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明杰绕过拐角，在分岔路口慢慢缓下脚步。

    一边是通向图书室的主廊道，一边是略显昏暗的甬道。

    那条宽敞的主廊道，他走过无数遍，但今天，他的视线莫名看向那条狭窄的甬道。

    思索片刻，他扫了一眼明亮的主道，抬脚换了个方向，往甬道那边走了。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淡，戴明杰鼻尖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闷浊气息，是长久没有通风的结果。

    道路尽头，是一扇上锁的门。

    右上角的标牌上写着“杂物间”。

    他拧了下门把手，大门发出沉重的咔咔声，像是衰老松动的关节。

    最底下的门缝犹如一条黑线，浓稠的黑暗仿佛正从缝隙之中往外漫溢。

    戴明杰松开手，看着眼前这扇原封不动的铁门，有些懊悔。

    “我来这干嘛啊？”

    他好笑地摇摇头，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被墙上微弱的指示灯拉得很长。

    一门之隔。

    渔歌垂下眼睫，看着重新铺洒在脚面上的浅淡光线，安静等了三分钟，才从那间杂物间推门出来。

    整栋楼是环形回廊，护栏边上，渔歌站在立柱后面，视线看向斜下方那道移动的蓝色身影。

    等到对方走到中间，渔歌转身从另一边的楼梯下了楼。

    啪——

    戴明杰没留意迎面撞到了人。

    “抱歉抱歉！”他赶紧蹲下来帮忙捡东西。

    “学长？”

    惊讶的女声从头顶响起。

    戴明杰飞快抬头，“是你呀学妹！”他站起来，把捡起的两本书递给渔歌，“怎么每次见面都把你东西撞掉。”

    渔歌笑着接过，语气疑惑：“你怎么在这里？我记得今天不是学长值班的日子啊？”

    戴明杰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找我？”

    戴明杰点点头，“我先去了一趟你的值班室，没看见人，就猜到你应该是去图书室了。”

    他和渔歌并排，一起慢慢下楼。

    他看向渔歌臂弯里的两本书，打趣道：“没想到学妹还对这些感兴趣。”

    半分钟前，渔歌路过一间书室，进去随手拿了两本书。

    现在，她低头看着自己从书架上抽出的书，微微一怔，封面上用粉色的字体写着“恋爱一百问”，倒是真没注意到。

    “怎么，不可以吗？”渔歌弯起眼睛，笑着反问。

    戴明杰没想到渔歌会这样说，连忙摆手反驳：“可以！当然可以！我不是这个意思！”

    台阶绵延向下，一级一级往下延伸。

    渔歌打断了对方的话，“学长，你还没说找我什么事呢？”

    “哦哦对。”戴明杰反应过来，又和渔歌说起他今天来找她的目的。

    ……

    “所以，”渔歌总结道：“学校有岗位临时招人手，你问我去不去？”

    “给报酬的那种。”戴明杰补充道。

    自从上次他听渔歌提过一嘴兼职的事情，他便记在了心里，他也是这样过来的，就想着如果有什么合适的活，他顺带帮着渔歌一起留意。

    这次可能学校找得急，给的报酬很可观。

    渔歌沉默了几秒。

    戴明杰：“怎么了？是有事冲突吗？”

    他挠挠头，“拒绝也没关系的，我自己一个人去。”

    不知不觉两个人已经走完最后一级台阶，迈出楼梯间的那一秒，视野瞬间变得明亮又开阔。

    一楼大厅，渔歌突然停下脚步。

    “嗯？怎么了学妹？”

    戴明杰不明所以，也跟着停了下来。

    渔歌转过身，眼底浮起细碎的笑，说出的话像是裹了一层蜜：

    “学长真是帮了我大忙了，我会去的。”

    她语气真诚：“谢谢你，戴学长。”

    戴明杰有些受宠若惊，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这有什么，那等具体的安排下来了，我再联系你？”

    “好啊。”

    渔歌和对方一起往外走。

    她拿出铭牌，在门口的机器上签退，记一次值班次数。

    “学长也记一次吧，下次就不用再来了。”渔歌主动提议道，“反正只要一周次数达标了就行，不是吗？”

    戴明杰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笑：“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随即也摸出兜里的铭牌，在机器上贴了一下。

    他感慨：“看来学妹你已经掌握到其中的精髓了。”

    她的视线落在对方手里的铭牌上，挑了挑眉。

    “三年级，秦越？”

    戴明杰“嗯”了一声，“他就是我代班的人。”

    他把铭牌重新收回掌心。

    一只纤细的手从旁边伸来，指尖微屈，从深色布料上拈起了一根白色的猫毛。

    “学长还真是喜欢猫呢。”渔歌看着指尖，轻声感叹。

    戴明杰低头，有些局促地拍了拍自己的衣服。

    “来的时候没注意。”

    *

    学校给许珀安排了一间单人公寓。

    夜凉如水，许珀在桌前坐下，手边是一沓九区的资料和一些档案。

    他从中抽出一份，一目十行。

    菲尔德，二十二岁，五等公民，斯迦那三年级学员。

    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很普通的一份档案。

    今日上午，对方身上那股明显的精神力，是谁的？

    许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桌面轻轻敲击。

    一个不怎么出名的星区，居然出了一个精神力觉醒者。

    要知道在整个联邦，觉醒者都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他有点想知道要是中心区那帮人知道了这件事，会是怎么样的反应？

    许珀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继续翻看起九区的资料。

    他并没有上报此事的打算，只是不知道这个人的觉醒，是自然还是……人为？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许珀起身关窗，转身的时候衣摆扫到了桌上的文件。

    纸张散落一地。

    有几张纸页被窗外的风吹得纷飞，乱了顺序。

    许珀关上窗，拉上窗帘，走到那块杂乱的地板前。

    他屈膝，骨节分明的手从地上一张张捡起纸张，目光扫到某个地方时动作微微一顿。

    桌上台灯的光线柔和，洒落在地板上一半阴影一半昏黄。

    许珀从一堆学员档案里，准确无误地抽出了一张压在最下面，只露出一角的档案。

    他淡淡垂眸，视线落在上面的名字上。

    ——渔歌。

    他心里闪过一丝异样，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通讯器传来震动，许珀把散落的档案整理好放在桌子上，渔歌那一页被他放

    在了最上面，接通了通讯。

    “什么事？”他问。

    通讯器那头是一道吊儿郎当的男声，“许珀，到九区了吧？”

    对方也不用许珀回他，自顾自说道：“九区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很落后？我都还没去过那么低等的星区，真搞不懂为什么你要主动——”

    嘟。

    许珀掐断了通讯。

    他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抬脚往书房外走去。

    还没等走出书房，通讯器又马不停蹄地震动了起来。

    他关上书房的门，等了几秒才接通。

    这一次，通讯器那头的异常沉默，只听得见呼吸声。

    许珀单手解开领口的两颗纽扣，松了松，嗓音冷淡：“说。”

    刚才还说个没完的人像是哑巴了。

    在许珀耐心告罄之前，对方终于挤出一句：

    “你什么时候回来？”

    许珀：“在我抓到人后。”

    那头“啊”了一声，提高音量道：“那你要是没抓到，岂不是要一直待在那儿？！”

    “谁知道那人逃哪去了！”他语气愤愤。

    许珀没说话。

    这次他不远千里来到九区本就是为了这一项秘密任务。对方是从二区叛逃的一名研究员，最后一次追踪到的信号出现在联邦边境。

    这是一项保密等级很高的任务，要求执行人全程不得向无关人员透露任何内情。

    命令由联邦总军部直接下发，来得紧急又突然，一众军官不理解为什么一名叛逃的研究员会引起军方上层如此大的关注，也没有人愿意远赴边境，抓捕一个普通人。

    本来上面最开始选定的人不是许珀，以许珀的级别，完全没必要接下这项弊多利少的任务，是许珀主动请缨，离开了权力中心。

    通讯那头的人也知晓许珀的性格，没再多问，只换了个话题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许珀：“老样子。”

    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渔歌猜得没错，许珀的确是一名精神力觉醒者，只不过他的精神域在两个月前受过伤，所以渔歌才没有在他身上感受到精神力的波动。

    许珀能发现菲尔德，也是因为菲尔德身上的精神力实在是太明显了，即使是现在的他也能第一时间察觉到异常。

    自从受伤后，许珀有关于精神力的各方面能力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下降，除此之外，还有大脑深处时时刻刻传来的钝痛。

    精神域创伤带来的反噬是常人根本无法忍受的痛苦，换作旁人早崩溃了，军区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例子。

    客厅的墙上，有一整面光屏，上面分布着全联邦所有星区的位置。许珀拿着通讯器站在光屏前，平静无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被病痛折磨的痕迹。

    通讯器里传来一声叹息，“也好，接这个任务就当是养伤了。”

    转念一想也挺不错的，就当是寻个由头外出躲清闲，许珀的伤兴许还能好快点。

    挂断通讯后，许珀依旧站在原地，光屏淡蓝色的光晕落在他眼里，整个人安静地犹如一座雕塑。

    几秒后，他抬起手臂，在光屏左下角的区域，画了一个红色的圈。

    那是一块明显异于其他星区的地方，在色彩绚烂的星图上，如同一块褪色的补丁。

    光屏转换画面，跳转到这个星区的详细资料，最上面一行写着三个字：

    十三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