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因编辑。

    世上还能有这样巧合的事吗？

    中心二区的研究员叛逃了，一路辗转，最后来到了十三区，独自一人、无依无靠。

    然后在此时此刻，出现在她面前。

    渔歌想，这算什么，命运给她的补偿吗？

    沈夕真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没注意到渔歌的反应。

    “那个地方就是一座牢笼，压抑、痛苦，在里面呆久了，连自己的灵魂都不再属于自己。”

    “所以你逃出来了。”

    沈夕真突然看向渔歌，眼神里露出急切：“你刚刚说的那位长官，叫什么名字？”

    逼仄的禁室里有一扇被关上的窗户，窗扇是特制的，外面的光一点也透不进来。窗户上，隐隐约约倒影着三个人的轮廓。

    叫什么名字？

    渔歌微怔，比起名字，她脑海里最先浮现的，是一双如墨般漆黑的眼睛。

    探寻的、冷静的，似乎能看破她的所有伪装。

    渔歌厌恶那种洞悉的目光。

    心脏仿佛还残留着之前的那股余悸。

    “他叫许珀。”

    沈夕真的手一颤，杯中的水被洒出：“怎么会是他！”

    “这不可能！”她反驳地斩钉截铁。

    “为什么不可能？”

    “联邦中心第一军总的许珀上校！”沈夕真音量不由得提高，“只是为了抓我这个普通研究员？”

    她不停地摇头否认，只觉得荒谬极了。

    “你觉得你很普通？”渔歌步步紧逼：“还是说，你觉得你的研究普通？”

    沈夕真的动作顿住：“什么意思？”

    渔歌：“我对你的研究方向很感兴趣，如果你能解答我的疑惑我就放了你，怎么样？”

    “你怎么会对我的研究……”

    沈夕真的下半句话突然就说不下去了。

    她看着渔歌那双灰色的、幽深的瞳孔，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

    久违的窒息感席卷了她。

    眼前的少女长睫轻轻颤动，皮肤白皙，面容姣好，气质柔弱无害，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其摧折。

    可沈夕真能感觉到，她身上有很明显的精神力波动！

    “你、你是觉醒者……”沈兮真倒抽了一口冷气。

    十三区居然藏着一个精神力觉醒者，多么让人震惊的消息！

    “不、不对，你身上的精神力波动怎么会这样？”沈兮真又很快否认，脑子里阵阵晕眩。她扶住墙，疯癫般自言自语。

    渔歌只是静静看着她，任她消化。

    这个女人果然知道精神力的事情。

    地上有一小块颜色比周边都要深些，是刚才泼洒出的茶水。渔歌绕过那一滩水渍，蹲下身与女人视线齐平：“如你所见，我是一名觉醒者，现在你能解答我的一些疑惑吗？”

    渔歌没有直接用精神力控制对方，尽管她完全可以这么做。

    沈夕真迟钝地眨了下眼，眼珠缓慢地转向渔歌。

    那是一种极复杂的眼神，渔歌微蹙眉头，心里划过一丝异样的感觉。

    渔歌直截了当道：“你所谓的基因编辑，是不是强制觉醒精神力？”

    林域当初和她说精神力天赋觉醒分为两种，一种是自然觉醒，比如说渔歌自己；另一种就是通过手术强制觉醒。

    林域对这方面也是一知半解，谁知道中心区的技术现在发展到哪一阶段了。最重要的是，她体内的基因病，治疗的方法是什么？

    渔歌又问：“你刚刚提到我身上的精神力波动似乎很惊讶，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吗？”

    沈夕真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开了口：“基因编辑是一项庞大的工程，我只参与了其中某一个环节，并不知道所有的事情。”

    在精神力强者面前，她知道一切欺瞒都没有意义。

    “每位觉醒的天赋者，精神力会作用于一个方向。有的是体质增幅、有的是精神攻击、有的是精神探测……他们的精神波动是固定的频率，但你的一直在变动。”

    “我不能确定，这也许意味着你可以拥有多种精神能力。”

    “但是，越是强大的精神天赋，背后潜藏的精神病越是严重。”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例子，如果我的老师在，他可能会知道，不过我已经……”

    “你老师叫什么名字？”渔歌径直打断了她。

    沈夕真抿了抿干燥的唇：“袁文山。”

    渔歌面上维持着一种崩坏般的平静，内心已翻起了滔天巨浪。

    精神力居然还能细分成这么多种？

    体制增幅、精神攻击、精神探测……不说别的，渔歌体质确实是从精神力觉醒后开始大幅度飞跃的，除此之外，还有精神控制这一项能力。

    一旁的林域也听得愣住了，这些东西他完全不知道。

    他想起来自己好不容易才控制住的精神力，他的能力是什么呢？

    渔歌深呼吸了几次，自己如果真的能拥有多种精神能力，那与之相应的代价……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基因病要如何治疗？”

    沈夕真沉默了两秒，在渔歌的注视下摇了摇头。

    “据我所知，目前还没有治疗基因病的方法。”

    “你确定？”

    “嗯。”

    “而且，”沈夕真指腹擦过手里的茶杯，嗓音滞涩，“每一个从实验室出来的觉醒者，都会被打上基因烙印，也被我们称为‘开关’，这能强制开启基因病的发作，目的是为了让那些觉醒者们不背叛组织。”

    “你的精神评级起码有A，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躲过他们的追查的，但是也许这个会对你有用。”沈夕真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被布包着的东西，打开后递给渔歌。

    得知渔歌是觉醒者后，沈夕真的态度转变了很多，不同于渔歌威胁她时的恐慌求饶，而是另一种更深层次的痛苦，以至于看向渔歌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遮掩不住的哀伤。

    可怜？还是同情？

    不管对方出于何种心理，渔歌心中只想嘲讽一笑，伸手接过了对方手里的东西。

    是一个吊坠。

    细细的绳子缠绕在她指尖，底下坠着一个状似水滴、淡紫色的坠子。

    触感莹润，带着一丝微凉，瞧不出什么材质。

    “戴着它，可以隐藏你异常的精神波动。”沈夕真靠着墙，说话有气无力。

    渔歌眯起眼，能作用于精神力的物件，居然还有这种东西的存在。

    渔歌看了身后始终戴着兜帽，站在阴影里的林域一眼。和她的自然觉醒不同，林域是从实验室出来的，经历过觉醒手术的人。

    她收起手中的吊坠，没有追究它的来历，而是问沈夕真道：“觉醒失败的人，身上也会有‘开关’吗？”

    “会，这是实验最开始的程序，觉醒失败只会让基因病发作变

    得更提前。”

    阴影里的林域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

    “你能解开吗？”

    “我没有这个权限。”

    权限，又是权限，无处不在的权限……

    渔歌嘴角上扬，笑意却不达眼底，轻声让林域去外面找人进来。

    趁着林域走远，她问了沈夕真最后一个问题：“什么情况下，精神域会一直存在和别人的精神链接？”

    沈夕真讶异地看了她一眼，“两个精神磁场非常相似的个体，有几率建立起感应链接。”

    大门被打开了，渔歌听见身后的走廊上传来两道不同的脚步声，是林域按照她说的正在带人过来。

    渔歌头也不回地道：“继续。”

    昏黄灯光下，人影摇曳，渔歌听见沈夕真很轻的声音：

    “而能建立感应链接的人，通常是自己的血亲。”

    *

    光线明亮，客厅静谧。

    窗户没关严，一阵夜风吹进来，吹动了窗帘，还带来了一股似有若无的酸臭味。

    林域皱了皱鼻子，从沙发上起身去关好窗户。

    等往回走的时候，就看见渔歌低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模样。

    “渔歌姐？”林域小声地喊她。

    这是渔歌回来后不知道第多少次走神了。

    两小时前，林域和渔歌从那栋大楼里出来。渔歌安排人将沈夕真妥善安置，保护的同时还有监视的意味。沈夕真明白自己的处境，被带走时并没有反抗。

    客厅里，墙边的加湿器喷出蒙蒙水雾。

    渔歌坐在地毯上，栗色的长发散开。

    听见林域的声音，她从思绪里抽离：“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说完，她站起身回了卧室。

    一墙之隔，渔歌坐在床沿，听见隔壁次卧的关门声响起。

    她拉开床头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叠报纸，是她离开十三区前留下的。

    从中取出几份，忽略那些醒目的标题和夸张措辞，径直看向最底下被她勾画起来的几行小字。

    “多区行政体系混乱，施政受到多方质疑……”

    再往后翻，“资源分配失衡，底层民众诉求得不到回应。”

    “民众需要的不是高高在上的统治者……”

    这是八区、九区等的现状，权力被紧紧攥在一小部分人手里，阶级化严重，底层人已经开始有了反抗的声音。

    从十三区到九区，如今看来还远远不够。

    她倒是可以把九区作为一个跳板。

    沈夕真的话犹如一道震耳的警钟，渔歌似乎能听见自己未来厄运的回响，越是强大的精神天赋背后潜藏的基因病越是严重……但却连来自二区的沈夕真都不知道基因病的治疗方法。

    破局之解究竟在哪里，是对方口中的老师袁文山？

    亦或是，她那个存疑的、飘渺的、不知真假的所谓血亲？

    渔歌无声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荒唐的笑。

    从她有记忆起，她就是无亲无故孤身一人，又哪里来的血亲之说。

    渔歌想要收起报纸，某一瞬又停住了动作。

    在她知道自己患有基因病之前，在她遇到林域之前，她便已经有了收集联邦报纸的习惯。

    那时候的她，是为了什么开始关注联邦的消息呢？

    一切都有迹可循，其实她早有预感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