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春痕深
作品:《义兄他又争又抢》 楚珩不知身在何处,像是上了一条船,一条四处漏水却没有沉没的船,水淹没了大半个身子,涟漪荡在胸前,邪火在经脉中乱窜。
热,痒,燥……
数重折磨下他痛苦不堪,深陷欲壑苦海,在幽林浓瘴中,辨不清方向、找不到出路。
掬一捧水撩到脸上,丝毫起不到清醒的作用,反倒愈发混沌。
泡了水的衣衫滞涩在身,勒得难受,楚珩胡乱扯掉。
衣衫挂在浴桶沿上,水一滴滴掉在地上,不轻不重的声响像滴漏,一声又一声,不绝于耳,叫人好生难安。
什么人伦纲常、什么道德廉耻,在此刻全部灰飞烟灭……
累……
精疲力竭的累……
比举石锁、拉硬弓还累……
脑中喧嚣褪去,心绪骤然平息,巨大的落空感兜头而来,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一般,虚浮无力。
他清楚记得,梦中曾来过一个柔媚乖顺的女子,如春/梦似朝云,朦朦胧胧、缥缥缈缈,无处觅踪影。
但是女子是谁,不清楚。
是青棠吗?
他不敢想,害怕是她,更害怕不是她。
真希望是一场梦!
但那样真实,不会是梦。
在无尽的黑暗中,一束光缓缓出现,越来越亮,明晃晃地耀在眼前。
下意识用手遮挡,周遭景象逐渐明晰,妆台上的铜镜正将阳光反射到他眼前。
那妆台,楚珩认识,是他亲自为青棠挑选的。
糟糕的是,他竟然全身赤裸地躺在青棠的床上,手臂上勾连着系带,顺着系带往下,一件杏红色、满是褶皱的女子小衣盖在要害处。
这是?青棠的?
楚珩腾得坐起身,头皮发麻,气息猛地一滞。
小衣随之滑落,一片浅浅洇痕在衣料上分外刺目,正是荒唐后留下的证据。
究竟有没有……
楚珩头疼欲裂,一时拿不准,不甘心的在被褥里翻找,试图找到梦里女子的蛛丝马迹。
但除了这件小衣,床上完全不像有过别人的样子。
楚珩仰面后躺,长吁一口气,想到自己竟和一件小衣缠绵一夜,低低呵笑起来,笑声干涩沙哑。
他想,若真是青棠就直接娶回家,也省去许多筹谋的心思。
如此一想,豁然开朗。
“庆来,别往外跑,快回来……”
脆快爽利的声音钻进窗缝,驱散一室阴霾。
是青棠。
楚珩闭眼按按太阳穴,缓了片刻,起身寻衣裳。
屋内窗明几净,收拾得整洁妥当,昨夜赴宴穿的一身织金广袖外袍挂在衣架上,平整顺滑,一看就是清洗熨烫过。
里衣整齐地叠在一边,素漆小冠置于其上。
穿戴整齐,收拾床褥,脏污的小衣要如何处置。
楚珩踟蹰间,听得外面水声哗哗,慌忙将小衣揉成一团塞入袖袋,藏起这见不得光的隐秘。
稳稳心神,拿木棍支起窗子。
破晓的光芒洒满院落,朝阳尚未升起,一片金辉中,青棠身着半新素衣,挽着袖子,从大木盆里捞衣裳。
“阿兄,你醒啦!等我一下。”
青棠闻声回眸,笑容灿烂明媚。
一切如常,无事发生。
楚珩的心,彻彻底底放回了肚中。
青棠拧干衣裳,抖落几下,搭在竹竿上晾晒,把木盆里的水泼入墙角。
墙角几株蜀葵开得热闹,溅起的水滴沐着暖阳,碎芒熠熠。
转瞬,青棠端着早饭进来,是蛋饺。
庆来也要跟着进屋,被赶了出去,刚才玩了一身水,青棠嫌它湿漉漉的,它也不闹,坐到石阶上舔毛晒太阳。
“一会儿也得给它洗洗,整日淘气,脏兮兮的。”
青棠收回看庆来的目光,摆上两碟腌时蔬,为楚珩盛了蛋饺,笑盈盈道:“今天早市上的肉和鸡蛋特别新鲜,平日里我一个人不值当做一回,正巧你来了,咱们一起吃。”
楚珩刚从狂浪的风暴中清醒,尚有余悸存在心头,不敢直视青棠的清亮无邪的眸子,夹起一个蛋饺送进嘴里。
“怎么样?怎么样?”青棠满脸期待。
楚珩咽下蛋饺,“好吃。”
“就这俩字?”青棠颇为不满。
“饿了,先让我吃饱,”楚珩一口吃掉两个,“色香味俱全,堪称人间至味。”
青棠这才满意,夹一块黄瓜到他碗中,“尝尝腌菜,我跟李婶新学的做法。”
提到李婶便想到李文,青棠记起李家想结亲的事,不知与楚珩商量是否合适。
但她没别的亲人,自己拿不定主意,只能和楚珩商量。
婚姻大事没有姑娘家自己开口的道理,青棠不好直说,将话头往李家引。
“你帮李文谋了差事,李婶想感谢又不得机会,我在这儿替她谢谢你。”
楚珩挑眉,神色不悦:“你替她谢我?”
青棠意识到说辞不对,替李婶谢楚珩,显然把自身摆到了李婶这边,而楚珩是义兄,跟自己才是一家人。
赶紧找补:“帮她,是帮她谢你。”
楚珩冷冷道:“用不着。”
青棠碰了壁,埋头吃蛋饺,思忖怎样开口,试探道:“阿兄……”
“怎么?”楚珩头脑发胀。
青棠小声问:“你说……李文这个人怎么样?”
“不怎么样。”楚珩毫不犹豫地回答。
不怎么样?
青棠微怔。
知道会是这个答案,但没想到楚珩回答得这么痛快,不解道:“那你为什么还帮他?”
“给他找点事做,省得老在你眼前晃悠,没得叫人误会。”楚珩放下筷子,用两根手指捏在山根处缓解不适,“别提他,我头痛。”
“哦……”
青棠悻悻低头,大概明白了楚珩不喜李文,是因为李文总来这院子,别人要说出闲话来,楚珩没有直接指出这一点,而是选择给李文安排差事,也是给李文留了颜面。
可见楚珩心是好的,对李文也并非真心厌恶,只是嘴硬罢了。
眼见楚珩放下筷子,双手扶额,青棠不由得担心起来,搁下李文的事,说道:“我去给阿兄找些药。”
楚珩制止,“别找了,宿醉头疼,那些药不管用。”
青棠皱了眉,朝院门望望,“这周林,说好的回禀完就来接你,怎么还不来?”
“昨晚是你……扶我进的屋?”
对昨晚的糊涂事,楚珩到底心存疑虑。
“还说呢!”青棠轻拍一下桌面,一脸无奈,“昨晚你是吃了多少酒,醉得不醒人事,又中了暑气,浑身发烫,可把我吓坏了。周林不敢带你回家,说国公爷见了会生气,要扒你的皮。还好上次你让周林买的丸药里有解暑的,周林给你服了几颗玉枢丹,为你擦洗身子,安顿好你后才回去报信,说是报完信就回来,到现在也不见人影。”
她指指香椿树,“你说你们来就来吧,放着正门不走,偏要从墙头翻进来,跟做贼一般,踩断了好几根树枝,这棵香椿树算是倒了大霉。”
楚珩不语,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香椿树枝叶稀疏,漏下大片大片的光影。
“别看了,快吃。”青棠又盛了几个蛋饺到楚珩碗里,“你吃完快去休息,等周林来了,让帮我提些水到缸里,昨晚洗衣、熨衣,一宿没睡,你看我这眼圈黑的。
她扒着下眼睑证明给他看,“早起又劈柴、烧饭,累坏我了,等你们走了,我要睡上一日才好。”
这话楚珩听着别扭,话语里带着冤、诉着苦,还稍带些许命令意思,不似平日里温和。
不过,也不怪她这样,被搅了大半夜,抱怨几句也正常。
除了这些,更别扭的地方是青棠说话时左顾右盼,语速快,流畅得过分。
楚珩执掌京师守卫,经年问案、审人无数,依照经验,但凡言辞滴水不漏的,多半是提前打好了腹稿。
揣着疑惑勉强吃了两个蛋饺,又问:“自己做早膳,东兴楼膳食吃够了?”
东兴楼的饭食,食材新鲜、用料讲究,送了这么久,厨子和伙计也没有过半分敷衍。
饭菜美味,可惜都是北方菜式,青棠的确有些吃絮了,随意回答:“还成,比自己做饭省事。
美味佳肴把她的嘴都养刁了,以至于李文托李婶送来的酥饼都吃不上口了。
“别将就,不好就换一家。”楚珩放下手,仔细观察青棠脸上细微的表情,故作放松,“换醉春楼的怎么样?醉春楼的梨花春酿名满京城,让他们送一壶来尝尝。”
“不用,酒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青棠也放轻松,楚珩不提昨晚的事,跟她唠起家常,大约是糊弄过去了。
“也是,贪杯误事。”楚珩不动声色,随口问道,“我中的什么药?”
“暖情药。”
青棠脱口而出,喝了几口汤后才反应过来楚珩在套她的话,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怎么解的?”楚珩追问。
明明对方的态度再正常不过,甚至比以往温和几分,在青棠听来却是压迫感满满,眉心狠狠跳动,捧起碗喝了一大口汤,斩钉截铁地回答:“不知道。”
“我吃好了,去收拾。”
话还说着,人已慌慌张张地起身离开。
“站住!”
楚珩提高音量。
青棠毕竟心虚,就真的停下脚步,站着不动,几根手指绞紧衣角,高大的身影笼罩过来,迫得人要窒息。
楚珩身子微微前倾,眸光沉甸甸地落下。
青棠只是觑了一眼就赶紧偏过头。
太吓人了!
明明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眼中也没有恐吓的意味,可就是吓人。
白皙的颈子暴露在楚珩眼前,点点青痕触目惊心。
这是?
亲吻的痕迹?
楚珩轻声问:“是我弄的?”
“什……什么?”青棠太过紧张,没理解他的意思。
“这里。”
楚珩去摸青痕,手抬到一半发觉不妥,指指自己后颈处相同的部位,“脖子上的痕迹。”
青棠忙用手捂住脖根,一股寒意顺着脊背上窜。脑中一声嗡鸣。
要怎样解释?
她飞快地想,结结巴巴地说:“是……蚊子……蚊子叮的。”
什么蚊子能咬出青瘢来?
楚珩当然不信。
“你只说是与不是。”
青棠坚定摇头,拔腿要走,这事说什么都不能认,认了谁都尴尬。
“那这瘢痕是如何来的?”
情急之下,楚珩拉住她的手腕。
“不小心划的……”青棠手往外抽,恨不能快点逃离,“别问了,阿兄。”
“阿兄”两个字咬得极重,仿佛在祈求,又仿佛刻意提醒楚珩注意分寸。
端倪已现,楚珩认定是自己所为,两只手掌
扣住青棠的双肩,将她定在原地,放缓语速,“青棠,我会对你负责。”
在迫使下,青棠不得不直面楚珩,眼圈发热,泛了红,“什么负责不负责的,你就是喝多了,什么都做|过。”
楚珩笃定道:“我不是喝多了,是中了媚药,是你给我解的药。”
“你说什么胡话,你、你怎能凭空污我清白?”
青棠咬着下唇,胸膛一鼓一鼓地起伏,想要挣脱,肩膀却被牢牢禁锢,气恼中与慌乱堵在心口,按耐不住,手攥成拳头朝楚珩身上砸去。
沉闷的轻响接连响起,楚珩脊背挺直,不躲不闪,任由拳头砸落,扣住她肩膀的手卸去几分力道,却未松开。
“我知道你怕我为难,不愿承认,青棠,我心慕……”
“楚珩你住口!”青棠疾声呵斥,脸色铁青,“我没你说的那般好心,我罗青棠不是随便的人,绝不会为了救人作践自己。虽然我现在的一切都是你给的,我感激你、敬重你,真心把你当兄长。可你呢,认定我会不顾廉耻以身为你解毒,编排些浑话侮辱我,在你看来,我就这么贱吗?”
昨晚的一幕幕似走马灯闪过,羞愤与倔强在眼中翻涌,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番话。
被反将一军,楚珩脑袋木住,表白的话咽了回去。
若对面是犯人,他断不会让人抓住破绽,可面对青棠,面对他发誓要明媒正娶的人,终究乱了章法,张张嘴笨拙地解释:“我不是,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青棠下颌线紧绷,唇瓣抿成一条直线,纵然心底又慌又涩,面上依旧不肯服软,瞪眼看他。
楚珩迎上这一眼,委屈、埋怨、不甘。
他立刻知道自己错了,那直接娶她回家的念头,现在想来,真是既可笑又可耻,他早该知道,青棠的性子刚烈,不会屈从他人意志。
她现在一定恨极了。
后悔晚矣。
他想是不是该服软、道歉,哄她、安慰她,可想到她硬把自己的意思误会了,便又不想开口。
至此,二人谁也不言语,闷闷的呼吸中存着怨、含着气,谁也不肯先低头。
外面脚步声惹出一阵犬吠,无声的对峙被李文的声音打断。
“卑职见过楚大人。”李文正躬身揖礼。
外人面前,楚珩克制情绪,收回手背在身后,不满地看向窗子。
青棠低头,快速抹去眼泪,挤出笑容:“你们坐,我去倒茶。”
“不许走,我们的事还没说完。”楚珩再次拉住青棠的手腕,命令李文:“李书佐,你出去。”
青棠正愁不能应对,好不容易来了个李文,不能让他走,转头怒视楚珩,“这里不是军营,你有什么资格让他走?”
李文尴尬地笑笑,“虽不在军营,官阶名分不可乱,楚大人抬爱,李某不敢僭越。”
说着退了出去。
“别走……”
青棠面上愁容立现,忽觉手腕被捏得发疼,楚珩的眼神正死死将她锁住,神情沉得厉害。
“青痕到底怎么来的?”
青棠赌气不语,怎么就不能放过这个话题呢?
“是不是他!”
楚珩的语气不是质问、是肯定,自打李文进来,青棠的眼睛就黏在了李文身上,万般不舍地看着他出去,顿时醋意大发。
青棠听这话,陡然惊诧,很显然“他”指的是李文。
她幡然醒悟,自己与李家交好,不仅街坊邻居认为她与李文之间有别样情愫,就连楚珩也这样认为。
女子独立世间,可真难。
青棠低笑两声,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念头冒了出来,爽性将心一横,扬声道:“是啊,我与李郎两情相悦,饭时我频频提他,便是想与你商议和他定亲的事。”
顿了顿,垂眸道:“现在看来,也不必商议了,我自己的事犯不着跟别人说。”
一字一言,如道道天雷,直直劈在楚珩头顶,劈得他头晕目眩,脚下险些不稳,抓着青棠手腕的手渐渐松开。
千算万算,没算到青棠会对别人动心。
楚珩苦笑,丢下一个“好”字夺门而去。
没想到李文还等在院内,一派人模狗样,装得谦谦君子、风度翩翩。
不怪青棠,这厮会装会演,青棠被迷惑也是人之常情。
要怪,就怪他这个当兄长的没教导好。
李文见楚珩又要行礼,楚珩瞧都没瞧一眼,径直走出院子。
更没想到,李文也跟了出来。
楚珩没好气,“李书佐一大早私闯罗家闺闼,是何道理?”
“大人明鉴,”李文小碎步跟着,“因昨夜听得罗家犬吠,姑母担心,命卑职前来探望,所幸有大人在,罗姑娘安然无恙。”
“哦,原来如此。”楚珩一改冷漠,端然道,“时辰不早了,再不去营中就迟了。”
李文恭敬道:“是,卑职担心大人身边无人侍奉,特地等候大人同行。”
“李书佐有心了。”楚珩皮笑肉不笑,“不过用不着,本官骑马去营中,只怕李书佐的两条腿跟不上。”
说完大步朝巷口走去,那里周林率众侍卫牵马而立。
楚珩撩衣上马,一手拿马鞭,一手扯缰绳,大声道:“传令下去,卯正点兵,迟到者军法处置。”
说完抬手挥落马鞭,赤身黑尾骏马嘶鸣一声,奋蹄狂奔。
一众人渐行渐远,徒留李文在巷口冷汗涔涔、一筹莫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