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白宿州篇第九章

作品:《江湖苟命勿扰

    凌纤和燕子归去失踪少女的家中走访,据他透露,这家失踪的姑娘叫作巧儿,年十六,是家中的老来女,也是镇上最近失踪的姑娘。这家的儿子们都在外地讨生活,只留母女二人在家相依为命。

    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眼睛红肿,神情恍惚,显然哭了很久。

    燕子归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声音温润如玉:“老人家,打扰了。在下萧义,路过贵镇,听说令爱之事,特来探望。”

    那老妇人抬头看见燕子归的脸,愣了一下,然后看见挽着他胳膊的凌纤,又愣了一下。

    “你们是……”

    “我与内子回来探亲。”燕子归侧头看了凌纤一眼,眼神温柔得不像话,“听闻此事,心中不忍。内子与令爱年龄相仿,特意过来看看您。”

    “内子”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又自然又缠绵,听得凌纤脑后发凉,耳根发红。

    燕子归的演技是不是有点过于精湛了?

    然而还没等自己反应过来,燕子归的手突然从袖子里伸过来,轻轻覆在凌纤挽着他胳膊的手背上,还安抚般地拍了拍。“娘子,别难过。”他柔声安慰。

    我什么时候难过了?凌纤随即反应过来,哦……燕子归是在给她递戏。她也得演。

    凌纤赶紧配合地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用颤抖的声音说:“是啊……巧儿妹妹真是,真是太可怜了……”

    凌纤的演技跟燕子归比起来大约差了十条街,但那老妇人显然没心情欣赏演技。一提起女儿,她就老泪纵横,将两人请进屋里。

    进屋后,老妇人断断续续地讲了巧儿失踪的经过。

    那天巧儿去镇上的庙里上香,到了晚上还没回来。家里人去找,在庙后面的小树林里找到了她散落的一只绣花鞋和半串佛珠。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线索。

    “报了官,官差来看了看,说可能是被山里的野兽叼走了……”老妇人哭得神伤,“可我女儿那鞋上,一点血迹都没有啊!野兽叼人,哪有不流血的道理!”

    凌纤和燕子归对视一眼。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痕迹,失踪地点在寺庙后面。听上去确实很蹊跷,不像是野兽干的。

    “老人家。凌纤”柔声问道:“巧儿妹妹去的那座庙,是什么庙?”

    “就是镇西头那座观音庙,求姻缘求子的……”

    燕子归点点头,又安慰了老妇人几句,临走时还留了一包银子。“这是给您的,”他温声道,“您收着,等巧儿回来,给她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

    老妇人千恩万谢地送两人出门。走出老远,凌纤才凑到他耳边嘀咕:“公子,你的演技实在堪称一流。”

    “彼此彼此。”他瞥了她一眼,“你刚才擦眼泪那块,袖子捂太久了。真哭的人不会擦那么久,会怕把妆擦花了。”

    “呵呵,您观察得可真仔细。”

    “你怪我?”他微微一笑,装作没有听懂凌纤语气中的阴阳怪气,“走吧娘子,去烧个香,求个子。”

    凌纤身子一顿,差点左脚绊右脚,来个平地摔。

    “求什么?”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求子。”燕子归面不改色,“既然是来探亲的新婚夫妻,去观音庙求子,不是很正常吗?”

    说完,他率先迈步往镇西走去。

    凌纤站在原地,盯着燕子归那副悠哉悠哉的背影,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跟着这个死鬼查案,不仅要出卖力气,还得卖演技。而且怎么感觉他还很享受这个“夫妻”的设定。

    刘家镇上的观音庙香火旺盛。

    庙门前竟然还排着长队,来上香的不止成对的善男信女,还有很多妇人。凌纤到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队伍依然拖得老长,一直从庙门口排到了街角。

    “过午不上香,眼瞅着要到中午了。咱们非得上这个香吗?”凌纤感觉自己再晒一下,早上敷的那层薄粉肯定要晕花了。

    “娘子,看来你心不诚啊。”燕子归调笑,手指点点她的鼻尖。

    凌纤毫不遮掩地翻了个大白眼,她诚心个屁。

    燕子归站在队伍末尾,看了看前面的人群,想起了什么,倏然低头对凌纤道:“娘子,你先在这里排队,我去那边看看。”

    凌纤动动脚指头想就知道他要跑去躲懒,忙扯住他的胳膊,“等等,为什么是我在这排长队?”

    “因为你是我的亲亲好娘子啊。”他继续温声细语:“娘子心疼相公,主动排队,相公去旁边茶摊歇一歇,这不是很合理吗?”

    凌纤盯着他那张笑得嚣张的俊脸,愈发觉得可恶。

    一个习武之人走几步路就累了?武艺肯定没她好。她都懒得去试探燕子归。武艺高的人一见面,不用动手试探,单凭感觉就可以知晓自己能不能打得过对手。

    显然燕子归不值得她出手,她也没细问他练得是哪门子功夫,凌纤随意出脚就能将他跨倒。总不能嘲讽雇主,“你练的是哪门子的武功,该不会是挨打的那种吧?”

    燕子归已经摇着扇子朝旁边的茶摊走去了。

    背影潇洒,步伐从容,头上的金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还特意给自己挑了一个阴凉的座位。

    而自己被丢在队伍里,跟他那身骚包的绯色锦袍遥遥相望。

    旁边一同排队的香客们纷纷朝凌纤投来同情的目光。

    一个挎着香篮的大姐凑上来对她说:“小娘子,你家相公长得是真俊,就是不知道疼人。”

    凌纤嘴角抽搐,“是啊,他确实……不太会体谅人。”这是实话,不是疼不疼人的问题,是他可太会折腾人了。

    “嗐,看你年纪轻轻来求子,该不会……你相公行不行?”一旁的大娘以一种暧昧的眼神示意凌纤下半身。

    “行不行……”凌纤茫然一瞬。

    “就是那个呀。”那大娘神神秘秘地凑到凌纤的耳旁:“那里不行多影响夫妻感情呀,你们可别讳疾忌医昂,我知道有个民间偏方,跟你说啊……”

    凌纤此时再迟钝也明白大娘口中的不行是指什么了。只是她也懒得帮燕子归做什么解释,毕竟他非常值得这个误解。

    凌纤思及此,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长气,捂住胸口,一副幽怨闺中人的神情,“你们是不知道,别人只道我面上风光,可我这心里苦啊……”

    排了大半个时辰的队,终于轮到她进庙了。燕子归准时出现,重新牵住凌纤的手。

    一旁的大娘朝他投去了一个嫌弃中带着惋惜的眼神,“长得再俊也没用啊,还不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哼!”

    一旁的大姐啧啧:“真是可怜了那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年纪轻轻就没了幸福。”

    燕子归一脸不明所以,他感觉那些妇女看他的眼神不是在传达什么好事。

    进了庙里,正殿供着观音菩萨,慈眉善目,手持净瓶。香案前跪满了人,一个个虔诚叩拜,嘴中念念有词。

    燕子归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两炷香,递给凌纤一炷,“来,咱夫妻俩一起拜拜。”

    “做戏做全套。”他压低了声音,但眼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你想想,如果是真正的夫妻来拜,会是什么样子?”

    凌纤转身看看身边那些夫妻。妻子和丈

    夫虔诚叩拜之后,丈夫低头跟妻子说两句话,替妻子撩一撩头发,端得是温情脉脉。

    燕子归顺着凌纤的目光看过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她当场石化的事。

    燕子归直接在凌纤旁边跪下,侧过身,抬手把她耳边一缕碎发别至耳后。

    动作轻柔但很慢,指腹擦过耳廓,带起一阵轻微的痒意。

    “娘子。”他眼里的温柔缱绻几乎要化成水溢出,声音刚好能让旁边的香客听见,“咱们诚心拜拜,菩萨一定会保佑咱们的。”

    凌纤整个人僵在那里,如遭雷击。这要是被她哥哥看见了,高低能让自己连着站桩半个月。

    燕子归离得太近了,近到凌纤能看见他瞳孔里倒映的自己,近到他身上的暖香钻进鼻子里,呼吸拂在她脸上,温热而轻柔。

    熟料未等凌纤反应过来,燕子归已经将双手持香放齐至眉心,一脸虔诚地开始“许愿”了。

    凌纤只好依葫芦画瓢,假装在拜,求子的愿望那是万万不敢许的。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公子,您刚才是不是故意占我便宜?”

    燕子归依然闭着眼,嘴角却微微扬起:“哪有,我只是在履行一个相公的职责而且……”他偷偷睁开一只眼看着凌纤,眼里的笑意带着几分得意,“方才你不是也没躲吗?”

    那是没躲吗?那特么是被你吓傻了!

    凌纤深吸一口气,默念了一句我佛慈悲,才算勉强压下当众殴打人的冲动。

    拜完观音菩萨,燕子归却没有急着离开,他开始跟庙里的和尚搭话。依然是那套“富家公子闲得发慌”的做派,问东问西,从庙里的香火问到最近有没有什么稀奇事。

    凌纤立在一旁默默观察。

    正殿、偏殿、后院、钟楼。她目光扫过后院的一间禅房,忽然顿住了。那间禅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气息。散发一种……甜腻的,几乎让人头晕的香味。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和尚从后院走出来,看见有人在打量,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阿弥陀佛。”他垂眼行礼,“后院是僧人起居之处,不对外开放,施主请留步。”

    燕子归也恭谨地回了一礼:“是我唐突了。娘子,咱们走吧。”他拉着凌纤出了庙门。

    走了几步,凌纤小声说:“那间禅房有问题。”

    燕子归正色道:“今晚来探一探。”

    “好。”

    “不过……”他话锋一转,“现在先去办另一件事。”

    “什么事?”

    “去给我丈母娘买见面礼。”

    凌纤怔愣了整整三秒。“……什么丈母娘?你哪来的丈母娘?哪门子的丈母娘?”

    “你娘啊。”燕子归理所当然地说,“我们不是来探亲的吗?做戏做全套。得去买点糕点布匹,演一出‘女婿孝顺丈母娘’的戏码,不然镇上的人起疑了怎么办?”

    凌纤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感觉血流直接飙上了脑门。

    你连我娘姓什么都不知道,到底算哪门子的丈母娘!

    凌纤还没开口,燕子归已朝镇上的点心铺走去了。“松子糖、茯苓糕、枣泥酥,各来两斤。”他对掌柜的说,然后转头看凌纤,“咱娘还喜欢吃什么?”

    “……她老人家已经走了很多年了。”

    顷刻间。空气安静了。

    掌柜的愣住了,燕子归也呆住了。表情僵在脸上。

    随即他镇定地慢慢转过头,对掌柜的说:“再加两斤核桃酥,一会小婿给她多烧点纸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