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 网
作品:《剧情党总是被迫争斗[全息]》 或许因为他们没有真正见到BOSS本体,先前他们惊动BOSS仇恨时,游戏画面里只浮现出了BOSS的血条,却没有呈现出有关BOSS的任何信息,令他们无从判断。
可光是那血条就足以昭示BOSS的身份——普通的小怪或精英怪是不会有这么厚的血条的,这只可能属于BOSS。
但空荡荡的室内又似乎在否定他们的猜想。
骨仞心中第一个闪过的想法是:这不可能。
BOSS不可能凭空消失,它肯定存在于某处——某些不易被他们发现的地方。
凭借丰富的经验,他脑海中涌现出无数猜测。
或许是有着过于微小的体型,又或是有着特殊的伪装方法……就像是先前迷幻花用幻境来麻痹他们掩盖自己踪迹一样,这个BOSS肯定也在用某些手段隐藏自己。
骨仞的目光落在休息室内随处摆放的家具上。那些是休息室内很常见的家居摆件,小型沙发和配套的桌椅、零食柜和宣传册架、只余下干枯植物尸体的观赏盆栽……或许正是因为过于常见,几乎融入背景,才不会被人怀疑。
他的重剑率先挥向面前的小型沙发,重剑没能破坏沙发,冲击力却使得沙发被击退了一段距离,震落了一地灰尘。
重剑落在沙发上产生了实感。不是幻象,他率先作做出了判断。
挥剑的同时他的目光也迅速扫过沙发的周围。没有小型生物被沙发的移动惊动而逃窜,但也有可能是这个BOSS生性谨慎,骨仞没有贸然下判断,而是继续留意着周围的细节。
沙发下没有蛛网的痕迹,原先被沙发遮挡的地面积着一层薄灰,灰尘在边缘堆积成明显的线,勾勒出沙发的边界。
除了他一剑挥退沙发时,沙发腿摩擦过地面改变了些许灰尘的走向,其余地方的灰尘分布都很符合自然规律。
灰尘的重量很轻,极易被带动,如果短时间内有生物在此藏身,肯定会留下痕迹。而这里一切正常,似乎在同步印证着BOSS不存在的事实。
又一个猜测落空,骨仞并未挫败,蓄起一个剑技朝沙发砍去。强力的技能附着在重剑上,强悍的力量直接将沙发击碎,实木框架和填充海绵落了一地,依旧不见BOSS的踪迹。
这只是一件家具试探的结果。
骨仞的目光扫视过空旷室内的每一件家具,“西米东米负责西北角,依依泠泠东北角,桖瞳恨如冰西南角,小提和我东南角”
“江酱酿酿负责清蛛网,两个奶妈在中间策应,距离不要拉太远,注意【蛛毒】层数。”
众人很快顺着指令行动起来。四个小队有序地朝边角推进,试图从众多家具的遮掩中找到BOSS的踪迹,江酱酿酿的水柱不断冲散场上的隐形蛛网,两个奶妈留意周围情况的同时卡准时机为队友施加净化。
家具的残骸落了一地,江逸清理完蛛网后又开始清理起场上散落的障碍物。狂风将障碍物聚在一起,再用水流一举将其冲到走廊外。
他特意选用狂风+水柱的技能组合。这两个技能都带有一定的伤害效果,不是纯粹的效果技能,如果BOSS藏在这些障碍物间,也会被他的技能影响掉血。
即使他的技能伤害很低,但只要击中BOSS,就一定会造成BOSS血量的波动,他们就可以借此反推出BOSS的位置。
其他队友也抱着和他一样的想法,在攻击家具的同时,也在尽可能使用大范围的AOE技能对场内进行无差别轰炸,连墙面也不放过。
可直到他们把整个休息室内全清了个遍,也依旧没能找到BOSS的踪迹,BOSS的血量也始终维持着满值。
他们没能找到BOSS,BOSS却始终能攻击到他们。BOSS的攻击就和它本体一样无影无踪,【蛛毒】层数越叠越高,能造成僵直的隐形蛛网清了一波又来一波,明明BOSS从未停止过使用技能,但他们始终捕捉不到任何属于BOSS的踪迹,反倒是被BOSS的这两个技能不断消耗着。
BOSS叠蛛毒的速度在他们完全进入休息室范围内后变得更快,骨仞本以为凭借三夜的群体净化他们就能高枕无忧,可实际是BOSS堆叠异状态的速度超乎了他们的想象。
三夜的群净化可以同时消除多个人的异状态,是个十分强悍的技能,所以这个技能的CD比起寻常的单体净化来也要更长。
原先的节奏他们还能应对,可随着BOSS叠蛛毒的速度上升,三夜的技能CD开始逐渐跟不上了。
他们全队一共只有三个净化类技能,三夜的群体净化、Khatra的单体净化和依依的自我净化。依依的自我净化只能供自己使用,Khatra的单体净化无法满足所有人,三夜的群体净化原本是他们应对【蛛毒】的主力,但现在这个主力能发挥的作用也在BOSS加速的堆叠中逐渐减弱。
两个奶妈卡着时间和层数,尽可能让每一个技能的效果都最大化,可随着时间推进,他们原本能稳定的全队层数状态从3层到5层,又增加到7层。
高层数带来的CD延长和技能封锁的附加效果很快影响到了他们,没办法,他们只能先舍弃其他职业,优先保证奶职和MT的层数不被叠高。
换在平时,DPS们早对着自己千疮百孔的技能库埋怨起来了。这种足以影响输出节奏的附加效果放到DPS身上原本是绝对的致命效果,可这样的致命效果放在眼前都显得无足轻重起来,毕竟他们连BOSS都见不到,再多的攻击技能也发挥不上用场。
层数叠高带来的不只有技能封锁的影响,更致命的是不断提升的DOT伤害。
继净化技能的冷却跟不上后,他们的奶量也开始逐渐陷入断层。
整个休息室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陷阱,BOSS耐心地织起一张网,等待它的猎物自投罗网。而他们这些猎物竟真的像被BOSS的网困住了一般,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在无尽的绝望里走向死亡。
无法抵抗,无法逃脱。
他们无法做出任何反击手段,只能被动的防御。
可防御也成问题。骨仞的防御剑阵还好,是以他为中心在地面上升起一个半圆形的防护罩,基本可以做到全方位防御。
但小提的光盾是一道圆形的光幕,只能防御一个方向。就算他依靠技能同时召出两面光盾,最多也只能防到两个方向。
而他们看不到BOSS,无法预判BOSS攻击的来向。光盾无法实现准确防御,那就相当于毫无作用。
小提勉强靠隐形蛛丝的密集程度判断BOSS的面向,朝着蛛丝分布最密集的方向撑起了光盾。不过从队友身上那丝毫未减缓堆叠速度的异状态也能看出,这招预测并没有发挥什么效果。
“这BOSS到底在哪啊……”西米已经完全放弃寻找BOSS了,他拿着自己的雷鞭冲着空中乱挥,试图瞎猫碰上死耗子。
“或许我们是在BOSS的身体里?”与西米的摆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骨仞,他仍旧没有放弃猜测BOSS“失踪”的真相,他再次提出一个可能性,但很快又被自己否决。
——如果他们真的在BOSS体内,那前面轰炸的那一堆地图炮技能不可能不对BOSS产生影响。
“哼,弱小的蝼蚁啊,难道你也恐惧我的血之意志而不敢现身吗?”桖瞳的画风无论在何种情况下总是一如既往的稳定。
三夜又要卡蛛毒层数又要关注全队血量,精神高度集中,忙得不可开交,甚至没空去吐槽桖瞳的发言。
眼前的局势其实很严峻,完全是BOSS对他们单方面的打压,但Khatra并没有很紧张。
他有条不紊地射出治疗箭,注意力却越过队友列表里飘忽的血量,落到身侧的江酱酿酿身上。
奶妈和控场法师都是需要纵观全局的职业,大部分情况下他和江酱酿酿在队伍中的位置总是临近,也因此他总会不自觉地注意对方的情况。
画师从刚刚起就一直在朝天花板张望,似乎是发现了什么。
Khatra顺着江酱酿酿的视线看向空中,在天花板上发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反光。
他微微眯起眼,脚下挪了半个身位,观察角度的变化使得天花板上的反光点位置也出现了偏移。
Khatra不断转换细微的角度观察着,从一个点连接到另一个点。点与点连接成线,线与线又织成网面,他这才发现那些反光点赫然组成了一张占据整个天花板的透明巨网。
骨仞的防御剑阵到了技能时效,将要换到小提接手,三夜骤然紧张了起来——失去全方位的防护也意味着治疗压力会成倍增加。
“小提,”江逸在这时开口,“你把盾往空中举。”
小提依言调转了光盾的方向,让光盾在他们头顶展开。
光盾挡住上方,众人惊讶地发现,BOSS的攻势居然缓了下来。
西米:“江哥你找到BOSS的位置了?!”
“还没,但我大概能确定BOSS的攻击是从我们上方来的。”江逸道。
虽然他们无法看见BOSS输出技能时的元素轨迹,但也清楚BOSS在他们身上堆叠的【蛛毒】一定是通过元素技能来实现的。
目前看来BOSS的攻击无法中途拐弯或穿盾,只要防住头顶,BOSS用元素技能攻击他们的路就被堵死了,【蛛毒】自然而然也就叠不起来。
这个发现给他们提供了喘息之机,但很快,小提的光盾技能又有了消散的态势,三千零一夜刚放下的心又马上悬了起来。
小提的光盾侧重防御效果而非持续时间,大多数时候小提是靠在短时间内快速开关盾的闪盾技巧来延长技能的使用时长,如果想要实现持续性的防御,它的时效性就远不如其他的防御类技能。
骨仞防御剑阵与小提光盾的技能配合其实并不能实现完美衔接,小提光盾的持续时间不及骨仞防御剑阵的CD,这也意味着他们一直以来都存在着一个防御空窗期。
不过,既然目的是拦截BOSS的攻击轨迹,那其实可用的技能并不局限于防御类技能。
浮生笔在画卷上落墨,土墙于空中延展,这个障碍类效果技能在此刻承担了防御阻隔的作用,将防御的技能循环填补完整。
两位奶妈用技能将众人的状态回满。当前的局势似乎回到了原点,BOSS攻击不到他们,他们也攻击不到BOSS。
可众人都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三夜看着自己的人物状态栏微微皱眉,“蓝量不够了……”
血量和蓝量,是网游内提供角色续航能力的两大重要资源。
血量很好理解,就是玩家的生命值,清零即死亡。蓝量在传统网游中通常意味着法力值,和法师职业挂钩,而《暮光之塔》特殊的元素设定将蓝量的影响范围扩充到更多职业中。
《暮光之塔》里的蓝量即元素能量。《暮光之塔》的技能体系和元素设定关联紧密,所有玩家,哪怕是传统网游里和“法术”八竿子打不着的近战物攻职业,只要使用技能,就必须消耗元素能量。
就像是依依这样的典型近战物攻玩家,她的所有技能本质上都是一种金元素输出。从这个角度来看,《暮光之塔》里的所有职业,其实都可以算是传统网游里的“法师”。
也因此玩家们对《暮光之塔》的职业分类有着另一套全新标准。传统网游主要通过耗不耗蓝来区分法术系职业与物理系职业,对蓝量高需求的法师、牧师、术士等属于法术系职业,战士、刺客、射手等物理系职业则基本不消耗蓝量。
《暮光之塔》里则是通过灵核武器的输出手段来分辨。主要依靠武器直接接触敌人造成效果的,诸如依依的蝴蝶刀、骨仞的重剑,就属于物理系职业;法术系职业就像是东米的冰棱、桖瞳的火焰,主要依靠通过武器输出的元素来造成效果。
血量的消耗尚且还能依靠奶妈的治疗技能来恢复,但《暮光之塔》目前提供的能够恢复蓝量的途径只有两种,一是随时间缓慢恢复,二是坐落于二层曙光基地内的伊恩的诊疗所售卖的元素药剂。
与前两个BOSS的对战、先前大规模清理家具和试探BOSS的举措,还有他们被动应对当前BOSS攻击时的防御与回复,每一个技能都在消耗蓝量。
副本进行到现在,他们的蓝量都已经陷入了不健康的状态。
骨仞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血量可以回复,异状态也能清零,可蓝量在当前的情况下几乎就是无法回复的消耗品,用
一点少一点。
靠时间恢复肯定不现实。蓝量自主恢复的速度很慢,他们现在还要抢副本首杀,没有时间停下来等蓝量恢复。
更何况BOSS也不会给他们恢复的时机——虽然他们当前能靠骨仞-小提-江酱酿酿的防御链勉强与BOSS僵持,但这些技能也需要消耗蓝量。
那能补充蓝量的途径只剩下了元素药剂——深入探索青雷沼前,他们曾在伊恩的诊疗所内购买了10支元素药剂。
可元素药剂是消耗品,在他们这几日的探索中已经消耗了一部分。
“我们的药剂还剩多少?”骨仞看向江酱酿酿。
购买药剂时是江酱酿酿出面和伊恩交涉的——剧情党优秀的剧情能力在白嫖NPC上同样展现得淋漓尽致——药剂自然也在他那保管。
江酱酿酿打开自己的背包看了眼,“只剩下四只了。”
他干脆把背包里所有的药剂都取了出来递给骨仞。
四支,根本无法填补他们当前的缺损。
要保证整个队伍的续航能力,就要尽可能保证所有人的蓝量损耗相对平均。
“大家都还有多少蓝量?”骨仞问。
“我还有37%。”
“我43%。”
“……14%。”
经过一番对比,目前队内蓝量消耗最多的是Khatra,他是第一个从幻境中苏醒的人,应对藤条BOSS的时间更长、消耗也更多。在他之后的骨仞和江酱酿酿也牵制了BOSS许久,消耗量和Khatra不相上下。
再然后便是三千零一夜,为了应对多层【蛛毒】异状态堆叠,她大量使用治疗和净化技能,消耗速度极快。
其他DPS中,依依泠泠苏醒最早,消耗相对多,其他人次之。
骨仞综合众人的剩余蓝量分配剩余的四支元素药剂——好在药剂并不限定单人使用。药剂是饮用型,整支药剂共可回复50%的蓝量,饮用部分也能获得相对应的增益。
考虑到药剂需要共饮,即使全息网游只是虚拟数据,骨仞还是尽可能按照众人的性别和彼此的熟悉程度进行了划分。
三夜、依依、泠泠三个女孩子分到一只,江酱酿酿和Khatra一支,剩下的血色军团小队和江酱酿酿小队各一支。
江逸刚递给骨仞的药剂又被他拿了回来。他攥着手中那支药剂,看了看药剂管,又看了看Khatra,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一旁传来队友叽叽喳喳的声音。依依接过药剂后就率先递给了三夜,“三夜你多喝点,你的消耗比我们多。”
泠泠很配合地顺着依依的话点头,“嗯嗯。”
三夜喝了一口,又把药剂管举平,似乎在仔细比对剩余药剂的水位线,“这样?”
依依:“要不你再喝点?我和泠泠分一半应该差不多。”
另一边血色军团小队里,因为防御技能循环刚好轮到骨仞,他要撑着防御剑阵,便把药剂先交给了桖瞳。
“桖瞳你住嘴!”恨如冰见桖瞳一副豪饮的样子,发出了尖锐爆鸣,连忙把药剂管从桖瞳手中夺了回来,“副会损耗多,给他多留点。”
桖瞳砸吧砸吧嘴,“还挺好喝,像蜂蜜水。”
恨如冰:“……”
小提西米和东米三个人消耗差距不大,基本是均分。东米特意把西米这个傻子的顺序放到最后,避免发生和桖瞳一样的意外。
和人共饮这样的经历在江逸此前的人生中从未存在过。接过药剂时他脑海中第一个闪过的想法是“这样的接触会不会有风险?”,随后又意识到这里是网游,他不需要像现实中那样小心翼翼,担心接触到外界的一切。
Khatra似乎注意到他的犹豫,很贴心地开了口,“你先喝吧。”
江逸没多想,拨开药剂管的盖子将药剂凑到嘴边。他每一口都喝得很谨慎,喝一口就要把药剂拿回眼前仔细比对剩余的药剂量。
Khatra见状轻笑,“这么谨慎?”
江逸:“我怕我不小心把你的份也给喝了。”
见水平面停在中线稍微往上一点的位置,江逸才松了口气,将药剂管递给Khatra。
“多喝点也没关系,我可以控制耗蓝量,够用。”Khatra应道,随手接过药剂正要往嘴边递,又突然意识到什么,握着药剂的手就这样停在了半空。
江逸注意着Khatra的动作,见状问道,“K老师你不喝吗?”
Khatra过去写过很多实验报告,十分清楚该怎样用最准确严谨的措辞来表述结果,但这一刻面对着江酱酿酿的疑问,他竟不清楚该怎么表达自己内心这种复杂又纠结的思考。
他该怎么解释,自己是担心江酱酿酿会介意共饮的事实,故而犹豫自己该如何反应。
每个人对肢体接触的限度都不同,就拿共饮一杯水来举例,有些人丝毫不介意,有些人只能接受和关系亲密的人共饮,有些人光是看到别人接触自己接触过的杯口都无法接受。
他清晰地记得自己初次握上江酱酿酿手腕时对方细微的停顿,他并不确定这份停顿是出于不适应、厌恶,亦或是其他更严重的可能。
他曾经接触过一个患有严重强迫症的病例。这类患者通常有一套自己设立的强迫性仪式,一旦他人违反,就会触发强烈的焦虑和排斥反应。
很多时候患者并不会清晰地表达这些仪式的内容,所以需要他们在和患者相处的过程中不断地总结归纳。在接触那个患者的过程中,他发现那个患者有很严重的心理洁癖——更准确地说,是强迫性污染恐惧在精神层面的延伸——光是看到别人接触自己接触过的东西都会产生强烈的排斥心理。
这种心思太过微妙,哪怕他清楚地知道江酱酿酿就算介意肢体接触,也大概率不会在意到如此细节的程度,但还是忍不住去考虑所有的可能性。
他并不是容易多想的性格,但不知道为什么,在面对江酱酿酿的时候,他总是下意识谨慎。
明明这里只是网游,任何的接触都可以用“不过是一串数据”这样的理由敷衍过去,可他却始终小心翼翼地回避,戒守着那道礼貌的界限。
……像是在回避着某个不愿承认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