在他面前多说什么,可是自己……还是惹他生气了吗?

    其实,那个签名,他没有扔掉,甚至折叠整齐、套上了好几层袋子妥善地放在书桌最里侧……可是他要怎么说,才不会显得漏洞百出?

    在一片怔然的思绪中不知过了多久,佐久早看到,那个少年行至台阶旁蓦地停下脚步,吃痛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低下头呼了呼手指。

    佐久早恍然回神,几步追了上去。

    御狐凛正站在台阶上,看着自己右手的中指已然红肿破皮,被他今早精心挑选的一枚银戒紧紧箍住。那不是一枚常规的圆戒,而不规则树枝缠绕而成的形状,树枝边缘镶嵌着细碎的粉色钻石,像是一小株漂亮的樱花树枝。

    这枚戒指和他早已取下的耳钻同为某奢牌春季新款“樱花树下的约定”情侣限定系列,是御狐凛刚买没三天的新宠。

    但被排球硬生生地砸了一下,最后一球他又强忍着疼扣杀了一球,这枚漂亮的戒指就直接化身成管制刀具,不规则的形状勒进红肿的皮肉里,泛起一阵又一阵刺痛感。

    现在他想把戒指取下来,更是一碰发肿的手指就疼,根本动不了分毫!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坏的戒指?

    御狐凛一边生气,一边小心翼翼地往自己的手上吹着气,企图缓解一下疼痛感,刚吹了没两下,他的面前落下一道阴影,像是完全把他笼罩住了一般。

    御狐凛心情愈发差劲,这种身高体型差带来的压迫感他在今天感受过两次!简直就是讨厌死了!

    他唰的一下抬起头来。

    “是你!!!”御狐凛咬牙切齿地蹦出两个字来。

    正是那个讨厌的家伙!那个洁癖、眼瞎、冷酷无情、沉默寡言、长得高有什么了不起、非要戴口罩的遮遮掩掩男!

    眼前这家伙站在比他低了一节的台阶上,竟然还需要他仰起头来才能看到脸!拦在他跟前还一句话都不说,纯纯挑衅来的是吧!

    既然互相讨厌,那就死磕到底!

    “让开!”御狐凛根本不装了,没好气道,“长得高了不起?不和长得比我高的人说话!”

    两人如同对峙一般站在台阶中央,两侧的路其实都宽敞得不得了,但御狐凛说完还就非要让这家伙让路才肯过去,仰着头分毫不退。

    只是,预想中的冷言相对或是冷漠到底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身形高大的男生依旧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模样,戴着他冷冰冰的口罩,让人看不清他口罩下的神情,只有那双无法遮掩的黑瞳在对视了0.1秒过后倏忽错开,再次泄露出一丝不寻常。

    然后,他突然偏过头短暂地轻咳了一下,像是被口罩闷得有些呼吸不过来,又像是骤然发现两人之间极近的距离,忽地……

    就往身后倒退了一步。

    御狐凛瞪着眼睛似乎要喷火,以为这又是眼前这个洁癖男讨厌他远离他的举动。

    而身高一米九的男生倒退到了下一节台阶上,幅度很小地侧了侧头,用余光瞥了一下某个愈发生气炸毛的家伙,似乎在衡量某种高度,想了想,又倒退了一节台阶,才停下。

    “这样,”低沉沙哑的嗓音响起,男生远离了两步之后像是终于能够正常呼吸了一般,带着些许克制的力道,停顿了一下,用一贯冷淡的嗓音继续道,“可以吗?”

    周围的风停了。

    树叶的沙沙声也停了。

    御狐凛眨了一下眼睛,脑子有点懵。

    啊?用这种冷冰冰的语气问“可以吗”?

    他们难道不是在互相看不顺眼然后用言语火拼吗?

    他什么意思啊?

    夕阳再次扑面而来,春风轻抚耳畔,浑身的怒气似乎都在此刻凝滞,面子比天大的少年一下子就忘记了刚刚自己放的那句狠话——“才不和长得比我高的人讲话”。

    他低下头,有些呆呆地问:“可以什么?”

    身形高大的男生站在台阶之下,抬头又确定了一下自己已经比三节台阶上的红发少年矮了一大截,明明依旧是冷冰冰的模样,语气也算不得多温柔,脱口而出的话却是一句像是哄人的话——

    “可以,和我说话了吗?”

    御狐凛这下是彻底呆住了。

    这一隅林荫小道,好半天都没传出任何声响。

    佐久早控制不住自己说出那句话,视线再一次垂落下去,收敛着情绪,硬邦邦地解释了一句:“我的意思是,可以伸手吗?教练让我来给你上药。”

    御狐凛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听话地伸出手。

    佐久早提醒:“右手。”

    御狐凛又转而抬起右手,掌心朝上,递了过去,悬在半空的手不不自觉晃了晃,有些不稳,随后便被一只大手接住了。

    喂!他不是洁癖吗?

    御狐凛想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battle了吗?还是上完药方便火拼?

    肌肤相贴之际,似乎有一股细微的电流一闪而逝,御狐凛向后躲了一下,又被扣住了手腕向前轻微一拉。

    那个被某蓝毛宣称“阿凛快疼哭了”、“不处理会不会恶化啊?”的“严重”伤口就这样暴露在佐久早眼皮子底下。

    手指破了点皮,被戒指磨得有些肿了。

    ……再慢一步是不是要愈合了?

    佐久早微不可查地挑了一下眉峰,到了嘴边的话语强压了下去。

    无声的沉默萦绕在两人之间。

    上午还在新生典礼上侃侃而谈的红发少年此刻说不出话来,因为这人似是而非的一句话脑子里一片混乱,有两个小人在那争吵着一个他最在意的问题,一个说“他肯定讨厌你,都把你的签名扔掉了!”,另一个又说“他绝对不讨厌你,不然干嘛来帮你上药?”

    “你没听见是教练吩咐的吗?”

    “那为什么教练不让别人来?”

    “他被迫的!”

    “他主动的!”

    “他肯定讨厌你!”

    “他绝对不讨厌你!”

    循环往复,简直就是吵得不可开交。

    而后耳边传来“刺啦刺啦”的喷雾声,清亮舒缓的液体喷洒在指腹间,刺痛感渐渐消弭,御狐凛低垂眼

    眸盯着自己的右手,略微出神。

    他的思绪向来跳脱,总是想一出是一出,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之前想问的东西想做的事情也能一下子抛之脑后。

    他现在在想,他的手在这个年纪的男生里算得上修长,此刻被另一只大手托住,却又显得很小。那手大了他整整一圈,硬邦邦的,肤色也是与他截然相反的小麦色,指腹上还有薄茧,应该是常年排球训练留下的痕迹,看起来凶相毕露,力气过人。

    “帮你把戒指取下来了?”佐久早问了两遍,没得到回应,又沉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御狐凛,你有没有在听?”

    “哦哦,好。”御狐凛也不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回过神来,突然说:“你的手好大,我们比比?”

    佐久早放下镇痛喷雾,放轻了力道去取那枚戒指,如同白玉一般的手指略微泛着红,再细小的伤口在这双手上都显得分外可怜,让他更不敢使力,轻轻旋转着将那枚戒指取了下来。

    取下来他才发觉有些眼熟,镶嵌着一圈粉色钻石的树枝状戒指,又被这人佩戴在中指……

    他从姐姐和她对象那里看见过同样的一对戒指,是情侣款。

    佐久早面无表情地再次拿起喷雾,往他的伤口上“滋滋滋”喷,他知道自己说话很不讨喜,在这人面前刻意收敛住,装作沉默寡言的模样,此时此刻却……暂时无暇顾及。

    他冷冰冰地回答御狐凛的话:“不比,很明显,手掌长度和身高成正比。”

    御狐凛:“?”

    御狐凛震惊:“你在说我矮?”

    御狐凛恼羞成怒:“我一米八!已经算很高了!”

    佐久早抿了抿唇,纠正道:“是178.48厘米。”

    御狐凛没空去想这家伙是怎么知道他具体身高的,刚消下去的火气腾的一下又冲上脑门:“你再骂一个试试呢?你懂不懂什么叫做四舍五入?我就是一米八!一米八!你又有多高?不就是比我高了一丢丢而已。”

    “四舍五入也比你高十厘米。”佐久早陈述道。

    御狐凛:“你又在挑衅?”

    “好了。”佐久早停下动作,把那枚戒指塞回了御狐凛的掌心,他身上那种异常的紧绷感似乎被他全然控制住了,又或许是夕阳落幕,夜色弥漫,无处遁形的情绪再一次被掩盖了下来。

    他又恢复成平日里那种生人勿进的冷脸模样,说,“一米八同学,打排球不戴首饰这是常识,还有,怕疼……以后就别来打排球了。”

    御狐凛只觉得这家伙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挑衅他。

    “我就打!”御狐凛放狠话道,“你给我等着瞧!我可是天才二传手!”

    佐久早:“嗯,只会一个传球姿势的天才二传手。”

    御狐凛要被气死了:“你到底会不会说话?”

    佐久早闭上嘴巴。

    御狐凛简直无法忍受这样的挑衅,迅速抓住一个反驳的点:“你不是一直没看我吗?怎么知道我只会一个姿势?你偷看我!”

    佐久早:“……没有。”

    “你就有!”御狐凛翘起嘴巴,越说越来劲,“还有,你竟然还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的身高!你就是偷偷在关注我!”

    “……没有,不可能。”佐久早再次否认。

    林荫道旁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橙黄色的光倾洒而下,照亮了红发少年眼睛里执拗情绪,他向来忍受不了一点委屈,略微弯腰,屈身向前,直白逼问那个他最最最在意的那个问题,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时间:

    “喂!那你讨厌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