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馊食

作品:《我靠傩戏扮鬼神

    尹云隐在暗处,瞧着个黄脸小厮骂骂咧咧从林月回住的院子走出来。

    一个小厮敢对客卿这般无礼?

    陈家虽不是什么规矩森严的人家,也不至于让一个小厮这般放肆。

    尹云悄悄跟在观澜的身后,听着他的嘟囔声:“什么天理人理的,公子好才是硬道理,老爷都说了尹云有法子让公子更好,她非要搅局,尹云……对,我找尹云去,我就不信法事办成她还能硬砸了法坛不成?”

    尹云听得想笑,他来陈府做法事也有小一年的时间了,可没见过哪个下人能做主人的主。

    可短短几步路的功夫,尹云便见到几人殷勤地唤道:“观澜哥哥。”

    待人走远了,尹云拦住一个小厮问:“府上新来了个管事?叫观澜的,瞧着很是得脸?”

    那小厮却怪笑一声,说:“确实得脸,却不是管事,是公子房中的人呢。”

    再问,那小厮却怎么也不肯说了。

    怀揣着满心疑问,尹云往自己住的院子走去。远远的,他就见黄脸小厮坐在小杌子上,他膝盖缩起,单手支着脸,整个人却不显局促,眼睛四处打量着经过的每一个人。

    “喂,老头,你就是尹云?”

    尹云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观澜:“是,我是尹云,你是哪位主子派来的?”

    观澜不慌不忙站起身,拍了拍衣袍沾上的灰:“哪位主子?你只消知道,这满府上下,能让三公子去你那祭坛的人,只有我一个就够了。”

    ***

    冬日寒凉,地气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赵竹晕晕乎乎躺在地上,不知烧了多久。

    记忆中最后一幕,是膀大腰圆的水匪蒙上了他的眼睛,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中。

    许是觉得死人无法坏事,水匪并未将他打晕,赵竹晃晃悠悠被人扛下山。下山路上,还听见了那怯懦的少当家的声音。

    他声音中满是不舍,一遍一遍问父亲:“就不能将他留下来吗?他跟我玩得可好了!”

    水匪头子毫不退让:“不可能,你若是缺玩伴,我再找几个给你就是。主家要的货,你也敢动?”

    “他们是要他去死的!我不想他死,他长得这样好看,若是被放干净血,不就成了具皮包骨?”

    赵竹听着越发害怕,他呜呜着想要求救,可所有呼救声都被块帕子堵在喉咙眼,只能听着别人安排自己的死法。

    眼睛被蒙上,时间便过得格外慢,等他被送到岸上,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

    双脚重新接触到陆地,却是一条绝路。

    曾经在盘龙寨,赵竹还有一间人住的小屋,到了“主家”,他却被压入暗牢。

    鼻腔充斥着血腥味,耳边时不时传来惨嚎声,赵竹想,这应当就是暗牢吧。

    赵竹曾听房书瀚讲过诏狱十八样刑法,听他讲过民间士绅私设暗牢,手段不比诏狱仁慈。

    空气中,血腥味越发浓郁,赵竹睁大眼睛去看外面的景象。

    黑色的绢布外,火光摇曳,两处亮色不知是鬼火还是烫人的火盆。耳畔有脚步声靠近,一碟子馒头和水碗被人端到面前。

    没人为他松绑,只有一双粗粝的大手拖着他的头,将他往水粮处摁了摁。

    皮肤陡然撞上冰冷的清水,赵竹身上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几滴清水落入口中,耳畔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哀叫,像是从胸腔中挤出来的哀鸣,空气中血腥味更重了,口中清水似乎也沾了人血的味道,赵竹恶心得想吐。

    什么也没吐出来。

    自他被水匪送下山后就没进过米粮,而今,不知已经过去了多少时日,只有饥饿的肚肠一直在哀哀叫唤。

    身前的人瞧见他的狼狈模样,并未上前出声嘲笑,他用比来时更轻盈的步伐离开了暗牢。

    牢房外两盆篝火不知何时熄灭,暗牢中又只剩下死一般的黑暗。

    黑暗最容易滋生恐惧。

    听着隔壁传来的呻吟声,赵竹试探着叫人,可漆黑一片的视野中,并没有人回应他。

    他若是喊得急了,隐藏在暗处的魂灵便附和着,更加大声地惨叫,偶尔有撞击墙面的声音传来。

    时日久了,赵竹竟分不清听见的声音是他臆想出来的幻觉,还是湿冷暗牢中还有人和他一同挣扎求活。

    身边的馒头渐渐丧失了原有的麦香,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若有若无的酸臭。

    赵竹等待着,等待着送饭的人再次出现,尽管是仇人,他也想听见人的声音。

    没有人出现。

    不会有人出现。

    生不如死的日子理应早日寻得解脱的,可赵竹偏不想死,过往的生活在脑海中一幕幕掠过。

    父亲无视他,同龄人冷落他。寂寥的宫殿中,只有百寿几个宫人和他玩耍,他们捧着他,惯着他,与他嬉闹,他们欺瞒他,讥讽他,明里暗里用言语剜他的心。

    他们是这朱墙黛瓦下的提线傀儡,他也是。

    赵竹匍匐着往前爬,紧咬牙关,他仿佛又回到了幼年时期。

    幼年时的夜总是格外长,月光透过窗棂映照在华美的宫殿中,内室只剩一片月色,内室再暗,外间总有宫人守夜,隔着一层织花锦,赵竹瞧见烛光,浮动的思绪就安稳下来,美美进入梦乡。

    那天却格外不同,织花锦外,是比内室更浓稠的黑。

    赵竹的视线定死在织花锦下,一双绣云纹粉底皂靴停在帘子后面,一动不动。

    赵竹轻易就能认出,这是皇兄的靴子。可或许是久久矗立在外的皇兄太过奇怪;或许是他天生一副冷硬心肠,任由皇兄怎么示好都难捂热。赵竹盯着织花锦,见帘子摇动,便立即闭上了眼睛。

    皇兄刚刚走进,赵竹就闻见一股子浓郁的香灰味,赵竹知道,这是母亲的忌日,因着他的生辰是母亲的忌日,赵竹是不过生辰的。

    因着身体弱,经不起折腾,从出生起,他连给母亲上香的次数都没几回。

    赵竹忍不住想,是皇兄觉得他不孝,这是来教训他了?

    想了想又觉得不是

    ,本就是皇兄不让他去见母亲的,怎会因此怪他?

    百般纷乱的思绪都落在皇兄虚浮的脚步声上,他的脚步声一轻一重,踏下的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了赵竹的心口上。

    皇兄靠近,他才闻见他身上的酒气。酒气混杂着烟火气,变成一股墓里的陈腐气息

    皇兄站在身前,没有犹豫,带着寒意的手径直搭上他的喉咙。

    皇兄手上力气渐渐加重,赵竹胸腔中的空气被一点点抽离,他紧闭双眼,不知道寻常人被人捏住咽喉会不会挣扎,他只凭着自己对世界的浅显了解,顺从地将生死交给兄长。

    赵竹没有死,昔日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他,此刻只想活。

    落水后的经历一幕幕浮现,从铁蛋、范春花的脸上掠过,停留在上河村那些农人的脸上。

    那是一张张平凡的面孔,是大雍十万万百姓中最普通的一张脸,可他们,看着激增的产量,看着他,像是在看神明。

    哪怕,大家都知道,粮食产量上涨靠的是圣母娘娘的种植法子,是林掌坛毫不吝啬地传教,可仅是记录沤肥问题的他,却也得了一份尊敬。

    他们尊敬的不是秦王孟修竹,是一份活路,百姓求活,汗摔八瓣笑说丰收年。而他,自出生起也没为自己活过。

    鼻腔中的酸臭味越发浓郁,赵竹匍匐着,用脸去找食物的位置。

    碰到陶碗的一刹那,赵竹终于落下泪来,泪水将黑布染湿,湿哒哒黏在眼皮上。

    他埋头去啃咬早已变得干硬的馒头,他一口一口咀嚼着,任由馒头吸干净他口中最后一点津液。

    他想:总是要活着的,总要为自己活一次的。

    ***

    三日时间一晃即过。

    尹云在陈三院子中被刻下道道符文,借着院子里不清净的借口,陈三日日往观澜处跑。他口中抱怨不停,绕着圈打转,不断说着父亲糊涂,好端端的让做什么法?他倒不是对人祭这件事有异议,只是受够了“糊涂法师”尹云的昏招。

    此时天光破晓,再过几个时辰,尹云便要开始做法,陈三更是心焦,甚至想让观澜带他偷跑出去。

    观澜自是不肯,他初至陈三身边时,是不吝陪着陈三骂上几句尹云的。

    可如今的他早已无需迎合陈三,又满心满眼都是将陈三送上死路,自然不会顺着陈三的心意讲。

    他眉头一皱,反驳道:“我倒觉得老爷请尹云也没毛病,鸡蛋不能放同一个篮子里装,公子身子贵重,更不能让人拿捏了去,若是尹云争气些,二人互相掣肘,倒也是桩好事。”

    陈三仍有些顾虑,可他病体缠身多年躺在床榻,嘴上翻来覆去就那两句话,哪能说得过靠人心算计吃饭的私盐贩子?

    被观澜哄着喝了几碗甜汤,便乖乖回了院子。

    陈三心中想着观澜所说的“改命”二字,本来的排斥也变成了跃跃欲试,他一把拽住检查符文的尹云:

    “你这法子当真能奏效,命格互换,我便有长长久久的福报和寿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