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八强烽起,狭路相逢

作品:《逆风双星》

    比赛日的清晨,天刚蒙蒙亮,集训驻地就已经热闹起来。

    大巴车引擎低沉的轰鸣停在楼下,队员们拎着沉甸甸的运动包陆续登车。包里装着球拍、手胶、备用球衣、护腕,还有厚厚一叠连夜整理出来的京北省队战术笔记。

    车厢里少了往日出发比赛时的轻快说笑,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压不住的紧绷。

    替补女双坐在后排,低声互相核对着简单轮转战术,指尖不自觉反复摩挲球拍握把,眼底藏着掩饰不住的忐忑。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面对京北省队的王牌女双,她们更多是尽力一搏,想要拿下胜场,难度几乎是天方夜谭。

    林皖星靠车窗坐着,闭眼靠在椅背,却没有半分睡意。脑海里不断回放这六天特训的一幕幕,多球训练下双腿的酸痛、一次次改不过来的双打本能、深夜和凌月回对抗时无数次的落败。

    短短六天,强行从双打选手切换到单打赛道,像硬生生把习惯奔跑在两条轨道上的人,逼到独自行走一条狭窄险路。

    坐在她身旁,翻看着平板里的对战录像,屏幕微光映在她眉眼上。

    “不要急于求杀。”顾清晚视线没有离开屏幕,低声提醒,“京北省队的单打选手最擅长诱使对手盲目强攻,一旦你频繁起跳重杀,体能消耗会飞速上涨,后半局很容易被拖垮。稳相持,抓变线机会。”

    “我记得。”林皖星缓缓睁开眼,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只是心里没底。”

    “换谁都会没底。”顾清晚合上平板,“但你这六天的进步所有人都看得到,你的网前是你的利刃,学会用好它。”

    大巴驶入赛事场馆外围,远远就能看见高耸的体育馆建筑,外墙上挂着全国中学生羽毛球团体大赛巨大横幅。车流与人流汇集于此,各个地方队伍的队员穿着各色队服,来来往往,空气中弥漫着大赛独有的焦灼火药味。

    下车,安检,走进球员通道。

    喧嚣的呐喊声隔着厚重墙壁隐隐传过来,越往里走,声响越是清晰。

    通道另一侧,迎面走来一队人。

    京北省队。

    一水整齐的藏青色队服,个个身姿挺拔,眼神锐利,一路走来自带强队独有的压迫感。为首的便是京北一号单打,个子高挑,肩背舒展,目光扫过来,不卑不亢。两边紧随其后,就是那一对名声在外的王牌女双,两人边走边低声交流战术,默契浑然天成。

    两队擦肩而过,仅仅数步距离。没有挑衅,也没有寒暄,只是彼此目光短暂相撞,又各自移开,无声的较量已然开始。

    走进后台备赛区,老徐立刻召集所有人围成一圈。

    白板上贴着今日出场顺序。

    第一场:女双(我方替补组合VS京北王牌女双)

    第二场:顾清晚(一号单打)VS京北一号单打

    第三场:林皖星(女单)VS京北二号单打

    团体赛五场三胜,女双率先打响头阵。

    “记住,女双,放开手脚去打,不要害怕失误。”老徐看向两名替补女双队员,语气尽量放平,“不求一定要赢,但要把我们训练的东西全部打出来,尽量消耗对方体力。”

    两个女孩用力点头,手心却已经沁出薄汗。

    广播声响彻整座体育馆。

    “全国大赛八强赛,南城省队对阵京北省队,比赛正式开始,请双方第一场女双选手入场。”

    掌声轰然响起。

    我方两名替补队员握紧球拍,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赛场。

    看台座无虚席,灯光倾泻而下,照亮墨绿色塑胶场地。对面,京北省队的王牌女双已经就位,站姿利落,眼神笃定。

    裁判抬手示意,发球哨声吹响。

    第一球,京北方发球。

    白色羽毛球高速飞至网前,对方网前选手抢点极快,手腕轻巧一翻,搓出贴网小球。我方队员快步上前扑救,勉强将球挑回后场。

    可仅仅这一拍,就能看出差距。

    京北女双轮转行云流水,一人压网前,一人守住后场,杀球、封网、吊球衔接一气呵成,节奏牢牢握在自己手中。我方替补组合本就磨合时间不足,面对如此高强度的压迫,很快就频频出现回球出界、下网的失误。

    分数一点点被拉开。

    场边,南城队员全部站起,攥紧拳头,大声呼喊加油。

    “挑后场!”

    “防守稳住!”

    可硬实力的鸿沟,不是几声呐喊就能抹平。即便两个女孩拼尽全力奔跑救球,拼到呼吸粗重,依旧挡不住对方潮水般的攻势。

    二十一比十一。

    第一局,京北省队拿下。

    短暂局间休息,两个女孩坐在场边大口喘气,眼眶微微泛红,手臂因为连续挥拍微微发抖。教练上前低声布置调整,鼓励她们不要放弃。

    第二局重新上场。

    她们调整心态,试着去打乱对方节奏,几次漂亮的拦网搏杀,艰难拿到几分,短暂将分差迫近。但京北王牌女双经验老道,很快便稳住阵脚,再度收紧攻势。

    终场哨响,二十一比十三。

    大比分零比二,我方女双落败。

    后台备赛区气氛瞬间沉下去。

    第一场输了,现在队伍被逼到悬崖边缘。接下来顾清晚这一场单打,只许赢,不能输。一旦再丢一分,八强赛就此止步。

    两名替补队员垂着头走下场,满脸愧疚。

    “对不起,我们没拿下来。”

    “不怪你们。”顾清晚上前,语气平静,伸手拍了拍她们肩膀,“对方本身实力高出一截,你们已经打得很好。剩下的,交给我们。”

    广播再度响起,召唤第二场单打选手入场。

    顾清晚拎起自己的球拍,手腕轻轻转动几圈,活动开肩腕关节。清冷的脸上看不出过多情绪,只有眼底凝着一层锐利。

    “顾清晚。”老徐叫住她,“对方擅长消耗拉锯,尽量缩短多拍回合,抓住机会果断变线突击。”

    “明白。”

    顾清晚微微颔首,转身踏入光亮的赛场。

    对面,京北一号单打已经等候在场地上。

    裁判哨响,第二局开打。

    一开局,两人便进入高强度相持。高远球来回拉扯,球来回穿梭在场地两端,节奏不快,但每一拍落点都极其刁钻。

    正如赛前资料分析的那样,京北一号单打防守堪称铜墙铁壁,无论顾清晚怎样扣杀,对方总能够稳稳将球挡回。她不急于进攻,一点点把回合拉长,耐心等待顾清晚进攻失误,等待她体能消耗。

    十几拍、二十几拍,无休止的多拍来回。

    看台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场上飞舞的白球。

    顾清晚不断尝试杀球、吊对角、网前小球,想尽办法撕开对方防线,可对手防守滴水不漏。几记重杀过后,顾清晚的呼吸渐渐粗重,汗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

    第一局比分咬得死死的,分数交替上涨,十六平,十七平,十八平。

    每一分都挣得无比艰难。

    京北选手抓住顾清晚一次起跳杀球之后的回位空隙,一记快推底线。顾清晚奋力跨步扑救,还是慢了半步,球重重砸落在底线之内。

    十九比十八。

    对方拿到局点。

    全场观众的呼吸都放轻。

    发球,白球飞起。顾清晚凝神,抓住对方回球质量稍弱的一瞬,侧身起跳,一记迅猛的斜线重杀!

    球擦着边线落下!

    十九平。

    场边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可京北一号单打心态异常沉稳,没有被这一拍打乱,后续两球稳扎稳打,连拿两分。

    二十一比十九。

    第一局,顾清晚惜败。

    走下场边休息的六十秒,顾清晚拿毛巾擦去脸上汗水,胸口剧烈起伏。

    “不要跟着对方的节奏打拉锯。”老徐快速说道,“多打网前,逼迫对方往前跑动,调动她的位置,不要一味在后场对耗。”

    顾清晚点头,指尖攥紧球拍手柄。

    第二局重新开战。

    她改变战术,不再频繁后场强攻,主动把球往网前送,搓球、勾对角,想尽办法调动对手前后奔波。战术生效,京北选手被迫大量跑动,节奏被打乱,顾清晚接连拿下数分,一度拉开差距。

    可京北选手的韧劲远超想象,迅速适应变化,开始反扑,分差再度被一点点追回。

    比分来到二十比十九,顾清晚手握局点。

    全场的心跳仿佛都悬在嗓子眼。

    发球,对峙,多拍拉扯。顾清晚抓住机会吊网前,对手快步上前挑球,球飞得略高。顾清晚纵身跃起,全力扣杀——

    对方抬手,稳稳挡回网前!

    球轻擦网带,坠落在我方半场。

    二十平。

    现场哗然。

    接下来两分,几番博弈,最终京北一号抓住顾清晚的一次判断失误,拿下第二局。

    二十一比二十。

    两局结束。

    顾清晚败下阵来。

    当最后一球落地的那一刻,整个南城队伍的替补席一片死寂。

    两场均落败。按照团体赛规则,五场三胜,京北省队已经拿到两分。

    我方已经站在淘汰的悬崖边上。

    接下来,林皖星的单打。

    理论上还存有希望,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难度何其渺茫。一旦林皖星再输,南城集训队直接止步八强,整个全国大赛旅途就此终结。

    顾清晚疲惫地走回替补席,额前碎发全部被汗水浸湿,眼底带着一丝不甘。

    “是我没把握住。”她低声开口。

    “不怪你,对手确实太强。”老徐眉头紧锁,却依旧强撑着镇定,转头看向一旁静静坐着的林皖星,声音沉下来,“皖星,现在,所有希望都压在你身上。”

    林皖星缓缓站起身。

    方才全程看着两场失利,心底压着沉甸甸的重量。六天仓促转单打,对手是国青历练过的京北二号单打,赢下这一场本就艰难,更何况,就算她拼下这一分,后面还有两场比赛要全部拿下,才能完成翻盘。

    几乎是绝境。

    她抬眼望向明亮耀眼的赛场,耳边是看台汹涌嘈杂的人声。

    脑海闪过无数碎片。训练馆深夜独自挥拍的夜晚,和沈星珞曾经并肩站在这片灯光之下,那场作为告别的绝境翻盘,还有那句“带着我们共同的热爱继续往前走”。

    心底的忐忑、惶恐,一点点沉淀,化作一股孤注一掷的韧劲。

    她弯腰拿起自己的球拍,手指缠紧手胶。

    “我上场。”

    广播的声音再次响起,回荡在体育馆上空。

    “第三场单打,南城省队林皖星,对阵京北省队二号单打选手。”

    林皖星迈步,穿过替补席与赛场之间的过道,一步步踏上这片被灯光烘得温热的塑胶场地。

    对面,京北省队二号单打已经静立等候,目光平静地看向她。

    裁判举起手,哨声清亮响起。

    白球被高高抛起。

    绝境之中,属于林皖星的单打之战,正式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