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陈清泉12

作品:《综影视:百般滋味》

    客厅很大,装修得简朴但不失品味——深色的实木家具,米白色的布艺沙发,墙上挂着一幅书法作品,写的是一句古诗,落款处是汉东省一位已故书法家的名字。

    沙发旁边的小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水已经烧开了,茶盘上放着两只已经斟了七分满的茶杯。

    高育良坐在沙发正中间,手里捏着一份文件在看。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丝笑意,但陈清泉一眼就看出来了——那层笑意下面是压不住的疲惫。

    眼眶下面有两道浅浅的青色,法令纹比以前深了一些,整个人靠在沙发靠垫上的姿势不像从前那样端正,而是微微有些塌陷,像是坐了很久之后身体自发地找了最省力的姿势。

    省委那边的压力,看得出来确实不小。

    高书记,您好。陈清泉在沙发边上站定,微微鞠了一躬。

    高育良把文件放到一边,朝他招了招手:清泉来了,坐。到家里来就不用这么拘束了,又不是在办公室。

    陈清泉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腰背挺直,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

    高育良拿起茶壶给他续了半杯茶:最近你们中院忙不忙?

    挺好的,老领导,一切正常。陈清泉双手接过茶杯,日常的审判管理工作,没什么大波澜。民事条线的结案率比去年同期高了两个点,发改率也在可控范围内。省高院那边最近也还没有新的精神下来,算是平稳期。

    高育良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法院的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杯茶的距离,安静了几秒钟。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和吴惠芬哼歌的细微声音,让客厅里的安静显得不那么沉默。

    听说你昨天去山水庄园了?高育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问晚饭吃了什么。

    陈清泉心里一动。

    高育良的消息,比他想象中更快。

    他保持着面部表情不变,点了点头:是,京州市委的刘副秘书长一起。吃了顿饭,聊了些闲天。

    刘副秘书长喝多了?

    对,两杯就趴下了,挺反常的。平时那位海量,白酒一斤起步。

    高育良没有再说话。

    他端着茶杯,目光落在茶杯里漂浮的叶片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茶杯,语气轻了几分:晚上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老领导。陈清泉回答得干脆,我吃完饭就回去了,一切正常。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审视,有放心,有几分老领导对老下属的关切,也可能还有一点更深的东西。

    但他什么也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说:那就好。

    这时候吴惠芬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开饭了。老高,清泉,洗手过来吧。

    餐桌上的菜摆了四菜一汤。

    清蒸鲈鱼,葱姜的香气裹着鱼肉的鲜味,蒸得恰到好处,鱼肉嫩白细腻;

    红烧排骨,色泽红亮,酱汁收得浓稠,骨头边上的肉一抿就下来了;

    蒜蓉炒空心菜,翠绿脆嫩,火候精准;

    凉拌木耳,加了少许芥末和蒜末,清爽开胃。

    汤是老母鸡炖的竹荪汤,汤色清亮,浮着几朵竹荪和几颗枸杞,一看就是小火慢炖了两个小时以上的火候。

    吴惠芬的手艺确实好。

    三个人坐下来吃饭。

    高育良坐在主位上,吴惠芬坐在他左手边,陈清泉坐在他对面。桌上没有酒,高育良面前只有一杯白开水——最近工作压力大,加上等下还要说正事,喝酒只会让思路变得不清爽。

    陈清泉夹了一筷子鲈鱼放进嘴里,嫩滑鲜甜,好吃得让他眯了一下眼睛。

    吴老师这个鱼蒸得真好,火候太准了。他放下筷子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我在外面饭店吃过的清蒸鱼,十家有八家做不到这个程度。

    吴惠芬笑着给他又夹了一筷子:你喜欢吃就多吃点。老高最近忙,天天在单位吃工作餐,我一个人做菜也没意思。

    老领导,天天吃食堂对身体可不好,陈清泉顺着话头。

    高育良夹了块排骨,慢慢嚼完,才说:最近事情太多,胃口不好。

    还是欧阳菁那件事?

    高育良没接话,但没反驳,就算是默认了。

    陈清泉识趣地没有再追问,转而换了一个话题:老领导,我最近看了一本书,讲到万历年间的一段事,挺有意思的。

    高育良的筷子顿了一下:哪一段?

    万历十五年前后,张居正已经倒了几年,申时行当首辅。那时候朝堂上党争已经起来了,浙党、楚党、齐党闹得不可开交。申时行夹在中间,两边都想摆平,结果两头不讨好。后来他写了一首诗,有一句是东西南北随人看,只是青山总不移

    高育良听了,嘴角动了一下。

    他把筷子放下,端起了水杯,眼睛看着杯子里的水面,好一会儿才说:申时行这个人的政治智慧,可惜万历没看懂。

    是啊,陈清泉接道,申时行知道大势不可逆,但他的策略是在大势里护住自己能护住的东西。该忍的时候忍,该退的时候退,不跟大势硬碰硬。高育良慢慢喝了一口水,没接话。

    但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不那么锐利了,像是绷了几天的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震了一下,松了一点点。

    陈清泉知道自己没有说错方向。

    他又加了一句:但申时行后来辞官归乡的时候,还是保全了一些人,自己也得到了善终。他护住的人,后来也有不少又重新起用了。

    高育良的目光从水杯上移开,落在陈清泉脸上,看了两秒钟,然后微微点了点头:这段历史,回头你找那本书拿来给我看看。

    行,我回去就给您送过来。

    餐桌上的气氛又活络起来。

    吴惠芬适时地接过话头,聊起了她最近在追的一部电视剧,说里面的男主角演技太浮夸了,不如前几年的那部老戏骨们演得好。高育良难得地接了两句关于电视剧的闲话,三个人边吃边聊,一顿饭吃了将近五十分钟。

    饭后,吴惠芬起身收拾碗筷。

    陈清泉主动要帮忙,被吴惠芬摆手拦了回去:你跟老高去书房喝茶吧,厨房里我一个人弄就行了。碗也不多,五分钟的事。

    陈清泉没有再推让。

    他跟着高育良离开餐厅,穿过客厅,走上二楼。

    楼梯拐角处的墙上挂着一幅字,是汉东大学一位退休老教授写的,内容是《论语》里的一句话——君子不器。

    高育良推开书房的门,侧身让陈清泉先走进去,然后回手把门轻轻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