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灶君娘娘

作品:《长安多丽人

    腊月二十八,润州城的年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东市惠民盐号门口排着长队,队伍从铺面门口一直蜿蜒到街角,少说也有二百来号人。

    这在从前是不敢想的事——官盐铺子门口哪有人排队?寻常百姓只有私盐贩子走街串巷时,才会有人偷偷摸摸地招手。

    可如今不一样了。

    排在队首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妪,穿着一身补了七八个补丁的靛蓝布袄,手里攥着个粗陶罐子,腰板挺得直直的。她身后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挑着两个箩筐,咧嘴笑着跟前后的人唠嗑。

    “他叔,今年过年能腌上肉了?”

    “腌!怎么不腌!”那汉子嗓门洪亮,“郡主和李观察来了后,盐价降了,这省下的钱都买成肉了!”

    “可不是嘛!”前头的老妪回过头来,脸上的皱纹笑成一朵菊花,“我家那老头子,吃了大半辈子淡食,腿脚一直没力气。这半年吃上了盐,走路都不拄拐了。昨儿还跟我说,得去灶君庙给郡主娘娘烧柱香。”

    在刘绰开创硝石制冰法前,南方人几乎没见过冰,故此,整个大唐的清凉仙子祠主要就集中在南方。

    “灶君庙?”旁边一个年轻后生插嘴,“城西不是有座清凉仙子祠么?去什么灶君庙?”

    老妪摆摆手:“你不懂!郡主娘娘会制冰、会制盐,还会做那么多好吃食,这不是灶君坐下弟子下凡是什么?”

    “我怎么听说郡主娘娘是北极大帝跟前的玉女,专管人间烟火事!”

    队伍里响起一片附和声。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

    ”不光制冰,郡主娘娘做的那什么琉璃盏子,亮得能照见人影!”

    “神仙!绝对是神仙!”

    队伍越排越长,话头也越扯越远。

    有人说起刘绰在彭城时救济灾民的旧事,有人提起她在东宫做掌食时做的那些闻所未闻的点心,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亲眼见过郡主乘云驾雾——毕竟大过年的,谁不愿意相信世上真有神仙呢?

    铺面里头,袁禄正指挥伙计们搬盐。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石青锦袍,腰间系着条玄色蹀躞带,通身的气派跟半年前那个在运河上刀口舔血的盐枭判若两人。

    “快些快些!”他拍了拍手,“今日是年前最后一天开张,卖完这些就封门过年了!初六再开业,都听明白了?”

    伙计们齐声应了,手脚更麻利了些。

    袁禄走到柜台前,看着外面那条长龙,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贩了十几年私盐,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站在铺面里头,正大光明地往外卖盐。

    不用提心吊胆,不用打点关节,不用半夜里被敲门声惊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从前也是攥过刀杀过人的。如今心里真比从前踏实一万倍。

    “要粗盐!”铺面外头,那个老妪终于排到了窗口。她把粗陶罐子递进去,颤巍巍地数出二十文铜板——她只买得起这么多。

    伙计麻利地给她舀了盐,又顺手多抓了一小撮放进陶罐里:“大娘,过年了,给家里添个味儿。”

    老妪愣住了,嘴唇哆嗦了半天,眼眶忽然就红了。

    “这……这怎么使得……老婆子我就买这么点盐......”

    “使得使得!”伙计笑着摆手,“这是东主吩咐的,大年下的,诸位能来光顾我们的生意,该当的。”

    老妪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粗陶罐子上。她朝铺面里头深深鞠了一躬,嘴里喃喃念叨着“菩萨保佑郡主娘娘长命百岁”,转身慢慢离开。

    队伍里不少人看见这一幕,个个脸现喜色。

    袁禄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转身进了后堂。

    后堂的小桌上供着一尊半尺高的泥塑像,塑的是个年轻女子,穿襦裙,梳高髻,手里托着一枚晶莹剔透的冰珠。塑像眉眼含笑,真有几分刘绰的模样。

    这是上个月开门做生意时伙计看到的,城中百姓请匠人塑了像,偷偷送到盐号来的。

    虽然惠民盐号官府里登记造册的东主是袁禄,可谁都知道他背后的人是刘绰。

    既是神像,就得好生请进铺子。袁禄取出三炷香,点上,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里。

    烟气袅袅上升,在冬日的光线里盘旋成一缕淡淡的青。

    他退后两步,端端正正地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郡主娘娘……”他低声说,“您是不知道,这半年,多少人家能吃得起盐了。草民替他们给您磕头了。”

    窗外传来街市上的喧闹声、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混杂着盐号门口队伍里嗡嗡的交谈,汇成一片热腾腾的烟火气。

    袁禄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转身走了出去。

    “都麻利些!今日打烊,每人带两包细盐回家过年!”

    伙计们齐齐欢呼起来。

    同一日,蔡州城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彰义军节度使府后院,吴少阳正靠在虎皮交椅上闭目养神。他今年五十七了,早年落下的旧伤入了冬就疼,喝了酒又容易犯困,如今一天倒有半天躺在榻上。年关将至,府里上下都在张罗过年的事。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吵着节帅歇息。后厨里炖着羊肉的香气飘出来,混着廊下挂的腊味,本该是一派辞旧迎新的热闹景象。

    可这份安宁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

    “阿耶!”

    吴元济大步闯进来,身上的玄色大氅还沾着路上的霜。他面色铁青,身后跟着的两个亲卫守在院门外,不敢跟进来。

    吴少阳睁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大呼小叫的做什么?”

    吴元济站定在虎皮交椅前,胸膛剧烈起伏着:

    “阿耶,儿子刚从光州回来。如今不止蔡州,便是光州城里十家盐铺,八家卖的都是惠民盐。阿耶,您就任由那个女人这么骑在咱们头上?她才多大年纪?父亲当真怕了她?还特地派人给她送去节礼?”

    吴少阳的目光沉了沉,没有立刻接话。他伸手端起案几上的茶盏,慢吞吞地喝了一口,才抬眼看着儿子。

    “还是这么沉不住气。别以为你做了什么,老子不知道。我只问你一句话。”

    “阿耶请说。”

    “河陇收复之后,朝廷设了归义军。你觉得,若是让你去治理河陇,你能不能让吐蕃人答应赔款、归还唐人奴隶?”

    吴元济愣住了。

    河陇……河陇离蔡州太远了。他连那地方到底有几州几县都说不清楚,更别提什么吐蕃人赔款、唐人奴隶的事了。

    吴少阳看着儿子茫然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

    “做人做事看的是本事,又不是年纪。冠军侯功成名就之时才多大?刘绰和李德裕虽比你小上几岁,做事却稳妥多了。如今,她人都不在河陇了,朝廷还要她遥领着。为什么?因为沙陀部和苏毗部都认她。她手里有丹书铁券,背后站着李吉甫,嫁的是掌管镇海军的浙西观察使,自己在民间又得了那么大的人心。她不是软柿子,怕是这天底下最硬的骨头了。你想杀她?且不说你能不能做到,就算你做到了,你想过后果么?以她如今在民间的声望,你敢动她,就是与世为敌!”

    吴元济嘴唇抿成一条线,沉默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可儿子不甘心。”

    吴少阳看了他半晌,忽然从交椅上站起来。

    “不甘心就对了。”吴少阳说,“可光不甘心没用。当务之急是补上这笔亏空。养兵要用钱,想要扩军,手里就得有钱。让人把淮西三州的盐铺都盯紧了。惠民盐卖的好,那就让商户们多交税。区区商贾能翻出多大的浪?刘绰献了方子给盐铁使司,那方子就已经传开了。只要出的价钱够高,还愁找不到会煮细盐的亭户?”

    吴少阳的声音渐渐冷下来,“这半年,是她抢了先手。可日子长着呢,谁笑到最后,还不好说。阿耶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以后这彰义军就要交到你手上了。记住,伺机而动,一定要沉得住气。”

    吴元济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儿子明白了!”

    出了院子,他立时将一名亲卫叫到近侧,低声吩咐道:“叫他们别准备了,元正佳节,去润州的事暂且作罢。”

    言罢,他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服气:“灶君娘娘?我就不信,真把她杀了,那帮田舍奴还能上天不成?”

    润州的冬天不像长安那样干冷,雪落下来时湿漉漉的,粘在屋檐上、树梢上、石板路上,像是给整座城蒙了一层水汽浸过的白纱。

    赵辉送完节礼后,本该赶回蔡州过年的,却不慎染了风寒,耽搁了行程。

    驿站里,他却没有因为不能回家陪伴父母过年而难过,接到刘绰邀请他除夕夜入府用膳的帖子时,心里还有几分说不清的、羞于承认的小欢喜。

    除夕这日,观察使府的后宅里,李德裕让人搬了好几筐烟花到后院。

    赵辉到的时侯,刘绰正抱着大女儿阿鸾,在廊下教她认天上的星星。

    阿鹓还不会说话,只伸着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朝夜空里乱抓,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屋子里暖融融的,见赵辉进来了,刘绰朝他招招手。

    “赵小郎君,过来坐,别拘谨。病可大好了?”

    “大好了,多谢郡主挂怀!”赵辉应了一声,在靠近炭火的下首坐下。

    他穿了一身靛蓝色的圆领袍,是新换的,袖口还带着浆洗过的棱角。坐得很规矩,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

    正想着要不要跟郡主说些吉祥话,就听见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月洞门那边传过来。

    玉姐儿提着一盏兔子灯笼,后头跟着两个小丫鬟,她穿着一件大红遍地金的袄裙,衬得小脸白里透红,像年画里走出来似的。看见赵辉已经到了,她脚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来在刘绰另一侧坐下。

    “姨母!你看我做的灯笼,好不好看?”她把灯笼举到刘绰面前,兔子耳朵是拿竹篾扎的,外头糊了粉色的纸,肚子里点着一截小蜡烛,光从薄纸里透出来,暖融融的。

    “好看。”刘绰伸手摸了摸兔子耳朵,“你自己的手艺?”“当然了!”玉姐儿得意地扬起下巴,目光却悄悄往赵辉那边溜了一下。

    赵辉那双眼睛也在看着她,看见她朝这边看过来,飞快地垂了下去,耳根又红了。

    玉姐儿抿了抿嘴,低下头去摆弄兔子灯笼的耳朵,嘴角却压不住地翘了起来。

    见阿鸾对兔子灯笼爱不释手,她道:“阿鸾若是喜欢,这灯笼就送你了。”

    闻听此言,两个男孩儿坐不住了,玉姐儿忙道,“一会儿,姐姐带你们一起做!”

    “哦!玉姐姐最好了!”软糯的小阿鸾跳着拍手,笑得开心。

    待用过年夜饭,夜更深了,爆竹声渐渐密了起来。远处传来更鼓声,咚,咚,咚,三声,子时到了。

    李德裕吩咐道:“来,点上,辞旧迎新。”

    烟火升空,孩子们停了在院子里的嬉闹,仰首看天。

    赵辉站在廊下,却没有看天上的烟花,而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红衣少女在火光里笑。火光映在她的杏眼里,亮晶晶的。

    他想,这个在润州过的年,真好啊。

    过完年,初二那日,赵辉便辞行回了蔡州。

    临走时,刘绰仿照吴少阳的节礼,很官方地给了回礼。又让菡萏包了几包新做的桂花糕和糖渍梅子,命玉姐儿代她将人送到城门口。

    临别之际,玉姐儿递了一只新做的香包给赵辉,里头装着驱寒的药材和几片晒干的桂花。

    “呐,给你,元正那日你不是说瞧上了我的香包?知道你快要走了,我这是紧赶慢赶做出来的。”

    赵辉接过来的时候,手指轻轻攥了一下那只香包,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怀里。

    他垂下眼,从包裹里摸出一个锦盒,“玉娘子,这是送你的新年节礼,还请玉娘子务必收下!”

    临近城门的茶楼二层,刘绰隔着窗棂看见互赠礼物的少年男女,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年轻真好啊!”

    李德裕笑道:“娘子就不怕,这是吴少阳在玩美男计?”

    刘绰嗔了他一眼,“谁玩的美人计可还说不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