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第十章

作品:《凤傲天和龙傲天的终极对决》

    而后星河倒转,万般落入沉寂之中。

    霍鸾被千夷抱起送往南山,由林洵为她医治。

    “若她醒了,我该说什么?”林洵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眼角泛着血丝。

    千夷沉默片刻,“有人会保她。”

    “但我不想再见她。”

    几日后,千夷被押往戒律峰受审。

    她一次次答着重复的问题。

    一遍遍描绘着林景和秦修月的死相。

    “是秦修月勾结炎月阁杀了宗主吗!”

    “不是。”

    “最后的离火到底是谁催动的。”

    “……是师尊。”

    “秦修月是怎么死的。”

    “灵力枯竭,阵法反噬,力竭而亡。”

    “她是怎么死的?”

    “灵力枯竭,阵法反噬,力竭而亡。”

    “她是……”

    “不要再问了。”

    ……不要再问了。

    友人的死讯被放在耳边说了一次又一次,她终于意识到那钝痛足以割心裂肺。

    千夷冷汗频出,她嗓子发紧,秦修月血迹累累的脸浮现在她面前。

    她想干呕出声,声音却依旧冷淡。

    “并未。”

    “不是。”

    “……由我一人承担。”

    天云宗宗主之位由王玖言继任,他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改掉自己的名字,自此世上再无王玖言,只有玄灵子。

    千夷再见他时,已是数月后。

    他面色冷然,越来越像他的父亲。

    “延机死了。”他淡淡道。

    “她死前嘱托,你便是今后的九剑峰峰主。”

    “继任仪式后,便去守着九离阵吧。”

    千夷那时已在数月的折磨里变得愈发消瘦,闻言也只是沉默了一瞬。

    “千夷领命。”

    他下了赦令,转身后却驻足片刻,低低问道:“她死前有留下什么话吗?”

    千夷垂眼理着衣袖,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笑起来。

    “还重要吗?”

    那人沉默片刻,转身向外。

    这片段就像是一个小小的插曲,在赤红的记忆里很快寂静下去。

    往后的日子平淡无趣,千夷盘坐于树下,日复一日地打坐、修炼。

    直到有一日九离阵再次异动,她神色淡淡,割血养阵。

    其实是很疼的,她垂眼看着手上交叠的剑痕。

    但阿景这样过了这么多年。

    她渐渐地拿不起剑,日渐形销骨立起来。

    秘境里实在太安静了。

    她开始一遍一遍地去回想那些记忆。

    自然而然地生出了心魔。

    玲珑秘境的必杀之境其实名不虚传。

    因为千夷在心魔境里无数次轮回,她看着秦修月带着笑走过四海九境,看着林景闷着气打石子玩儿,她有时候会沉浸在里面,然后轻轻笑出声。

    但她也看着秦修月背着剑踏上名为“联姻”的路,看着她在南山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望天。

    看着林景在十五的日子对“父亲”熟练地掀起袖子,用那双瘦弱的手果断地划开皮肤。

    血一滴滴地流下来,她缓慢地眨了眨眼,好像被那血灼到了眼睛。

    她看着九剑峰的火,师尊被算计得闭了死关,只来得及对她道一声歉。

    霍鸾一个人怎么可能杀得了那么多人呢?

    何况倘若她身负异火之事流传出去,不必说其他人,林周会先杀了她。

    是延机燃尽了魂火,盖住了她的九离火。

    师尊总是说,她有愧,对林景的母亲。

    秦修月和她说,她有愧,对炎月阁。

    千夷自嘲地笑了笑。

    我也有愧啊。

    玲珑秘境轮回数次,她在幻境里不停看着世事轮转,在其中过了一生又一生,困囿百年。

    直至剑碎。

    千夷怔怔看着手里的碎片,恍惚想道秦修月记忆里的茶馆,那时她撑着臂听那重复的故事。

    若是用这样的结果作为话本的结尾,定然让看客大失所望。

    这就是她的结局。

    但……

    “为什么没有剑意。”霍鸾喃喃道。

    她站在雾里,十年后,冗长的记忆里原来只剩下她和千夷两人。

    她只是茫然问道:“为什么没有剑意。”

    不是杀阵吗?

    不是入阵九死一生吗?

    “心魔阵中,阵主无怨,阵不成阵。”

    她喃喃着吐出这个道理。

    可这是千夷的心魔。

    千夷竟然不恨她。

    秘境内的雾气缓缓散去,露出中央古朴的祭台。

    “这便是真正的阵眼。”王临与垂眼道。

    而在那祭台上放着一个貌不惊人的盒子。

    瞧着有些旧了。

    毕竟已经过了十年,十年足以改变太多东西,足以让人面目全非。

    霍鸾在那个时刻忽然意识到什么。

    “那是千夷要的东西。”

    千夷会要什么呢。

    她一步一步引她入剑阵,她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跨过那些早已黯淡的记忆。

    三道剑意,一道来自阿景,他剑指苍穹,斩破天命。

    一道来自秦修月,她荡山跨海,孤雁失群。

    还有一道呢?

    还有一道在哪呢?

    她缓缓靠近那个盒子,直到看见盒子里的剑穗。

    一个青色的剑穗,穗尾被磨得有些破了,它静静地躺在那,鲜亮的颜色随着时间黯淡下去。

    是千夷的剑穗。

    她想起和千夷初见的时候,那人随意拨下剑鞘上的穗子作为见面礼,她一直带着,直到阿景死了,这剑穗不知流离到了何处。

    原来被千夷捡了起来。

    “这里面封了她一道剑意,”有人噙着笑说道,“你既有我的牵丝雕,又有她的剑意,危难时刻只管溜之大吉。”

    大地忽然震颤,藤蔓温顺地挥舞起来,剑穗忽然被轻轻牵引上前。

    心魔境破了。

    不是什么死境,她只是在这里看了一段回忆。

    千夷站在阴影后静静看着她。

    “霍鸾。”她攥着剑穗,终于回答了那个问题。

    千夷,你的剑呢?

    “我的剑碎了。”

    霍鸾倔强地看着她,在千夷面前,她好像又变回了十年前的那个孩子。

    “你要做什么?”她哑声问道,似乎有所预感。

    “我带你走……我已经长大了。”

    我有那么多的谋划,那么多的打算。

    我不再无能为力了。

    但千夷只是笑着看她,她像秦修月一样拒绝了她。

    “我走不了,我也不能走。”千夷垂下眼,“十年前我已经走过一次了,由此我失去了我的同道,我的友人,我的……亲人。”

    “十年后的今日,是赐给我的一场解脱。”

    灵力衰竭地更快了,千夷已经做了玲珑秘境里十年的树,她的骨血像根须一样扎进这片地里,滋养着万物。

    这里的土地早已接纳了她,而她也终将归于此地。

    霍鸾从没有见过千夷的剑意,那位九剑峰的大师姐生来就背负良多,所以养成了谨慎又克制的性子,对她总是不怎么热络,最开始恐怕也有霍栾的缘故,后来她觉出千夷淡淡的排斥,也不怎么往她跟前凑,二者就相安无事的过下去。

    但她今日知道了。

    林景的剑意有

    一股肃杀之气,可能因为常年放血的缘故,那剑气里掺了些锈气。

    秦修月的剑意像水,她虽说是火系灵力,剑意却并不灼人,像她一样,温和又肆意。

    而千夷的剑意卓然如风。

    青色的剑穗爆出一阵温润的流光,“王”字被层层剖开,那原本作为礼物的剑意转了方向,对准了千夷自己。

    那是九剑峰主的一剑。

    就如同千夷一般,精彩绝艳。

    剑意穿胸而过,千夷嘴角缓缓溢出血。

    她总归是一个剑修,即便剑已碎,好在还有这一道久违的剑意。

    “修月给你留了退路。”

    她转述起友人的话,那人总是想得很周全。

    “如果有一日她想走了,让她去闯剑阵吧。”

    昏茫的夜色里,秦修月哼哼一声,“那里有我留下的术法,剑阵不会伤她,我的家当也在那。过了剑阵,她经脉上的封印就可以解除了。”

    “什么时候挖的。”

    有人沉默一瞬。

    “……在南山的时候吧,我也记不清了。”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

    她的隐瞒,她的身世,她诡异的离火。

    秦修月都知道。

    “你那个时候不是很恨我吗?”霍鸾嘶哑着声音问她。

    “为什么不杀了我?”

    千夷眼前有点模糊,她断断续续地说道,“可能因为……我刚见你的时候,你那么小一点。”

    她终于笑了笑,“我那时候也很喜欢你。”

    所以自那以后默许林景偷溜出去。

    所以出门历练总会不由自主地买上两份东西。

    “那个时候,你也只是个孩子而已。”

    我从来不恨你。

    我只是恨我自己。

    “还记得她说的话吗?”千夷望着她,眼里的光渐渐亮起来,像她们初见时那样,那时候她还年轻,她同样有个扶危救难的梦。

    但她如今再也拿不起剑。

    “不要被命运找到。”

    那个人蹲下来看她,她的眼睛常年都是微弯着的。

    她揉了揉她的头,在带她离开村落的某一日说出了此生唯一的一句劝告,“不要被命运找到。”

    不要被命运找到,又有人说道。

    阿景双目哀切,像是在恳求,“不要被命运找到。”

    霍鸾忽然捂着脸大笑起来,脑海里只有千夷的那句话,谁给我的命运。

    谁给我的命运!

    什么是命运,霍鸾在十年前和林景一起问过,“什么是命运。”

    没有人告诉他们,于是命运亲身上演了。

    当秦修月带着血把剑交给她,当林景含着泪推走她,当千夷冷冷地俯视她。

    她仿佛听见有人在九天之际轻笑发问。

    “你知道什么是命运了吗?”

    是,秦修月可以死,林景可以死,千夷也可以死,所有人都可以死!

    只有她!

    她们让她不要被命运找到,她们留她一个人面对这个名为命运的牢笼。

    为什么你们被命运找到了?

    为什么要留我一个人?

    为什么不能死,为什么要活,为什么不能杀了我!!!

    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

    而千夷只是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霍鸾一瞬安静下去。

    千夷眼神有些恍惚,“都长这么大了啊……”

    她好像透过她看见了什么人,于是轻轻笑起来。

    “再帮我一个忙吧,帮我记住,我的剑——”

    “叫清泽。”

    秘境在那一刻破开,浩荡长风里,七声钟响响彻天云,万鸟悲鸣,告慰亡灵。

    九剑峰峰主,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