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期望

作品:《天师有什么坏心眼呢?》

    “你也是来杀我的吗?”

    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那团黑影并没有什么动静。

    看来是吓傻了。

    白扬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刚才怎么会有那么荒唐的念头?

    只在看到那个黑影的一瞬间,明明连人形也没有,他却忽然莫名产生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他原本还以为是某个无聊的神像来找他了。

    白扬于是干脆算了算时间,即便是神像进来的话,还要先找到那面镜子,想必也没有这么快。

    在岛上一个人也怪无聊的,他于是强行把那个黑影拎了过来,将它放在自己身边,摆弄成坐着的姿势。

    看上去好像是有个人陪着自己。

    那团黑影自然是一动也不敢动,对他的行为也不敢有任何的反抗。

    祂听到白扬随意地问他:

    “你叫什么名字?”

    黑影于是张了张嘴,都还没有出声,又被白扬一句话怼了回去。

    “算了,你连个样子都没有,就叫小黑吧。”

    某人:.....

    祂还在沉默,就看到白扬忽然回过头来,稚嫩的面庞上一弯眼睛亮晶晶的,就这么笑着看祂。

    “反正我们也见不了几面,不是吗?”

    这话说的轻飘飘的,配上他如今小孩的身形和样貌倒是没什么威胁,还多了些天真烂漫的味道。

    但结合他方才屠杀的行为,就很难不往那方向联想了。

    黑影于是决定转变思路,祂现在不该想着怎么把白扬带出去,而应该思考怎么能让小白扬不想着杀自己。

    它还一动不动地坐在白扬身边,垂着脑袋像是在思考。

    大约是觉得它太无趣,那只瘦小的手臂眼看就要爬上它的身体,落到那处脆弱的脖颈上,它却忽然间开口了。

    它说:“我的名字叫歿。”

    “歾?哪个歾?”

    白扬顿时挑了挑眉,伸出去的手臂没事人一样收了回来。

    就看到它一笔一划地在地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在写到一半的时候他心里明显咯噔了一下。

    不过很快又松了一口气。

    还好,不是那个歾。

    白扬又忍不住打量了那个黑影几眼,虽然黑不溜秋的一团,样子倒还算得上乖巧,也不吵,倒是也没必要现在就动手。

    毕竟,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在这片空间里待上多久,或许永远都不会出去。

    他突然抬起头,看到原本黑压压的天空久违地漏出来了一点光,有些刺眼。

    旁边的黑影就在这时拉了拉他的袖子,他才注意到他的手臂上不知什么时候破了一道口子,流血了。

    想必是方才和鬼怪打斗的时候被那些树枝割开的,这具身体到底还是太脆弱了些。

    白扬只是瞥了一眼就不再搭理,这种程度的伤口他从来都不当一回事。

    谁知旁边的黑影却先看不下去了。

    它从地上爬起来,当着白扬的面在附近笨拙地摸索了一圈,终于捡回来几片应当算是草药的东西,还有几条包扎用的草绳。

    这次也不顾白扬的抗议,那黑影按着他就强行给他上好了药,血终于算是勉强止住了。

    白扬先前体力消耗的多,此时竟然一时有些挣脱不开,索性就由着它去了。

    直到伤口终于包扎好,他有些意外地看了那黑影一眼。

    想不到这家伙力气还挺大的。

    而后,在黑影终于忙完准备坐下的时候。

    他忽然一把撩起了自己另一边的袖子,将那只手臂举了起来,那意思很明显,既然你这么好心,那不如就帮我全包了。

    只见小孩脏污破旧的衣物下,此时尽是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伤口。

    有的已经结痂了,有的却还往外渗着血,有的更是经年累月留下的痕迹,祂甚至还在其中看见了针孔这样的东西。

    祂的动作忽然就顿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有些没办法克制自己邪神的本能,即便他知道这是在幻境里,他依然感到愤怒。

    察觉到黑影身上的杀意,白扬倒是有些不理解,他歪了歪头问道。

    “你生气了?”

    黑影没有说话,他只是顽固地继续在这片区域寻找着更多可以包扎伤口的东西,这次的动作快了许多。

    好在这里生态还不错,草药什么的并不算少。

    那些结痂的伤口被白扬方才这么一扯顿时又崩开了一些。

    它就一点一点地将伤口清理干净,将草药涂抹上去,又仔细地用叶片包扎好,再系上用来固定的草绳。

    没过一会,白扬身上就再看不出一点原本的样子。

    他忽然就陷入了沉默。

    过了老半天,小白扬终于低下头,用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谢谢,那模样竟然还有些局促。

    他们就这样在这片地方生活了下来。

    这片岛上没有人只有鬼,没有乱七八糟的规则限制,也不用刻意去讨好谁。

    反正看不顺眼了就打一架,大不了就是死,这里的东西也没有哪个是没死过的。

    对白扬来说倒是自在了许多。

    没有那么多心理压力,远离人世,好像连呼进去的空气都从来没有这么清新过。

    更重要的是,这里不再是他一个人。

    很奇怪,白扬第一次觉得。

    他从前其实是不喜欢和任何生物相处的,在他眼里这样日复一日的生活并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无论和什么样的东西打交道,到最后剩下的只会是他一个人。

    人和人的相处总是离不开争斗利益这些永远也绕不开的东西。

    而面对鬼怪,他同样要处心积虑地算计,要防备随时被反咬一口的可能。

    可现在,在这片前所未有的空间里,同样是数不清的血腥和争斗,他明明过的还是和以前一样的生活。

    但他就是觉得,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黑影的战斗力比他想象的要高一些,在这片满是孤魂野鬼的地方,他们两只恶鬼加起来不算能称王称霸,好歹也能为祸一方。

    起码路上不少鬼怪后来见到他们都是绕道走的。

    他们因此还有了自己的小房子,是用木头搭的,很简陋,但是坐落在岸边的一处高地上,每天醒来都能看到一望无际的海面。

    是这里风景最好的地方,他们从其他鬼怪手里抢过来的地盘。

    他和黑影有时候并肩作战,即便是分开也知道对方去了哪里,并且约定好在天黑之前一定会回来。

    因为有对方在,他有时候还可以睡上几个好觉。

    但更多时候,他们只是默默地陪着对方,因为白扬不喜欢听人说话,也不喜欢跟人讲自己的事情。

    直到这样的日子过得久了。

    他忽然意识到,他好像也可以不那么防备。

    从前小时候的那些人其实在他记忆里并没有留下多少的印象,他甚至连一些人的脸都记不清了。

    他只是天生就喜欢把别的人都隔得很远,因为见多了人性的善与恶,他对这个世界并没有什么可期待的。

    对即将到来的下一个明天也生不出一丝的欣喜。

    他讨厌这样望不到尽头的生活,厌倦如此庸碌而麻木的人生。

    没有任何留恋和期望,也没有真正在乎的东西,如果只是为这样的生活奔走一生,他早就在无数次的过往里选择了死亡。

    在白扬眼里,他其实早就该死在了那个雨夜。

    就像他师父说的,他其实并不希望有人来救自己。

    所以如果他听得到神像当初的想法,大概会认真地纠正它的错误。

    因为并非是心魔将他封进了镜子里,只不过是他自己不想出来。

    这世间纷扰之事总有人是乐在其中的,又何必是他呢?

    因此,当他再次看向那个不成人形的黑影,眼神中忽然就多了些不一样的念头和感情。

    他于是伸手抓住了那团影子,看到那漆黑无比的面庞上应当是一闪而逝的错愕之情。

    “你还记得当时我们一起去那条老城区的街道,那个撞我的小孩吗?”

    他这么问。

    按照原本的计划,祂本该是否认的,因为它如今只是一团黑影,并不是邪神。

    但祂却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祂不知道白扬想做什么。

    就见白扬歪了歪头,似乎是仔细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场景,又拉着它来到海岸边坐下,忽然开始讲起自己以前的事情。

    “其实我原本是不太想理他的,但是那些伤口实在是太熟悉了,熟悉到我几乎闭上眼睛就能知道它们是怎么形成的,就像你之前看到的,这具身体从小到大受过的伤就不算少。”

    “包括后来我跟了我师父,他其实在这些事情上也不怎么管我。”

    他说着忽然扯了扯嘴角,讽刺地笑了笑。

    “用我师父的话来说,他说生死有命,不要指望别人来对你的人生负责。”

    “所以我当时就反问他,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竟然说是因为他提前算了一卦,我们俩命中注定有此一劫。”

    “所以我从小就讨厌算命的,小时候也是算命的说我命不好,肯定活不过十岁,想不到长大以后自己竟然也成了神棍。”

    白扬一边说着,大概是无奈地摊了摊手。

    “我是拿自己的命数没有办法,所以躲到这里来。”

    “你又是因为什么呢?”

    他说完这句话,眼睛便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那个黑影,看看它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但他心里其实并没有多少期待。

    因为他知道神像跟他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祂瞒了自己很多事情,而且祂也很会逃避问题。

    如果在算命的和邪神当中选一个更讨厌的对象,这家伙肯定榜上有名。

    于是,就在他即将移开视线之前,他听见了神像的回应。

    祂说:“因为在意。”

    白扬愣了一下,下意识就追问道:

    “对信徒的在意?”

    那个黑影这次摇了摇头,语气里是罕见的认真。

    “从第一次见你开始,我对你就没有办法不在意,你的喜怒哀乐都可以牵动我的情绪,但我本该是没有任何情绪的。”

    “信徒只不过是一层联系,并不能代表对彼此的情感。”

    祂说着顿了一下。

    “但你好像特别防备我,所以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接近你,虽然你可能并不相信,但这就是我选择进来的原因。”

    祂说完这段话,就这样静静的注视着对面的人,等待着他的回应。

    这个答案确实在白扬的意料之外。

    但他只是略带讽刺地抱着手臂反问了一句。

    “你的意思是你接近我不带有其他的目的,只是因为喜欢我?你觉得我信吗?”

    没等神像回答,他已经兀自把接下来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这样吧,为了证明你的诚心,你就先讲讲你的故事吧,比如你生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又是怎么变成鬼之类的.....”

    “反正咱们俩一时半会也出不去,在这儿闲着也是闲着,你说

    对吗?”

    他一边说着,干脆伸手揽过了那个神像,大概是怕它临阵脱逃,这句话是贴着影子的脖子说的。

    那个影子就在这时低下头来,温热的气息刚好掠过他的耳垂,声音暧昧而低沉。

    “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祂说:“因为我从前并不是人。”

    白扬顿时一惊,也不知是被祂的举动还是这句话吓到了,他正要松开手,却被那人反手带进了怀里。

    他整个栽进了那团黑色的影子里,就像是自己投怀送抱的一样,脖子到脸的地方当场就红了一片。

    他近乎手忙脚乱地才把那团影子扯开,当场退开了几米,决定跟这个不讲武德的人保持安全距离。

    “你什么意思?”

    白扬还有些喘着气,显然对祂方才的话和举动都很不满。

    那影子于是在他面前变化成了许多种形状,最后终于停留在了一个他熟悉的人形上。

    那道人形就这么保持着微笑看他。

    “如你所见,这个所谓的人形不过是我捏出来的而已,你应当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人类还有其他许多不同的生物,包括天生的精怪之类的。”

    白扬于是挑了挑眉。

    “所以你从前是个妖怪?”

    这倒也符合他对这个人的印象。

    他垂眸陷入了思考,正当他好不容易要说服自己的时候,却听到那人轻飘飘地否认了。

    “不。”祂说。

    那个人形最后停留在了他面前,漆黑的身躯上逐渐染上色彩,唇边的笑容忽然间扩大,便多了不加掩饰的邪气和恶意。

    那神情一如他第一次见到那座邪神像的时候,悲悯而温柔,疯狂而邪性,也是在那个时候。

    祂告诉自己。

    “我是神。”

    *

    “神....?”

    这个答案显然是白扬从来没有想到过的。

    他知道祂邪神的身份,但不知道祂在成为邪神之前竟然也是神。

    他的表情当场就有些挂不住,很不想相信,但觉得对方应该不会拿这种事情来骗自己。

    所以他试探地比划着问了一句。

    “你的意思是那些所谓的正派的吃供奉的神明吗?”

    白扬对正派的神明了解并不算多,因为现如今存活的神明本来也没有多少。

    看到那人这次认真地点了点头

    “可以这么说。”

    “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现在应当也找不到相关的记载。”

    看出白扬脸上明显的疑惑,祂干脆又给他简单解释了一下。

    “其实神明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风光,很多地区的神终其一生也只有一座庙,后来庙倒了,神也就消散了。”

    “历史上曾经有过成千上万的神明,祂们大多数连一个名号也没有留下,在人们的期望和愿景下出现,在不被需要以后被遗弃。”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神也只是一种工具而已,和人一样,是推着时代往前走的消耗品。”

    这段话倒是让白扬有些感同身受,他于是有些好奇地打量着面前的人。

    大概是出现在幻境里的原因,祂甚至很有心情地给自己换了一身衣服。

    雪白的锦袍配上淡金的绣纹,衣袂垂落之际就像淌开了一片月光。

    祂眉眼温润,肤白胜雪,清贵里透出一丝不容亵渎的疏离,当真像九重天上落下来的神明。

    白扬看得呆了呆,忍不住就问道:

    “这是你以前的样子吗,那你之前是掌管什么的神明?”

    每个神明都有自己司掌的职责范围,包括健康财富姻缘等等,一般来说正派的神明之间不会越界,但并非是其他神没有能力做到。

    而是只有这样,各地才能香火繁盛,绵延不绝,不至于有神明一家独大而导致其他的信仰衰败。

    白扬一边想着,就听到面前的人无所谓地来了一句。

    “我嘛,我管的还挺多的,你可以试试向我许一个愿望,看我能不能帮你实现。”

    白扬:.....

    他现在可能有点知道,这人为什么是邪神了。

    “你这样,不会有其他神对你有意见吗?”他的面色古怪起来,忍不住皱了眉。

    “倒也还好吧,也不是所有神都像我一样喜欢管事,而且我从来只帮我想帮的人。”

    那人的态度却依然是不怎么着调的,白扬这才意识到其实从他们第一天认识起,这人就没什么神明的架子。

    真要说的话,甚至有时候还有些任性。

    如果是这样一个人的话,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好像都不让人意外了。

    他又想起神像之前给自己的答案,祂说来到这里只是因为在意,白扬不理解,他没有在乎过什么东西。

    但此时此刻,他确实有很多问题想要问祂。

    他本来还想问那祂到底是怎么变成邪神的,但他直觉这个问题对方并不想回答。

    他心想,他们今后还有很多的时间,他可以慢慢回答。

    因此他换了一个,大概算得上是能让祂高兴的问题。

    他说:“我现在的确有一个愿望。”

    看到那人面容上少有的流露出了一丝纯粹的,称得上是期待的表情。

    那双温柔悲悯的眸子垂下来,眼睛里便再也容不下其他任何的东西。

    在长久到近乎深情的注视下,祂看见白扬扬起头,稚嫩的面庞上染上了近乎疯狂的笑意。

    他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自己。

    “我希望,你可以永远留在这里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