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苏清鸢的情之意境(十)
作品:《凡人修仙:我的金手指竟然是本书》 (日更)
行至半山腰处,四周古木忽地稀疏,视野豁然开朗,一方清幽的空地悄然映入眼帘。
空地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间古朴简陋的竹木小屋。
竹篱半围,青苔覆壁,它就这般不动声色地藏于群山深处,僻静隐秘,与世隔绝,全然不带半点凡俗的烟火气。
屋前的空地上,静静摆放着一张老旧的竹藤躺椅,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妪正安然斜卧其上。
她身着一袭粗糙的素色布衣,满头银丝只随意地挽起,枯槁的面容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
她双目轻阖,眉眼低垂,周身不仅没有半点法力波动,甚至连生人的气息都微乎其微,仿若一尊在深山中沉寂了千百年的石像,透着一股枯寂入骨的与世无争。
苏清鸢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脚步却骤然一顿。
那双向来澄澈无波的眼眸中,瞬间掀起了滔天骇浪,就连她那早已圆满无垢的情道之心,竟也在这一刻发出了微微的颤栗。
别人或许看不出,但她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在这副苍老衰败的躯壳之下,蛰伏着足以将炼虚期之下所有生灵轻易抹杀的恐怖伟力。
哪怕对方已经敛尽了所有气机,洗尽了一切道韵,伪装得如同一介凡俗老妪,却依旧让苏清鸢心头巨震。
她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神色在转瞬之间便恢复了往日的温润平静。
她微微侧首,柔声向身旁的陆霜染叮嘱道:“霜染,你先行一步回逍遥门,我会传讯让你大师姐在半路接应你。”
陆霜染虽对这荒山野岭中突然出现的陌生老妪心存疑虑,但还是乖巧地颔首应下。
她依言转身,循着来时的山道稳步离去,远远地避开了这片清幽之地。
直到徒弟的身影彻底隐入重重林海,苏清鸢才重新迈开脚步。她步履轻缓,落地无声,一步一步,徐徐朝着竹屋前的躺椅走去。
不过咫尺之距,躺椅上的老妪却始终未曾抬眼,身形未动分毫,连干瘪的睫毛都不曾颤动半下。
她依旧维持着那副斜卧休憩的姿态,仿佛早已与这片山林的寂寂时光融为一体,对周遭的一切变故皆浑然不觉。
苏清鸢在躺椅前三步站定,恭敬地垂首行礼:“晚辈苏清鸢,见过前辈。”
老妪没有应答,她甚至没有转头,只是闭着眼,脸微微朝着一个方向。
苏清鸢顺着她的朝向望去,心头又是一跳。
那是一块墓碑。
那是一方极为朴素的青石墓碑,未经任何打磨,棱角粗糙,就那么孤零零地立在竹屋前方的荒草丛中。
碑身干干净净,无题名、无落款、亦无生卒年岁,空空荡荡的,仿佛只是一块被人随手竖在此处的寻常顽石。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块无字碑,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压得整片林间的清风都似在瞬间凝滞。
周遭草木枯荣交替,唯有这块无字碑常年寂然,不染半点尘埃,就这般默默伫立了不知多少个了无人知晓的悠悠岁月。
就在苏清鸢目光凝注于无字墓碑,心绪微微起伏之际,那方才还沉寂如石的白发老妪,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昏黄沧桑的眼眸,里面盛满了千年的风霜与万古的寂寥,寻不到半分人间的烟火与暖意。
她静静地望着那方无字碑,嗓音沙哑干涩,犹如两块枯木在相互摩擦,裹挟着岁月沉淀的厚重苍凉,缓缓溢出唇齿:“女娃子,你修情道半生,阅尽了凡尘聚散、人间苦乐。那你当真知晓,何为情吗?”
苏清鸢心神微敛,澄澈的道心平稳无波,她轻声应答,字字清晰:“初见是缘起,淡忘是缘灭。心动有痕,落幕有因。起落聚散皆是真情,无分深浅,亦无分久暂。”
老妪眼帘微颤,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晦涩与不解,半晌,又缓缓开口:“若有一方年少婚约,一人固守余生,一人却登顶绝尘。尊卑殊途,仙凡两隔,这情,是否就此作废?”
“情根若已深种,便从未作废。”苏清鸢音色温润通透,句句直指大道本心,“位次、修为、境遇,皆是外物枷锁。这枷锁困得住人身,却困不住本心的执念。固守者是情,淡忘者是执。纵然殊途,亦各有情归。”
老妪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枯瘦如柴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竹藤的纹路,许久,才又抛出一问:“若有人甘愿为你赴死,你彼时无情无绪,不觉痛、亦不觉悲。待到岁月蹉跎,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心底空落。这份迟来的怅然,算不算亏欠?”
“亏欠从不在于悲喜,而在于本心良知。”苏清鸢从容作答,“当下的无情,是道心的桎梏。日后的怅然,是天性的复苏。未曾知恩图报、未曾惜人惜情,这便是凡尘的亏欠。可轮回有道,若能本心自省,便已是弥补。”
“可笑。”老妪沙哑地低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寻不到半分温度,只剩下无尽的苍凉,“那为求大道无情,狠心舍弃牵绊、漠视他人真心。待到登顶之后,再妄图重拾这人间温情。这究竟是道的圆满,还是道的崩塌?”苏清鸢抬眸望向远方苍茫的山林,眼底情道的光晕流转得愈发通透澄明:“舍弃本心,是执迷于道。重拾温情,是勘破于道。无情并非绝情,有情亦非困情。唯有取舍自如,不执不缚,方能得大道圆满。”
老妪接连数问,字字句句皆是她这一生深陷其中、无解的困局。
年少时的青梅竹马、日后的尊卑落差、修无情道的决绝、后知后觉的悔恨,以及在大道与情爱之间的痛苦取舍……
她半生为权为道,亲手斩断了所有的情爱牵绊,甘愿沦为宗门博弈的棋子。
后来她涅盘炼虚、屠戮满门,看似挣脱了一切枷锁,实则却被死死困在“无情”二字之中,苦熬千年,不得解脱。
她见惯了世人以情为缚,在红尘中苦苦挣扎,却唯独看不懂,为何眼前之人竟能以情悟道,甚至以情圆满。
最终,她再次将目光投向那方无字墓碑,轻声抛出了最后一问,这也是她枯守千年的死结:“你说,真正的无情道,究竟是断情绝爱,还是历经了万般情苦之后,依旧能坦然容纳这众生的悲欢?”
苏清鸢心头猛地一震,体内久滞的情道瓶颈竟在这一刻彻底松动,她迎着老妪的目光,字字铿锵:“前者是死寂,后者是新生。所谓无情,并非无爱,而是不困于情、不执于欲。是在阅尽了世间沧桑之后,本心,依旧温热。”
老妪的瞳孔骤然一凝,死气沉沉的眼底迸射出一抹锐利的光:“那你呢?你可曾尝过与心爱之人死别生离的痛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