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白宿州篇第十九章

作品:《江湖苟命勿扰》

    镇海山的码头上,一个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栈桥尽头。

    燕子归挑了一块阴凉的地,倚靠在栈桥的木栏杆上,手里把玩着那把洒金折扇,他身边堆着几箱刚从盛云京带回来的物什。

    略带的咸腥海风胡乱吹起他的衣摆和碎发,他维持着姿势,不显狼狈。

    “如玉啊。”他头也不回地往往前走。

    “在。”温如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出了看台,立在了在他的身后,指挥着侍卫将燕子归大包小包的东西搬走。

    “让我先猜猜,是谁拿下了今年宗门大比的魁首?”

    燕子归顿了一瞬,随即又笑了一声,展开折扇,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两只含笑的眼睛,往栈桥尽头走去。

    “果然不出我们所料。”

    “福安当铺查封,幕后牵连出的在朝官员已经移交刑部。扶烟阁右护法在逃,暂时掀不起风浪。”他一边说着一边走,走了几步忽然侧头问温如玉,“近段时间她都在忙些什么?”

    温如玉连眼皮都没抬,他早就准备好了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云姑娘在沈长老院里练剑。按照最近的训练规律,她会在午时前后收功去食堂吃饭。建议您在食堂堵她,成功率最高。”

    燕子归用折扇轻轻敲了一下温如玉的肩膀,“呵呵呵呵,如玉你越来越像个专职情报贩子了。”

    “多谢王爷夸奖。不过情报贩子需要另收费,针对这项服务我是免费的,所以还请珍惜。”

    燕子归没有直接去食堂。他先回了自己的院子,洗了把脸,换了件衣服。

    他又让人去了一趟沈素的院子,给沈素送了两罐盛云京带回来的上等茶叶,理由是:“多谢沈长老对他搭档的教导”。

    温如玉在账本上记录这笔支出时,在旁边用小字加了一句备注:找借口往沈素院里送东西。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燕子归才往食堂走去。他到的时候,凌纤正好端着一碗面坐在靠窗的位置,吃得忘我。

    她刚练完功,头发还微湿,只简单地用木簪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贴在额角,穿着一身靛蓝色布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半截小臂,手腕上还残留着被竹棍敲出来的红印,想来是今天上午练功时留下的。

    燕子归悠悠在她对面坐下,姿态闲适,他故意清了清嗓子,制造出点动静,“好久不见。”

    凌纤抬头看了他一眼。

    三个月不见,燕子归看起来没什么大变化,还是那副欠揍的精致模样。只是他的眼下有一层极淡的青灰色,看来盛云京那边的案子处理得并不轻松。

    “哦,你回来了。”她低下头继续吃面。

    “就‘哦’?几个意思?我们都多久没见了,你就这个反应?我可是大老远紧赶慢赶回来的。”

    “您走的时候说只去几天,我还以为您不回来了。”手中的筷子戳碗里的荷包蛋戳得有点用力,蛋黄都散进了面汤里,她语气也带些阴阳怪气。

    燕子归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所以你这几个月是不是有点想我了?怪我离开那么久也没有提前告诉你一声。”

    他把扇子往桌上一放,身子前倾,右手支着下巴,用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微微歪着头看她。晨光从窗外斜斜地打在他脸上,让他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有啥可想的,他不在,她乐得清闲,还能照拿工资。

    凌纤从面碗上移开了目光。她盯着他那张精心计算过角度的脸,无语凝噎,“燕公子,你昨晚是不是落枕了?”

    “啧,怎么说话呢,这个姿势我可是对着镜子练了很久。”他见凌纤不接招,遂优雅地坐直了身子,真是不解风情的女人。

    他抛媚眼就当抛给瞎子看了。

    “我看得出来,方才那个角度刚好能被照到柔光,你在来食堂之前是不是已经踩过点了?”

    “踩点这个词不够风雅。我称之为‘光线勘测’。”

    “你赢了。”我服了。

    燕子归对这个评价很满意,端起她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她的手背,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自然地收回手,继续闲聊:“听说你新认的师傅教你点穴?”

    凌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又抬头看了看他那张若无其事的脸。“对。”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刚好点在他的手腕上方半寸的位置。

    她的指尖离他的手腕只差一张薄纸的厚度,“我在提醒你,刚才是你第二次碰到我手背了。”别想再占老娘的便宜。

    “我有吗?”燕子归的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刚偷吃完鱼,嘴角还挂着鱼鳞的猫,“我没注意,可能是这张桌子太小了。”

    “这张桌子够坐四个人,是你挨得太近。”凌纤端起面碗站起来,“我吃完了,你自己慢慢吃。”

    “你去哪?”

    “练剑,师傅让我下午加练半个时辰。”

    燕子归目送她端着空碗站起身,在她经过自己身边的时候猝然伸手轻轻拉了一下她的手腕。

    力道很轻,刚好能让她停下来的触碰。她停下脚步,略带疑惑地低头看他。

    他笑着仰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下午练完,来我院里。有东西给你。”他说完就松了手,恢复到那副散漫的温润公子模样。

    凌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看他那张若无其事的脸。

    “……好。”

    下午练完剑,凌纤依约来到燕子归的院子。

    院门虚掩着,她推开进去,看见燕子归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膝上摊着一本书,姿态闲适。

    白鹦鹉在他旁边的鸟笼里歪着头打瞌睡。他今天下午头发松松挽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午睡起来。

    “来了?”他放下书,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

    石凳上放着一个锦盒。盒子做工精致,缎面上绣着银色的兽纹。

    “打开看看。”他说。

    凌纤打开

    锦盒,里面是一对护腕。护腕是深蓝色的,竟然跟今天她穿的这身短打的颜色一模一样。护腕皮质柔软但韧性极好,内侧缝了一层极薄的金属丝软甲,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分量,但用手指按下去能感觉到坚韧的弹性。

    护腕边缘绣着一圈水波纹,而且每一道波纹的弧度都略有不同,恍如海浪被凝固在了皮革上。

    燕子归靠在竹椅上,语气随意,“你平时练功用得着,算是恭喜你比武夺冠的贺礼,别客气。”

    燕子归的扇子停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摇。“刚好那个皮匠擅长绣水纹。巧了。”

    凌纤没有继续拆穿他,知道潮生剑法的人不多,应当是温如玉提前将消息透露给燕子归的。

    她把护腕戴在手腕上,尺寸正正好,不松不紧。护腕内侧的银丝软甲贴合着皮肤,透气而不闷,皮质边缘打磨得极其光滑,不会有任何摩擦不适感。

    “多谢了。”她得承认,燕子归送礼物送得还真有水平,这对护腕她很喜欢,而且正需要。

    “不客气。”他重新拿起书,“对了,今晚在我这儿吃饭。大壮说他搞到了一批新鲜的海胆,要做海胆蒸蛋,正好给你补补。”

    厨房里,石大壮正围着围裙跟一盆海胆较劲,听到脚步声头也不回,“别催啊马上就好,云姑娘你来得正好,帮俺尝一下蒸蛋咸淡。”

    他舀了一勺蒸蛋往身后递过去,站在他身后的“凌纤”没有接。“云姑娘,你咋不张嘴呢?”

    燕子归低头看了看那勺蒸蛋,又看了看还在灶台前忙活的石大壮,语气平静得仿佛入了土,“大壮,你转过身来看看我是谁。”

    石大壮僵硬转身,只见燕子归举着他那勺蒸蛋站在他面前。

    他吓得一个趔趄,“燕、燕、燕、燕公子,俺刚刚以为是云姑娘!您这身衣服怎么跟她一样都是蓝色的,俺余光一看还以为是她。”

    “所以这勺蒸蛋,本来是要喂她的?”燕子归笑了,只是笑意不是很友善。

    石大壮的脸在灶火映照下红成了煮熟的螃蟹。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最终选择破罐子破摔:“那勺……您替她吃了吧反正也是要给您吃的,都一样。”

    燕子归低头看了看那勺蒸蛋,没有选择吃进嘴里,也没有放下。

    在石大壮绝望的目光中,他缓缓地把那勺蒸蛋塞进石大壮的嘴里,“你自己享用吧,下次记得看清楚再喂。”

    凌纤跨进厨房门槛,正好看到石大壮叼着着勺子石化在灶台前。

    而燕子归正若无其事地站在一旁。

    “……刚刚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燕子归面不改色地迎上来,“大壮说今晚的蒸蛋特别好,值得期待。走吧,陪我去院里摆碗筷。”

    厨房里石大壮缓缓回过神来,将勺子从自己嘴中拔出来,自言自语地道:“俺刚才差点喂了王爷一勺蒸蛋,还被他拒绝了。这个事要是让温公子知道了,他会说我没有眼力见吗,一定会的,这下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