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飘渺感

作品:《雨雪天气

    程辞有时候痛恨她记事晚,有时候又庆幸。

    程辞上小学时比正常该入校的年龄小了半岁,班里三十五位同学,她是最小的那个。

    但很少有老师或同学以此来作为她的记忆点,原因无他,她有太多能让人记住的地方。

    接连三年担任班长,温柔有礼,成绩优秀,善良体贴,关心同学……她小时候向来是顶着“别人家的孩子”这一头衔在活着。

    周念奚后来经营奚亭里做老板,是有一番雷厉风行的派头在,但她鲜少将这份高标准要求强加于程辞,或者是,她那些曾经对程辞抱以期望的日子是存在的,只是程辞不记得。

    因为在程辞有限的记忆里,大部分时候的周念奚在和程其建周旋,她脱掉酒店的职业装,一身疲惫地回了家,钥匙往桌子上扔,说躺在沙发上的他不知上进。

    程其建只当听个响,手按遥控器反驳她,他前段时间还在全国跑巡演剧目,好不容易因为行情不好休息个把月,哪里来的不知上进。

    “那你下班早不知道去接孩子?”

    程其建不以为然:“小辞在家啊,她比我回来的还早。”

    “没人去学校接她,她怎么回来的?”

    “说是投币坐的公交车,不用教就会了,不愧是我女儿,我早和你说小辞和普通小孩不一样,当初就该放她继续拍戏……”

    周念奚和他笑不出来,直接问:“她人呢?”

    “在房间写作业呢,你小声点,别吵到孩子了。”

    程辞有两分钟没落笔了,词语造句题,第二个句子需要包含的词语是喜欢。

    她把铅字笔捏得很紧,在草稿纸上涂涂改改,那里有好几个答案:我不知道妈妈……

    妈妈好像不喜欢……

    爸爸也……

    最后写在练习册上的是:我喜欢我的家。

    如果程其建没有出轨,他们三个会不会勉强维持出一个家?他们会不会为她着想,尽可能地往后拖,像她在身边见过的许多实例,拖到她中考结束,甚至于,拖到她高考结束?

    程辞不能去想。

    在她小学毕业前,周念奚就十分坚定地向程其建提出离婚,没留给他任何悔过反省的保证机会。

    程辞不可避免地因为他们离婚而感到伤心难过,但忍住了,拥有完整的家庭固然重要,但她更明白爸爸做错了事,她不希望妈妈为了她委曲求全。

    离婚带来的结果是,她的小学毕业典礼只有周念奚到场,程其建并没出现。

    谈不上无忧无虑的小学时代就此划上句点,升入初中,周念奚每隔一两周都有外出的工作,这不奇怪,程辞理解。

    最初是去两三天,到后面,她离开桦城的时间越来越长,程辞初二那一年,她连春节都没有回来过。

    姥姥有阵子常住铂悦侨居,可上了年纪终归身体不好,家那边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两边跑有心无力。

    程其建也来过,尽管时间不多,程辞每次都很想要他多待一会儿,她知道爸爸不对,她应当和妈妈站在一起,如果她和爸爸更好,妈妈会不会不开心?

    于是许多犹豫,程辞都说不出话。

    姑姑来的最多,程其建口头话说得响,周念奚整月整月不着家,两个大人都不管程辞一个半大小孩,她单纯看不下去,表姐上学不在家,她提一兜菜市场的菜进厨房做饭。

    有几次带表姐一起,不住絮叨,让程辞好好朝媛媛学习,爸妈既然靠不住,必须把前途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听到了吗小辞?我的妈呀,你……你这剪的什么啊!怎么忽然把头发剪这么短?”

    初三正处叛逆期的程辞理了个新发型,头发变得尤其短,比齐耳短发还过分,两侧脸颊是沿着耳朵一寸寸剪的,乍一看充满少年气。

    然而她是标准的女生相,哪怕头发短成这样,比之英气俊朗,依旧秀美更甚。

    不过没持续多久,大概是与生俱来的乖巧占比更大,程辞这份叛逆来的快去的也快,周念奚没能捕捉到,等她从舟都回来,程辞不齐的发尾已经长到了脖子。

    那是一个尴尬的长度,睡一觉起来总窝着,披到背后又散不开。

    像程辞和周念奚的关系。

    后来程辞再没去过理发店,也少费心思打理,最多定期修剪碎发,烫发染发都没有,这头黑色的长发一直留着,大二才剪过一次。

    理发师问她剪到哪儿,不等她回答就夸她发质好,人长得靓,头发也是又亮又顺,最好别剪太多。

    程辞嗯一声,最后起身照镜子,是在腰上一剪刀的位置。

    头发的长度总会变,或多或少要影响生活,但人不是,两头扯的感情更不是,只要有一方不情愿动,滞在那儿一辈子也说不准。

    .

    大年初一的早上,半梦半醒着,程辞接到一通电话,屋内窗帘紧闭,她侧着身子,一小团塞在被子里,伸出一只胳膊,冷意袭来,那声“喂”喊得有气无力。

    电话另端笑了下,深沉好听的男声像是一瓢水浸过来,轻柔到耳膜发痒,离得既远又近,“吵醒你了?”

    程辞眼睛倏然睁大,看清备注,确认是靳时显,吸了口空气,觉得不真实。

    “还没起床,昨天晚上玩到很晚?”

    没滋没味的年夜饭吃到十一点,周念奚喝了酒,住在附近酒店,她已经很多年不往铂悦侨居来,一早不在那里过夜。

    程其建多喝了几杯,拉着程辞说了几句话,直到阿姨过来接他,他才止住絮絮叨叨,手一挥,让程辞过完年回舟都好好上课。

    周念奚冷眼旁观,等程其建走了才问程辞去哪儿,得知她依旧在铂悦侨居住,问:“家里开暖气了吗?”

    程辞在桦城留不了多久,走的时间也不确定,市内统一通暖气那会儿,家里的电表都有些时候没亮了。

    周念奚不禁担忧,“不冷吗?”

    是冷的,加上刚回去那天尘土大,她一连打了几个喷嚏,稍微适应几天才好一点。

    思及此,程辞却没太大反应,“穿厚点就好了。”

    最后是周念奚给她打了车,程辞回到家快十二点,洗漱过后上床,忆起的过往沉成一张无声默片,影片播到头,溢进来一丝微弱光亮。

    新年的第一个清晨来临,大脑得以休息,翻了几个来回的程辞终于睡过去。

    她没有做梦,睡眠混沌,模糊中有意识,手机好像察觉到,随后响起铃声。

    程辞拨开嘴边的被子角,轻吸一下鼻子,想了想,说:“我……我好像忘了给你新年祝福。”

    沉默几秒。

    “我给你打电话过来,你就和我说这个?”

    比起略有怨艾的质问,靳时显这句疑问带有更多是好笑的无奈。

    像她是差生,与正确答案隔了十万八千里,又因为是她,所以可以表示理解。

    回桦城后联系很少,她猜不到是什么能让他这会儿打电话过来,顶破天占一个大年初一的名头,其他还有什么呢?总不能是因为想她?

    程辞不愿意起来,她贪恋被窝中的温度,仰面朝天花板,听到自己的声音莫名变了变,“我昨天确实忘了,万一你很介意这一句祝福呢……”

    靳时显笑里的无奈加深了,仿佛听到什么无稽之谈,“我有这么小气?”

    “不是……”

    沾上凉气的屏幕贴在脸颊上,程辞要为自己叫冤,她保证自己没有这意思,而且他原本也和小气这种形容词挨不上边吧?

    神思一凝,忽地变了主意,他在她这儿,在他们之间,一直是有点小气的。

    “不过你这么一说,我确实有点介意。”靳时显干脆坐实罪名,以退为进,一番话直指她,“桦城很好玩?回去那么多天,连条普通的文字消息都没空发?”

    “一般吧。”程辞舔了舔干涩的下唇,指尖抠着床单,话讲得黏糊,“你也没理过我。”

    越来越弱,直至弱不禁风,叙述句像发问句,有暗暗撒娇的意味在。

    “小辞,话不是你这么说的,我如果不愿意理你,特意和你打电话找不痛快吗?”

    程辞就不作声了。

    有几秒钟,靳时显再度开口,喊她一声,“你误解我。”

    低沉慵然的音调往回收,他心平气和地说出不满,却无故听出对她的包容,衬得她的委屈是在耍小脾气。

    黏意转移至心头,重要器官埋进一滩分外温暖的糖浆,程辞呼吸几分不畅,并在一起的两条腿缩了缩,往里合拢。

    “那我补你一句?靳时显,祝你新年快乐。”

    程辞不听他有回应,继续往下找四字成语,“身体健康,事业顺利,天天开心……”

    “只在电话里补?”

    她躺倒,完全不想爬起来了,咬着下唇,“你想我怎么补?”

    他好像真在仔细考虑,程辞的眼皮因为白噪音而塌下去,听见他开口,停在最后四个字那儿,“天天开心,这句话是不是该见到我亲自说?”

    心间一跳,她顿时清醒,没高兴太早,谨慎道:“你忙完了?”

    她记得他昨天还要外出办事,她当时说他好辛苦。

    “你要这么问,我也不能给你一个确切的回答,不过最近我时间多,能闲下来一阵子带你出去,不了解舟都了,了解一下南市吧,有空吗?”

    “什么时候?”

    “现在。”

    程辞一点不谨慎了,她愣住,她切实体会到起起伏伏是怎样一种感受,思绪都乱了,只顾着描述现下情形,“可我

    ……我还没起床。”

    靳时显闻声笑了笑,“收拾行李去机场,三个小时够吗?”

    程辞半坐起来,看向地上摊开的行李箱,说:“两个小时吧,两个小时就好。”

    “好,你慢慢来,不急。”

    好一顿整理,拉上箱子拉链,出门前程辞忽然想到什么,又走了回去。

    柜门前,程辞拉开背包夹层的拉链,将她的照片放进去。

    .

    来接程辞的是给靳时显开车的卢司机,程辞出来,看到原本眼熟的车子换了,外形仍旧是黑色,车辆品牌走的调性也与靳时显完全不相悖。

    程辞和等候多时的卢司机点头示意,启动前问他:“是换车了吗?”

    卢司机笑道:“算是,程小姐坐不惯?”

    程辞摇头,“差别不大,没什么坐不坐得惯。”

    可那话歧义好大,好像她坐不坐得惯是件重要事,也可能是她敏感,人家一句客气话而已,她的思维却发散得太过。

    目的地是一家度假式的山庄酒店,程辞黑色的小行李箱一下车便被卢司机拿走,到一楼大厅才短暂回到程辞手中,等卢司机办完手续过来,又一次接过箱子,告知她房号,“靳先生已经安排好了,我现在带您上去。”

    “靳时显他……”

    依程辞方才的视角来看,靳时显正坐在不远处,靠窗的堂吧,他对面有人,应该是在聊什么,那壶新沏的茶水热气翻腾,使得他似雪似月的眉眼影影绰绰。

    见状,卢司机和她解释:“靳先生他在和别人谈事情,不会很长但估计要晚点,让我先带您上去休息。”

    他在前面引路,走了几步程辞喊停,“我想等一下,可以吗?”

    程辞落座单人沙发,身体前倾着,手臂架在腿上,她低头看脚上两只靴子并在一起,强迫似地要对齐,恰好合拢时,头顶降下一小片好闻的气味。

    等来的人问她:“不上去?”

    又是阴影罩下来,他的肩膀好宽,腰却……很细。

    一刹那轻浮,程辞暗暗斥责自己,耳朵热起来。

    不受控制去想,肩宽腰窄,虽然细,但贴出来的线条隐约透出来一股力量。

    她有抱过,抱住那刻整颗心都是满的。

    程辞仰起脸看靳时显,看的时间长了,他轻挑眉梢,程辞迟疑着起身,两只顺着地心引力落下去的手臂稍稍往前。

    又往后,仿佛卡顿不灵活的机械臂,不愿暴露目的从而更换的说辞也毫无厘头,“我的手,好像有点凉。”

    他送过来的关心熟悉:“冷吗?”

    “有一点。”她遮掩着应声。

    其实一点儿也不。

    到地方后脱掉大衣,衣领绣着蕾丝边的纯白色上衣搭一条复古棕的A字裙,打底裤和过膝长靴,在南市保暖做的挺到位了,乃至过分到位。

    “穿这么漂亮啊。”

    靳时显目光俯低,声音也刻意低了,好像位于视野边缘却足以令人晕眩的光线,明明隔着距离却似近在她耳边。

    “是为了漂亮吗?”

    向来温和的语调也会如此灼人,程辞别过脸,“随便穿的。”

    “随便穿穿就这么漂亮,我们小辞好厉害。”

    他才厉害,她分明没在看他,他话里的效力却安了自动追踪器,一句“我们小辞”追过去,不轻不重敲打着她的脑壳。

    程辞不接他的话。

    她微微侧头,一截冷白的颈明晃晃,眸底的情绪不像是生气,但很奇怪,看到她这样,他就觉得她是受了气又不好意思说。

    视线垂着,眼皮合上大半,靳时显想起她刚刚的小动作,“手冷,刚刚怎么一直在动脚。”

    程辞人像一根绷紧的弦,终于缓够了,不服输地转回来,看着他,试图与他同频,“那我……可以动一下手吗?”

    靳时显喉间溢出两声闷闷的笑,“你要对谁动手动脚?”

    素来稳重的人也会有使坏的心眼吗?

    他肯定一早看出来她想干什么,不说出来拆穿她,不顺着她往下问,三言两语扯到一个没必要的话题上,最后又兜圈子绕回她的动机。

    他总开她玩笑,她也想看他猝不及防的慌乱。

    两只手臂直接穿过他的腰腹,她抱着他,脑袋贴在他怀里,人静静靠着。

    动作很霸道,但她没敢多用力,抱上了觉得不好意思,离开又很亏。

    一半重心是她自己撑着,一只耳朵被他的胸膛捂住,呼吸声和心跳声清晰可闻,在温度和声音中找到实感。

    待到适应,程辞肩上落下来一只手掌,靳时显抚过她的背,拍了两下,触感不深却有分量,消除掉那股隔雾看花的飘渺感。

    “新年快乐。”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