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File.1 折翼
作品:《米花症候群幸存者》 雨正在落下。
悄无声息。
但很快,宛如天使吹响了号角,千军万马随之而来,仅仅片刻,视野中的世界被整片重塑,十几米内的能见度中,急速流动的白覆盖了所有颜色,青白色的教学楼飘渺成看不清轮廓的巨影,俯瞰脚下急于奔逃的人类。
年轻人撑伞从另一端望着这一幕。
“……气象局已发布预警,台风鸣蝉即将登陆日本,请各位同学尽快离校,注意安全,非必要勿出门……”
广播在雨声中剥蚀成模糊的一串人声。
各色雨伞组成的洪流向校门外流去,等着接人的车流拥堵不堪,灯光闪烁,喇叭长鸣,但呼喊的名字依然没有人影。所有人都在等待与寻找,只有一个人绕过这反复上演的闹剧,如一柄快刀入水,又逆流直上破水而出。
他在去见一个人的路上。
约定的时间就在今天,那么,即使是台风天,那个人也不会立刻离开工作岗位,而他也绝不会失约。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建立在对彼此品行的信任之上。
他知道该去哪找到他的目标。
在小礼堂。
“……外面是不是有人在敲门?”
昏暗中,有人突然出声。
“别转头、看我,”松田阵平无动于衷,继续往他脑袋上套假发,比对模型,“你找的借口真是烂到爆了,hagi,除了我们几个谁会这种天气还跑来礼堂?我看你是——”
他说不下去了。
一声爆响,随后是第二、第三声,清晰得让人简直怀疑是雷鸣。如果这真的是有人在敲门,从穿透力来看,更标准的称呼应该是砸门。
黄昏,暴雨,封闭建筑外传来的敲门声,再经典不过的恐怖片预兆。
“就是这个鬼好像不太礼貌。”萩原研二没忍住吐槽。
不过生活不是恐怖片,现实中更没有鬼,这种时候敲门的只会是大活人——
而外面正在刮台风。
所以他俩只面面相觑了一秒钟,立马朝大门狂奔:这座礼堂实在有点年头了,为了防止风把大门吹开,他们进来之后反手就上了门栓,也就是说外面这位仁兄本质上正徒手和胳膊粗的老木头做斗争。
“来了来了!”大概是腿长优势,萩原抢先半拍摸到门栓、摸到握把,“马上——好,可以推了!”
里外同步发力,木头包铁的大门艰难开启,也只漏出极狭窄的一道缝,然而下一秒就有人影从中一闪即逝,敏捷地侧身挤进了室内。
两个人赶紧一起重新把门推回去,上好门栓。
“多谢。”
能做出砸门这种事的人意外得很有礼貌。手中湿漉漉的长柄伞被规矩地捆成一束,落在他手里像柄黑拐杖,除了红肿的指关节,完全看不出他半分钟前还在行使暴力。
……这家伙真的有意识到自己刚才有多恐怖吗?
萩原打量时微妙地想。
不速之客先生显而易见是混血,脸部线条锋利,黑发却皮肤苍白,全身唯一鲜艳的色彩在虹膜上,是翡翠般浓艳的绿,迎着光时恐怕会让人想起盯上猎物的狼:这让他的英俊完全成为了一种攻击性。
“没必要,别怪我们之前没听见你敲门就好。”松田粗神经地坦然自若,顺手把伞架指给他,“不过广播不是让所有人都赶紧回家了吗,你还跑来礼堂——”做什么?
这个答案自己出现了。
“萩原、松田?”戏剧社的社长从舞台边缘探出头来,“雨待会可能会下得更大,今天的道具先不用着急,你们先回家、啊。”她终于发现还有第三个人,顿了顿。
“你来啦。”
没有人会识别错那句话中的情绪复杂,空气中浮现出刹那的凝滞。
“——那我们先走啦?”
萩原笑着一把揽过幼驯染,恰到好处地边打岔边走,“横山前辈也早点回去噢,我会用Line轰炸到收到安全回复的!”
“知道啦。”横山燕小小地叹了口气,“真是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萩原就是太喜欢关心别人、才会被女性缠着,老是有人向我问你的手机号。”
“咦、怎么会,难道没人问小阵平的吗?”
“喂!我才不要和你比这个!”
“所以就是输了吧?”
萩原大笑出声。松田还在不服气地嚷嚷,脚步声凌乱起来,但所有打闹的动静还是逐渐远去了,宛如被后台的昏暗所吞噬。
礼堂重归静寂。
“要在这里说?”他从黑暗迈步向光明。
“嗯、无所谓吧,反正等萩原和松田拿完东西从大门出去,这里就只剩你和我了。”她目送他们远去,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为什么一定要亲口和我说?”
她为此煎熬了几乎整整一天。
“任何通讯软件、邮件和通话都会留下痕迹,只有面对面说话时、除非被监听,否则信息只会留在我们两个的脑袋里。”年轻人以一种理所当然的冷淡陈述。
“……有必要这么机密吗?”
“习惯而已。”
横山燕的眼神写着“更加无法理解了!”。
但他不在乎。信使拾级而上,踏足舞台,如同男主演走向女主演,该吐露的台词正在头脑中酝酿,白炽灯照出彼此平静与故作平静的脸,后者脸上有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焦躁、畏惧、期盼、困惑……
然而他在开口的同时想,她总会理解的。
“……”
为什么他会这么觉得?
年轻人凝视那张还残存着稚气和倔强的脸。
这是二十一岁的横山燕,比他其实年长一级的戏剧社社长,患有先天性心脏病,
时常往医院报道,也因此缺乏与同龄人的社交。
全部符合,没有任何不对之处。
“……”
尽管只有短短几秒钟不到,但他的沉默还是加剧了横山燕的不安。她小声而迟疑地确认:
“雾岛?”
——世界静滞。
而风早瞬从梦中醒来。
他第一反应是为疏漏的荒谬发笑:怎么会有人喊他那个名字呢?
正因如此,这才绝对是以他记忆为蓝本形成的梦,以世界规模成型的琥珀、一个凝固的错误瞬间:暴风雨的雷鸣,死寂的空气,舞台灯光如同黑暗中的茧,将被包裹着的横山燕作标本封存。
她永远停在了知晓真相的前一秒。
“……他的号码我已经告诉你了,剩下的,留给你自己选。”
风早瞬缓慢地眨眼,将这刻瞬间定格在眼中。
“我曾这么说。事实上,我并不希望你真的去联系他,哪怕他是你的哥哥,我也建议你当他死了为好,和犯罪分子扯上关系,总有一天会被牵连。”
“以上这些话,大概算是伪善。”
“毕竟、我还是全都告诉了你,哪怕我知道你很大概率会选什么,而这么做的原因,只是因为我讨厌隐瞒与欺骗。”
横山燕真的会理解他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回家后的横山燕一定拨打了那个电话,之后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其他人能得到的结局只有:
清晨,横滨于河中捞出一具年轻女尸。
她死了。
“但这件事不会就这样结束。”
风早瞬没有任何表情,他不需要发狠或悔恨来表达什么,不如说他的胸膛中根本一片空洞,没有正义的愤慨也没有人道的悲哀,只是极其简单又纯粹地:
被激怒了。
对于那些人来说,这只是寻常至极的一件事,横山燕只不过是杀鸡儆猴的道具,而那只猴也不会有任何好结局可言。他很清楚这点。
这对兄妹不过是食物,正被长桌上饥饿的客人们分食。
“不管是谁杀了你,不管是蓄意谋杀还是意外致死,只要这件事中但凡有一个凶手存在——”
“它就会死。”
然后、世界如镜破碎,留下不可计数的细长棱片,如风暴般淹没了他,在近乎逼真的痛楚中,风早瞬真正从梦中醒来。
这个毫无温情的世界也永远恭候他。
手机嗡鸣着提醒,他伸手摸索、翻开屏幕,跳在最上面的是萩原研二的短信:
“下午两点,超新星咖啡厅。”
“PS:不见不散。”
风早瞬把短信删了。
那么、他想,看来整个计划的第一步是——
怎么甩掉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这两个冒充新手侦探的热心市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