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第 20 章

作品:《嫁给绿茶夫君后他黑化了》

    这几日周德茂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在这个时候大办洗尘宴,不外乎是为了外商和内商讲和。

    厅堂之内烛火通明,比起青天白日倒还差上几分,四面又摆上贴金屏风,桌案上的奇珍异宝霎时间被照得流光潋滟、熠熠生辉。

    触目所及,奢靡繁华。

    周德茂躬身侍立,一举一动极尽恭谨谄媚,不敢有半分松懈。

    “安商——名家字画一副。”

    “海商——东海夜明珠一串。”

    件件皆是千金难寻的宝贝,如此堆在厅堂之上,显尽山水,只盼博得上者垂青。

    萧聿明单手轻支,一双凤眼半醒半阖,似乎听惯了这些俗物。

    究竟是皇家做派,情绪深浅全然无从揣测。

    周德茂脸上倒是松快,果然如陈堪所言。

    “王爷,下官还备了一份特别的礼物,能解人语,能通人性。”

    “哦?”萧聿明伸了个懒腰,道:“周大人这般说辞,本王倒是有些好奇了。”

    周德茂当即抬手,三声击掌后,缠绵舒缓的丝竹曲调骤然一转,添尽旖旎缱绻。

    贴金屏风缝隙微动,一道纤细单薄的人影,踏着细碎光影徐徐而出。

    轻薄透骨的月白纱衣,轻盈似雾,随风微动,堪堪裹住清瘦身段。

    鲛绡面纱垂落及肩,只余下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舞步轻缓,广袖扬落,翻飞间烛火忽明忽灭,拓在屏风上的剪影如同水中圆月般,只见绰约风华,伸手却抓握不住。

    一曲舞毕,屏风后的人敛身行礼。

    萧聿明似乎也被这份礼物勾动了心弦,倾身向前,想一看究竟。

    楚玉昭的臂弯轻挽着一壶陈年佳酿,一步步朝着主位趋近。

    她倒要好好看清这狗官的真面目,到时候参上一本,也算是白送萧聿明一个人情。

    满堂目光聚拢过去,座中有人轻声倒吸一口气,这身段,这气韵,起码是身价上百的舞姬。

    幕帷掀起,楚玉昭看清高堂之上的男人,手中玉杯骤然脱手,重重砸在地上。

    “啪——”

    玉杯脱手,清冽酒液泼洒一地,冰凉水渍顺着地上金砖的缝隙迅速蔓延开来,仿佛填满了些什么。

    楚玉昭脑中一片空白,寒凉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如同腊月寒冬被人兜头浇下一盆冰水,整个人僵立原地,动弹不得。

    此生或许不必再见的人,此刻活生生地站在跟前。

    兜兜转转,机关算尽。

    终究还是躲不掉。

    萧聿明一身华贵绸缎,褪去了往日素净单薄的病弱衣衫,端坐于高台主位。

    那双温润无力、病弱沉疴眼睛,此刻清晰映出自己狼狈屈辱模样。

    萧聿明浑身一僵,连同她手中的玉瓶也打落在地,死死地抓住她的手腕。

    厅中烛火噼啪轻响,丝竹乐声缠绵悱恻,周德茂还在一旁絮絮叨叨,谄媚夸赞着这“精心调教的绝色美人”。

    可所有喧嚣声响,都如同隔了一层厚重湿冷的棉絮,闷闷沉沉,落不进他的耳中。

    清瘦太多,下巴都削尖了,不好看。

    “都出去。”

    萧聿明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间哑然挤出,下一刻便失去所有耐心,对着周遭吼道:“都出去!”

    这一声动了心气,积压在身体里的病痛趁着一息弱点,急忙抢占了这具身体。

    “咳咳咳——”

    丝竹戛然而止,满堂宾客面面相觑,神色惊疑不定。

    周德茂脸上的谄媚笑意彻底僵住,连忙上前慌忙打圆场:“王爷息怒!王爷息怒!这丫头初次赴宴,笨手笨脚、伺候不周,下官这就——”

    “还不快把这不知规矩的贱婢拖下去!”

    两名侍卫应声上前,伸手便要架住楚玉昭单薄的臂膀。

    “谁敢?”萧聿明的声音带着咳疾未愈的震颤。

    旧疾牵动出来的虚浮沙哑,和往日耘院里咳喘时的调子一模一样。

    身体却快过了念头,楚玉昭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抬眼望过去,目光落在他青筋泛起的喉颈间,又滑向他微微起伏的胸口。

    方才那一阵剧烈咳嗽,定然又扯动了他体内沉疴旧伤。

    楚玉昭指尖下意识微微蜷起,从前在耘院,听见他咳喘难抑时,想要上前的本能。

    不过喘息间,这份本能便被她硬生生掐断。

    楚玉昭垂下眼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动容,强撑着一身冷硬的姿态。

    这副模样落在萧聿明眼里已经无从掩饰,抬脚踢翻了近旁案几,瓷盏哗啦碎了一地。

    两个侍卫脚步一顿,再不敢上前。

    “周德茂,你好大的胆子!”

    “强掳良家子,你可知罪!”

    周德茂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嗫嚅颤抖,慌忙双膝一软跪地辩解:“王爷明察!此女自愿入府伺候,卖身契俱全,绝非下官强掳逼迫!”

    “自愿?”

    萧聿明冰冷的目光牢牢钉在周德茂身上,质问道:“周大人,雍王妃微服民情,怎料今日,在你这江肇知府中,我的王妃,竟成了风尘女子?”

    一语落地,满厅死寂,生怕这滔天祸事溅到自己身上。

    周德茂双腿一软,膝盖跪倒在地,砸出不小的动静,张口艰难喘息道:“王爷,此女名唤阿蕊,只是眉眼与王妃相似,绝非同一人啊!”

    萧聿明转过脸来,松开楚玉昭攥着碎瓷片手,指腹相张的触感让她浑身一僵。

    灼热的气息越发逼近,张口却带着些许冷意的试探。

    “昭昭。”

    楚玉昭身子明显晃了一下,借着面纱掩饰,妄想挣扎这份纠缠,嗓音含在口中微微颤抖道:“王爷认错人了,民女只是乡野女子阿蕊,并非什么雍王妃,更不是和昭县主。”

    “阿蕊?”萧聿明细细砸巴了这两个字,忽然轻声一笑,又闷咳了两声,肩头微微发颤,苍白脸颊浮上两抹不自然的红

    晕。

    “你一届乡野女子,怎么知道雍王妃是和昭县主呢?”萧聿明未曾戳破她的逞强,只是缓缓开口,道:

    “嘘——”

    “放开。”楚玉昭偏过脸去,用尽全身力气去掰开箍住自己腕骨的手指。

    “昭昭若是执意认作民女阿蕊,我顶多治他一个失察之罪。”

    萧聿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一字一句像一把钝刀在楚玉昭的犹豫之处反复割磨。

    “可若是雍王妃微服私访,今日在此,便是铁证如山。这江肇所有被强掳贩卖、受尽折辱的无辜女子,都会成为周德茂私贩良家、残害百姓的罪证。”

    楚玉昭虚空一握,指甲埋进掌心,唯一能够要挟萧聿明的碎瓷片早就被不轻不重地抽走了,徒留下一道火烧似的刺疼。

    松松垮垮地肩带滑落,露出薄纱之下一道粉红虬屈的伤口。

    萧聿明眼底掠过一闪而过的心疼,他知道此时若是放手,他便再也抓不住楚玉昭了。

    若是楚玉昭硬着头皮否认,那更好了。

    对外宣称,这名女子酷似王妃,带回王府做侍妾。

    到那时,昭昭依旧逃不开我,还要白白落得卑贱的名分。

    额头相抵。

    萧聿明竭力咽下所有卑劣的手段,咬着牙缓缓吐出一句话:“我不逼你,你自己选。”

    若是她认下“阿蕊”,一个被献到宴上的风尘女子,顶多治周德茂一个失察之罪,罚几月俸禄,降两级官衔,不痛不痒。

    可云香院内那些被强掳来的姑娘呢?

    像货物一样待价而沽,无力掀开江肇之下的腌臜,只会成为周德茂口中“自愿”二字下的一缕冤魂。

    可,若是她认下“雍王妃”。

    楚玉昭看着萧聿明,那双眼睛深处似乎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收紧,像一张网,将她刻在黑瞳之中。

    从此以后,她再想从他手边脱身,便是痴人说梦。

    一条是死路,一条是牢笼。

    死路尽头是江肇百姓的血,牢笼门锁是她自己亲手关上。

    而萧聿明早就为她写好答案,她无从抗拒。

    不逼迫、不强迫,都是她楚玉昭自愿回来当雍王妃的。

    “我认。”楚玉昭缓缓低下头颅,唇齿间的自语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楚。

    “什么?”萧聿明贴耳凑近,问道。

    “我是雍王妃,亦是和昭县主。”楚玉昭眼底一片水光,却不肯在萧聿明身前露怯,唇瓣被自己咬出浅浅血痕,一字一顿道。

    话音刚落,萧聿明解下身上的锦缎外袍,温热衣料牢牢裹住她的肩头,隔绝自下而上妄图窥视的目光。

    “演得真差。”萧聿明缓缓闭上双眼,扣在她后脑的手指微微收紧,嗓音哑得像被砂石碾过,“手破了也不说。”

    楚玉昭贴着他胸腔,听见那里面心跳沉沉地砸过来,一声又一声,快得不像他脸上那副万事从容的模样。

    她也不算全盘皆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