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庸人自扰

作品:《合欢宗师兄的强娶之道》

    虞山的雨下得没完没了。

    洞外雨声淅沥。沈凤玉从无尽的黑暗里醒来,浑身发热,是巴蛇余毒的热性所致。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抚摸着自己的嘴唇。

    就是这两片薄唇,曾被她衔在齿间,换她耳鬓厮磨,眸光痴缠。

    她腰肢的柔软触感仿佛还停留在指尖。

    纵使是巴蛇之毒所至,纵使她不明其意,纵使她未必记得。

    他却难以超脱,自困自扰。

    引她入这虞山秘境,本意只是想探一下她的修为。

    谁成想,一个能够夺舍他人躯壳的人,居然修为空空,连基础的引气入体都不会。

    他苦笑。

    也算他作茧自缚。

    看着那条柔嫩的胳膊皮开肉绽、泛起紫色的毒斑,他能做的只有把毒过给自己。

    修行之路苦长,他修为比她高深,或许可以在以后的岁月里找到化解蛇毒热性的办法。

    但如果不管她,以她的修为,撑不过三日。

    山洞外转成了暴雨,他不禁怀疑这个山洞地势不够高,会不会被泛滥的雨水淹没。

    他仰起头,倚着石壁自嘲一笑。

    受这余毒的热性影响,连他都变得优柔多情起来。

    原本用丝绦将赤色宝珠挂在耳下的位置,此时空空如也。

    他无比清晰了然。她不是师妹沈悄悄。

    如果是沈悄悄,被巴蛇咬到,一定会肆意哭痛,而不是像她那样。

    明明害怕地白了脸,却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崩溃,冷静地解下披帛,系在大臂上延缓毒素蔓延。

    明明自己都受余毒影响、意识游离了,还在关心他是不是淋雨。

    明明知道自己没有修为,还敢踏入这虞山秘境。

    傻子。

    还遇上他这个骗子。

    是不是以为“好师兄”会护她周全?

    可惜,设局的是他,冷眼旁观的是他,害她至此的也是他。

    他问心有愧。

    现在他只想,可有转圜余地?

    眼前又是沈清鱼死前的模样。

    声音从破碎染血的躯体中漏出,她瞪着那双眼,不愿闭上。

    血会流尽。但那份痛苦、挣扎、与无尽的不甘,没有伴随她进入灵柩,还在这沉重的世间游荡。

    师父,如果就此作罢,也许师妹就回不来了,实在对不起这份同门之谊。如果任由深陷下去,也许会步你的后尘。

    师父,若你泉下有知,请你为徒儿指点迷津。

    篝火燃尽了。山洞里最后那点微弱的光亮和温暖,摇曳了一下就灭了。

    绵延的雨似乎也沾湿了他的衣。

    不会有像她一样柔软的声音突然响起,轻声问:“师兄,你淋雨了吗?

    薛意带她去剑宗。这样很好。

    总该分开一段时间,叫他好好想想,想个清楚明白,也许才不会庸人自扰。

    沈颐真再度恢复意识的时候,入眼是完全陌生的雕花床顶。

    门开着,和煦的阳光照进来。坐在一旁的薛意撑着头,小鸡啄米似的打瞌睡。

    “渴……”沈颐真声音嘶哑,嗓子干得像被晒了一周的清道夫。

    薛意揉揉眼:“你醒啦。”她给沈颐真倒了杯茶水,自己撑着腰起来溜达几步。

    一杯水下肚,沈颐真醒了大半,她想下床再倒一杯。

    她刚起身,怀中轱辘滚落一对赤色宝珠,上面牵着绯红色的细绦。

    有点眼熟。

    她捡起来宝贝地擦了擦。

    “那玩意儿,你说你,都昏迷了还攥着不撒手。你师兄只能摘下来让你带着。”薛意没好气地指着那对赤珠。

    沈颐真仔细想了想……

    昏迷前,她好像干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哦莫,她不会强抢民男来着吧!

    那个光风霁月的大师兄不会单方面对她断联吧!

    沈颐真心中大叫:NPC!引导型NPC你不要离开我!

    崩溃、羞愤、纠结,最后她僵着脸,问出一句:“我师兄怎么样了?”

    薛意揣着胳膊:“你师兄能出啥事啊。他做事稳妥,你把心放在肚子里就是。”

    最好少跟他来往。薛意心中腹诽。

    薛意想起沈凤玉把师妹交代给自己的时候。

    她忍不住问:“其实你早就知道这里有巴蛇了吧?”

    火光照在沈凤玉那张清风朗月的脸上,阴影投下。他的绯红衣袍随意铺在地上,一双有力的手把他的师妹紧紧揽在怀中。

    沈颐真面色惨白,靠在他锁骨上。

    听到薛意的问题,他露出一个近乎嘲笑的表情:“那又如何?”

    转而又低下头,替他的师妹轻轻拂开扎眼的碎发。

    薛意看得出来,他脸上的那种纠结又彷徨的神情,名为爱怜。

    什么人,会又爱又试探?

    她以为,此男多智近妖。面上如沐春风,接触起来,才知道此人性如百尺寒潭,摸不透又冷得刺骨。

    沈颐真坐在床边,纠结地拧着自己的衣服:“唉,我是知道师兄很厉害啦。”

    薛意:不是你在骄傲什么?

    薛意翻了个白眼:“行,你说得都对。”

    沈颐真嘿嘿一笑,她撑起身子来环顾四周,好奇的眼神四处游走:“这是哪里?我师兄去哪了?”

    薛意像过年的亲戚一样故意逗她:“这是剑宗。你师兄不要你咯~好好在我们这接受无情剑道的洗礼吧!”

    哪知道沈颐真丝毫没有悲痛,她激动地扑到薛意身前:“真的假的?我可以修无情剑道了?”

    薛意警铃大作:“我才要问你是真的假的,你这像是个大病初愈的人吗?活蹦乱跳的。”

    “真的欸。”沈颐真疑惑地活动了一下筋骨,除了有躺久了的那种酸胀感,巴蛇余毒的热性似乎完全消退了,真是奇了。

    “虽然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但没事了就算好事。还有,你师兄只是把你放在我们这几天,别指望你能偷偷加入我们剑宗,你这个合欢宗!”薛意作为修无情道的,对合欢宗警惕心很强。

    “桀桀桀,你们无情道不就是用来给我们合欢宗修炼的?!大补啊!”沈颐真坏笑着接近薛意,把她追得满屋乱跑,“除非……你找个人带我修行!”

    薛意赶紧投降:“你别跑了,我真怕你跑出个好歹。行,给你找。”

    “这还差不多。”沈颐真坐回床边,抱着胳膊。

    “那你消停会小姑奶奶,我去给你找点吃的来。”薛意出门,沈颐真在后面摆摆手,也不管她看不看得见。

    重伤初愈的沈颐真其实还很柔脆。

    跑了这么两步就累了,她躺回床上,阳光正好。

    师兄怎么样了?

    方才她的话不是作伪。她不想再当拖油瓶了。

    一个可恶又可爱的声音蹦了出来。

    系统:宿主,恭喜获得两个阶段性小奖励。

    沈颐真:?

    她反应了一会,想起来了。自己似乎把师兄强吻了。差点忘了师兄也在系统的判定范围内。

    沈颐真:为什么是两个?

    系统:抱歉,具体判定细节无法告知。

    难道她还对师兄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不要啊!!

    突然灵光一现,不会长孙煦梧差点……她的事,也算阶段性奖励吧?!

    她对系统和长孙煦梧燃起了熊熊的鄙视。

    系统:……请宿主不要瞎想。系统判定不会出错。

    沈颐真:算了,奖励有什么,呈上来给朕开开龙眼。

    恭喜宿主获得【天徽墨】一块,【龟息丸】一枚。

    亮闪闪的大字出现在她的识海里。

    沈颐真:先储存在系统空间吧,等我自己能开辟空间了再拿。龟息丸她能大概猜到是做什么的,假死嘛,换对象必备。但这天徽墨是什么东西?

    系统:用天徽墨写的字,不惧水火,不腐不坏,可留存千万年。

    沈颐真:?

    如果是个书法大家,拿到这个墨是造福艺术领域,但她拿到有什么用?用来在被杀的时候含恨在地上写下:凶手是XXX吗?

    她刚翻了个白眼,正好看见一只火红的蝴蝶,从明媚的花园飞进窗棂。

    沈颐真定定看着它。

    它在窗框上歇了一会,似乎也在观察沈颐真。

    见沈颐真没有要攻击它的迹象,它才轻轻再度掀开翅膀,慢悠悠飞来。

    火红的蝴蝶落在她指尖,颜色炽热如合欢宗的凤凰花一样。

    沈颐真大气也不敢出,怕把它吓跑了。

    这只蝴蝶十分精美,它的翅膀竟然是镂空的,像剪纸一样。

    是术法?

    像是验证她的猜想一般,蝴蝶又悠悠飞起,落在了放茶杯的桌案上。

    沈颐真猜到了什么,她翻箱倒柜找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那只蝴蝶落下,纸面上洇出飘逸风流的字型。

    “师妹,见字如面。可还安好?”

    沈颐真有点动容。

    她昏迷了好几日,不知道蝴蝶来了几天,才在今日叫她遇见。

    没找到笔。她用手指蘸着茶水写下:“我很好。你呢?”

    蝴蝶犹豫了一会。

    过了半天,它才飞到纸上。洇出几个字:“不用担心我。”

    沈颐真略微有些不安。

    她觉得,以师兄的性格,不会无缘无故把她托付到剑宗。

    于是她写:“我想见你。”

    “悄悄——看我带什么回来啦!”薛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蝴蝶受惊飞起,它在空中上下翩飞。然后扭头向床框外飞去,没扇两下翅膀,灵力散尽,它化作红色的光点洒落。

    别走!她还有话没问完。

    沈颐真猛然起身。

    薛意一进来就看见沈颐真愣愣站在那。

    她把饭盒放在桌子上,低头瞥见纸上的字:“写情诗呢?”

    沈颐真把纸收起来,腼腆一笑:“在练字。”

    薛意露出鄙夷的神情。

    她把食盒展开,里面有几个装菜的小碗,有水煮牛肉、粉蒸肉、清炒莴笋和一碗米饭,甜食有桂花甜糕和冰镇圆子绿豆汤。

    “哇都是我爱吃

    的,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沈颐真直接上手抓,被刚蒸出来的桂花甜糕烫到,她“嘶”了一声捏着自己耳垂降温。

    “慢点,没人和你抢。”薛意嘟囔,“是你师兄说的。什么爱吃辛辣爱吃油腻,喜欢米饭不喜欢面,心情不好的时候吃冰的甜的会好一些,但是要管住你不能老喝甜水。”

    沈颐真:?

    只用住几天,为什么交代得这么详细。

    难道师兄真是托孤?

    “我要找我师兄。”她很坚定。恨不得马上就出发。

    “别别,早知道不告诉你了。”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薛意抛出一个吸引她的话题:“你猜我给你找了谁辅导修行?”

    沈颐真兴趣缺缺地坐下,准备动筷子:“嗯?谁?”

    薛意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是我大师兄,特别帅的那个,你们合欢宗肯定喜欢。”

    沈颐真有些无语地看了她一眼,她是合欢宗,又不是色魔。而且她是个假的合欢宗,就算想也是有心无力啊。

    她闷闷地戳起一块肉拌在米饭里:“为什么不是你教我?”

    薛意不好意思地挠挠脸:“我就喜欢练剑,术法学得简直是三脚猫功夫,不敢耽误你,哈哈。”

    喝了一口冰冰凉的绿豆圆子汤,沈颐真突然反应过来:“等等,你大师兄是苏长卿?”

    天之骄子,当之无愧的人气第一,苏长卿。

    剑眉星目,朗月入怀,一柄长清剑在手,天下妖邪自当退避。

    这位在原著里可以说是最难啃的骨头,本来能当无情道优秀毕业生,可惜敌不过沈悄悄的女主光环。

    即便是容貌倾城的沈悄悄,为了拿下苏长卿也废了好一番工夫。

    原著中,她初见苏长卿的第一眼,年少无情的剑道魁首斩妖归来,站在云端,眉眼没有傲视天下的骄纵之气,反倒只有清冷洁白的克制自持。

    像昆仑山上轻飘飘的雪,毫无道理地吹进了她心间。

    沈悄悄机关算尽。

    苏长卿见到她的第一面。

    她穿着素白纹花的衣裙,混入剑宗,伪装成刚入门的小弟子。

    她知道苏长卿常去后山的竹林练剑,便早早在那里蹲守。

    缠了几日,苏长卿终于肯教她习剑。

    但她心有旁骛,怎能学得好剑?

    苏长卿皱着眉头:“你若是无心于剑道,大可不必在此浪费时间。

    沈悄悄也有自己的傲气,她甩袖离去。

    苏长卿见到她的第二面。

    在一个稀世秘境里,沈悄悄与魔修移魂宫的首席弟子叶知崖纠缠在一起。她的墨发红裙都被魔修坚实的臂膀揽在怀里。

    她注意到了苏少卿。

    求而不得的私心作祟,她装作自己是被魔修掳去的可怜修士。

    自古正邪不两立,斩杀魔修是正道修士的天责。苏长卿的长清剑铮然出鞘,叶知崖当时旧疾发作,不愿与他正面冲突,自己遁走了。

    沈悄悄以为他是为自己出鞘,娇媚地迎上去。

    苏长卿却恍若不识:“抱歉,借过。”

    苏长卿见到她的第三面。

    七夕节盛典上,她在高台上极尽妩媚地飞旋起舞,赤足金环,银铃乱响。

    台下有一个白衣修士,脸戴魍魉面具,身负长清剑。

    他没看两眼便走开了。

    沈悄悄不待这一舞跳完,就急急追了上去,抢下他的面具。

    苏长卿看了她一会儿,展颜一笑:“原来是你。”

    他想起来了。

    明明那么妖娆的魂魄,却要穿那么素的裙子。很奇怪,也不适合她。

    沈悄悄单独为他起了一舞。

    他弹剑配乐,沈悄悄做火烛鼓上舞。

    不同于普通的鼓上舞,她不仅需要在巴掌大的手鼓上起舞,还需要在柔软的腰肢两侧各别上一只火烛。

    那是极其疯魔又狂放妖艳的一舞。

    苏长卿见识到了她的“道”。

    和她一心“求道”的执着。

    一切如她所愿。

    但沈悄悄不可能一直停留在苏长卿身边。

    没过几日,沈悄悄就勾搭上了大金光寺的妖僧,至于她与妖僧纠缠,苏长卿就在门外的禁忌剧情,又是一段难以言说的后话。

    苏长卿并没有因为她的风流成性而自轻自贱。

    他心中仍有无上剑道。

    沈悄悄见他没有为自己如痴如狂,心中不平,不肯放手。

    总之,后文就是苏长卿与沈悄悄分分合合纠缠不清的虐心故事。

    离开原著剧情那么久,骤然听到“熟人”名字,沈颐真一下子有点心情复杂。

    原著中,沈悄悄的后宫团里她最喜欢的就是苏长卿这个禁欲系美人。

    但……现在情况很复杂。

    薛意这号人物没有在原著中出现,难道冥冥之中,命运又在把她往原著的正轨上推去?

    薛意正奇怪呢,很少有人听到她师兄的名号不动容。合着是眼前这位病号反应慢。“姐妹对你够意思吧,别太感动。”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丝毫没有推师兄“入火坑”的愧疚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