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颈鹿？

    这个久违的称呼飘进她耳朵的时候，熙子的身体一瞬间像被定住了，脑海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这个词激活了。她不认得这个声音，但是这世界上曾经一个人会这么叫她——

    她缓缓地转过身。

    那个刚刚离开的男人正站在她面前，浅茶色的头发在正午日头的照射下泛着白，五官周正，下颌线条利落，肩宽腿长——是长相非常正统的帅气男子。怀里那堆饮料瓶几乎要漫过下巴，有点狼狈，但他整个人的气场却很从容，眼睛里带着一点意外的光，正炯炯地看着她。

    熙子被他的长相所震惊，一时没说出话来。

    “真的是你——长颈鹿？”

    男人半惊喜半迟疑地又喊了第二遍，并往前迈了一步。熙子这才注意到他的左手缠的是规整的绷带，从指节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

    熙子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记忆一点点拨云见日。小时候那个拿着甲虫在她脸前炫耀、追着她喊Kirin、看她哭了又慌慌张张道歉的孩童的脸慢慢被放大了一个成年男人的尺寸，与眼前的男人重叠在一起。大脑里那个叫“白木之辅”的名字一闪而过，另一个更久远、更幼稚、更熟悉、更亲昵的名字先一步浮到了她的嘴边。

    “藏琳？”

    “你还记得我啊！”男人终于松了口气笑了出来，“太好了，我还怕你早把我忘了。”

    “长颈鹿？”小林困惑地眨了眨眼，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惊呼出声，“小熙，难道他、他就是——”

    男人收起嘴角的弧度，拢了拢饮料，朝小林礼貌地欠了欠身，语气正经：“你好，我是白石藏之介，我以前和长——暮野熙子——是邻居。”

    原来他叫白石藏之介？等等，白石藏之介(ShiraishiKuranosuke)、白木之辅（ShirakiNosuke）——熙子恍然大悟。

    “邻居？”小林终于尖叫出来，“你、你就是那个讨厌鬼！小熙的青梅竹马——”

    她的声调越来越高，尾音变成了烧开的热水壶。

    和激动的小林不同，熙子怔怔地打量着白石藏之介：“你怎么一下子——”她顿住了。

    变得这么帅？突然出现在这里？还缠着奇奇怪怪的绷带？

    “长这么高？”她最终挑了一个最适合久别重逢的问题，他小时候明明比自己矮来着。

    白石说什么，熙子还没来及细听，手里就被塞了什么柔软的东西，熙子低头一看——是几片不知从哪里摘的树叶，始作俑者小林幸灾乐祸地用口型无声地说：让他吃个够啊。

    熙子：“……”

    白石的眼神落在熙子手中的树叶上，然后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克制的“噗嗤”。

    他在憋笑，怀里那些饮料瓶随着他抖动的臂膀相互碰撞，发出悦耳的叮叮当当的声音，随着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他终于笑出了声：“哈哈哈……你果然还在吃树叶？”

    熙子攥着那几片叶子，又好气又好笑，这个家伙怎么过了这么多年还在用同一个梗拿自己开涮！

    小林嗤笑着在熙子耳边小声嘟囔：“……你的竹马在顶着那张帅脸说什么奇怪的话啊。”

    熙子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两个人纠纠结树叶的问题了，她把那几片叶子塞进口袋，换了个正经的话题：“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大阪吗？”

    白石稍微收敛了笑意，下巴朝场馆方向努了努：“全国大赛，带队伍过来打半决赛的。”

    “你带队？”

    “四天宝寺的网球部，”他稍微调整了一下怀里饮料瓶的位置，露出了黄绿相间的运动服和学校的LOGO，微笑着说，“我现在是部长。”

    熙子又下意识地看向他缠着绷带的那只手——露在外面的指尖是正常的肤色，活动也很自如，但那圈绷带又确实包裹了整个小臂外侧。

    “你的手……”

    “这个？”白石低头看了一眼，微微调整了一下身体的重心，把饮料都转移到了右侧的怀抱里，“没关系，装饰来的。”他把缠着绷带的手横到二人中间展示了一下，自我调侃道：“怎么样，还行吧？”

    ……用绷带做装饰？熙子一时不能理解，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回应，但是白石的表情很坦荡，熙子最后选择了一个委婉的形容词：“……还挺个性的。”

    白石点点头，利落地收回手：“你是来看比赛的？给哪一队加油？”

    他切换话题的方式非常迅速，表情也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立海大，”熙子回到了自己擅长的领域，对答如流，“现在大概已经赢下半决赛了。”

    白石闻言若有所思，缓缓地点了点头：“唔……那看来我们很有可能在决赛中碰面哦。”

    ……立海大会和四天宝寺在决赛中碰面？

    熙子还没来得及接话，白石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饮料，然后用力拍了一下脑壳。

    “糟了，我忘记给他们送饮料了！”

    刚刚还一脸从容的白石突然表露出了真实的紧张，生动的表情切换让熙子觉得好笑。眼见白石侧过身准备转身就跑，但又忽然停了下来转向她。

    “喏，”他单手在怀里翻了翻，抽出一瓶绿色的饮料轻轻地抛给她，“这个请你喝，青梅竹马的重逢礼物。”

    然后他又稳稳地递给小林一瓶：“同学，也请你喝。”

    熙子下意识地在空中地接住——青汁，瓶身上的代言人呲着一口白牙，笑得十分标准，旁边的配料表上赫然写着大麦若叶、桑叶的字眼。

    ……

    熙子嘴角抽搐了一下，刚刚对他升起的一点好印象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等她说什么，白石已经跑出去了，然后又想到什么似的偏过头来朝她轻轻挥了挥手：“长颈鹿，回见！”

    然后他抱着那堆花花绿绿的饮料瓶，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场馆的转角处。

    小林拿着白石给她的那瓶饮料，感叹道：“你的竹马其实也没那么讨厌啊。”

    “你就这样被收买了啊！”熙子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忿忿地把青汁举到她面前，“你看他给我的是什么！”

    “行了，长颈鹿就该吃树叶，”小林眼也不眨地拧开了瓶盖，胳膊肘往外拐，“我说什么来着，命定的红线——”

    她们拌着嘴往场馆走，不偏不倚地在前面的通道口处撞上一队穿着灰蓝色运动服的青年，熙子这才意识到她们不小心走到了冰帝的场馆那侧，领头的迹部景吾面无表情，身后的向日岳人等人也是脸色不善，不用想也知道是因为在立海大面前吃了败仗。这时候还是不要碰上的为妙，熙子马上拽住小林往反方向走。

    “冰帝的哎，”小林小声和她蛐蛐，“领头那个就是传说中的迹部景吾？气场好强，我还是第一次看见真人。”

    “没错，”熙子压低声音回她，“天家下凡，吾等平民快快离开。”

    两人加快了步伐，身后传来了忍足侑士的声音。

    “暮野同学。”

    逃跑中途被叫住，熙子尴尬地停下转过身，看到忍足侑士从那支低气压的队伍中走出来，微笑着在她面前站定，“好久不见。”

    他的眼神在小林脸上轻轻拂了一下，又回到她身上：“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说什么？他们刚刚输给了立海大，有什么话要找她这个前兼任经理说？

    小林倒是很识趣，刚要往后退，一个不冷不热的声音就从忍足身后冒了过来。

    “有什么话在这里说不行吗？”

    反戴着帽子的宍户亮抱着胳膊，看起来有点不耐烦。

    忍足没有回头，笑容依旧温和：“不好意思，涉及到一点秘密。”

    小林倒是识趣地离开了，临走前跟她说：“我在立海大那边等你。”熙子点了点头，然后和忍足来到了离冰帝队伍稍微远了一点的地方。

    “你看起来气色好多了。”

    “……啊。”她心虚地快速眨了几下眼睛，几乎没花什么功夫就想起了忍足在药局为她熬的那袋汤药——刚开始她老老实实地按剂量冲服，后来她摸了红豆年糕汤的胸肌、做了奇怪的梦、低血糖晕倒在学生会、经历了网络黑帖和关东大赛的风波，她把药忘得一干二净。再后来，莫名其妙的，她有了好几个吻——没有刻意计划，但每次都卡在渴吻症发作的临界点上，她最近状态绝佳，那包药就彻底在柜子的深处落了灰。

    但面对恩人兼未来的忍足医生，她不太想承认自己辜负了他的苦心。

    “嗯，”她很快换上奉承的笑容，“多谢忍足君和张医师的汤药，确实好多了。”

    忍足停顿了几秒，然后轻而易举地戳破了她的谎言：“你其实没在喝吧。”

    “……你怎么看出来的？”

    忍足一笑：“刚刚诈出来的。”

    熙子：“……”她这笨嘴。论心态和谋略，忍足侑士果然技高一筹。

    “……好吧，”她老实承认了，“大概是暑假比较轻松，不需要汤药也可以睡个好觉。”

    忍足似乎被她的理由说服了，他的目光微微下移，停在她手里那瓶青汁上，然后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一样挑起了眉毛。

    “你喜欢听音乐会吗？”

    这个转折来得毫无征兆。熙子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低头，这才发现自己手里的代言人手里原来拿着并不引人注意的琴弓，忍足轻轻指了一下。

    “铃木镇二，小提琴家，我的偶像。”

    <

    p>他像是难得遇见了同好，带着关西腔的尾音在“偶像”这个词上有一点憧憬的上扬。

    如果直接说“这是别人送的”或者“我其实没注意上面印的是谁”，话题大概会尴尬地卡在这里，还会让一个粉丝小小地心碎，况且她刚刚已经辜负了那份汤药，再在第二个话题上把天聊死绝不是熙子的风格。

    “……喜欢的，”她顺理成章地换了肯定的答案，语气真诚，“但是听不太懂。”

    这是实话。谁会不喜欢听音乐会呢？她只是没有认真研究过小提琴的门道。

    忍足刚要开口继续说什么，身后忽然插进来一个不客气的声音，是向日岳人。

    “走了！侑士！跟立海大的人有什么好说的？”

    然后他把怒容转向了熙子。

    “你对侑士笑得也太多了吧。”

    熙子：“……？”

    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刚才笑了，而且“对侑士笑”这个说法，在这个语境里显得有点奇怪。

    “我不是你们冰帝的恩人吗？”她有点气笑了，反唇相讥。

    向日撇了一下嘴，扭头丢给她一个背影，对忍足冷冰冰地说：“走了，迹部在等。”

    忍足在队友的催促下侧过了半边身子，但是语气依旧不紧不慢，礼貌地朝她微笑告别：“下次你愿意的话，我可以给你简单讲解。”

    ******

    熙子回到了立海大的队伍里，大家边走边复盘着刚刚的比赛表现，小林眼疾手快地把她拉到了最末尾的位置，八卦之魂在眼中熊熊燃烧。

    “刚刚那个人，也是关西的对吧！”

    熙子马上猜到她的小脑瓜里又在想什么，弹了她一个脑瓜崩，威胁她：“少在这里导演《关西恋爱物语》。”

    “我说真的，你没发现你最近和关西特别有缘吗！”小林津津乐道，“红豆年糕汤、竹马先生、还有刚刚那个——他双打一出场了对吧？他叫忍足什么来着？”

    熙子装冷酷没理她。

    “告诉我嘛，告诉我嘛——”小林撒娇地抱着她的胳膊甩，声音越来越大。小林可对她和眼前这群正选的关系一概不知，生怕文太听见，熙子不得不认命地压低声音：“忍足侑士。”

    “哦——侑士，好名字。”小林笑眯眯地点头。熙子头痛地说：“我和他真的一点、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们慢慢走到场馆门外，幸村等人已经乘上了回学校的大巴，熙子和小林朝他们挥手道别，并为他们两天后的决赛加油打气。车门缓缓合上，这时身后远远传来了一声呐喊。

    “长颈鹿——！”

    熙子对这个声音还没有熟悉到听音辨人的程度，小林倒是反应得快，激动地拍她胳膊：“快快快，竹马来找你了！”

    眨眼间白石藏之介就跑到了她们面前，有点惊魂未定的样子：“呼，好险，我差点以为你也要上车。”

    “白石君，怎么了？”熙子有些诧异，不知道他找自己还有什么事。

    话音刚落，白石的眉头轻微地拧了一下，不过短短一秒，熙子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瞬间的不对劲。

    是因为称呼的问题吗？他不是姓白石吗？叫白石君有什么不对？这是20岁的成年男女之间最基本的社交礼仪吧？难道关西人有自己的社交法则？

    “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说声再见，暮野同学。”白石的表情恢复了平和，看不出有什么破绽。

    “好，你也是，”熙子放心地点了点头，“决赛见，加油，白石君。”

    “谢谢，决赛见。”

    白石迈开了步子。小林在一旁，终于看不下去地耳语：“你俩这么多年没见，连个联系方式都不加？？”

    说的也是，熙子被小林提醒到了，照子祖母之前不是还对着仁王喊白木之辅吗？那副笑得合不拢嘴的欣慰模样在熙子眼前浮现，她要是把真的白木之辅带到她面前，照子祖母不知道得有多开心。

    想到这里，她不假思索地叫住了白石。

    “白石君！”

    白石停住了离开的脚步，但是没有转身。熙子没多想，主动绕到了他面前：“方便的话，可以留个联系方式吗？”

    白石掏出了手机，“叮咚”一声后，他们躺在了彼此的好友列表里。

    ******

    小林看着白石远去的背影，忽然发问：“你给红豆年糕汤备注的什么？”

    “啊？”熙子正在给白石改备注，被她跳跃的思维震撼到了，“怎么突然提到他了？”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备注也是一门学问，”小林眯起眼睛，“让我猜猜——‘大阪好胸肌’？”

    熙子：“…………………………”

    她再也、再也、再也不要去关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