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第 21 章

作品:《阑秋

    宋阑秋这一觉睡得极沉。

    身体飘飘然仿佛泡在水里,又像是裹在云层中,每一次呼吸都顺畅轻盈无比。

    甚至她还抽空做了一个梦。

    梦中正值酷暑,炎炎夏季似蒸笼般将人笼罩着难以喘息,好在怀里抱了一块冰冰凉凉的玉石,而那玉石不大不小,正好她镶嵌其中。

    宋阑秋将那玉石又抱紧了几分,整个人舒服得合不拢嘴,以至于被寂之恒唤醒时,她甚至还有些不大情愿。

    “——宋阑秋!”

    寂之恒的声音带着些许嗔怒与嫌弃。

    “你若是敢将你的口水流到我的衣袍上,你信不信我就地法灭你。”

    宋阑秋唰地睁开双眼。

    只见自己整个人挂在寂之恒身上。可她也不知自己怎么就跑他身上了,宋阑秋尴尬咧嘴一笑,当即要从他身上蹦下来,然而刚有动作,便见“自己”被猛得摔在了地上。

    连常离都一时没接住。

    “宋仙姑——”常离惊慌弯腰去扶倒在地上的“宋阑秋”,却被她一把挣开。

    寂之恒面色铁青地看向对面站在原地的“自己”。

    而宋阑秋也呆住了。看着自己那般貌美的脸上展现出那般丑陋的表情,她在心底无声尖叫。

    “……”

    她貌似与寂之恒互换了身体。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连寂之恒自己也不大清楚。

    此刻的常离更是一头雾水,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才终于勉强接受两人互换了身体。他被宋阑秋拽到一旁问话时,瞥见寂之恒的那张脸,在心底里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宋阑秋双手环在胸前,眉头紧皱,对着旁边的常离低声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可不想一直用寂之恒的这副身体,况且谁知寂之恒表面看起来一副正派模样,背地里会不会对自己的身体做什么手脚。

    可惜常离也不知其中缘由,他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离奇事。

    他原本老老实实待在阵法外看守着熟睡的宋阑秋,谁知下一瞬寂之恒便瞬移到了眼前。

    似灵魂出窍,只见一道金光从寂之恒体内抽出瞬间钻进了那阵法中,然后一眨眼的功夫,就把宋阑秋带了出来。

    再然后……她就挂在他身上了。

    过程太快,其实常离也没大看清。

    “会不会是……这通感术的副作用?”常离提出一个猜测。

    那如此说来便是寂之恒的问题了,是他法术不精才会出现这样的失误。

    宋阑秋正欲说点什么的时候,只觉得皮肤阵阵泛起一层刺骨的冷意,她下意识搓了搓手臂,只见自青遥墟东南方向刮来一道疾风。

    那风裹挟着婆娑海海面的煞气,直直朝在场的几人扑来。

    看这模样,这妖风当是林羽引来的,她是想借这煞气一次性将他们剿灭。

    甚至不止,她是想炼化整个月羽山。

    寂之恒眉头微皱。

    倏地,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挡在了他身前,将他牢牢笼罩在身后。

    宋阑秋最怕煞气,可别让那海风摧残了她的身体。她一边在心底暗暗盘算着,一边问道:“眼下该怎么办?”

    有那煞气助阵,林羽的功力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强,就连凌源师尊都不是她的对手,被一掌劈到地上,口吐鲜血。

    宋阑秋的这具身体实在是虚弱,连半点灵气都无法聚集,甚至都无法抵抗严寒,寂之恒能清晰地感受到海风刮过来打在皮肤上如刀绞般的疼痛。

    半晌,他敛眸沉声问宋阑秋:“我之前送你的那支簪子可带了?”

    “簪子?带了!带了!”宋阑秋边说边给他指明方向,“在脆桃头上!”

    “……”

    “谁知你那簪子还有别的用处,若不是你那日惹我生气,我又怎么会随随便便赏给脆桃。”宋阑秋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说得理直气壮。

    寂之恒重重吸了口气,又问道:“可会瞬移术。”

    眼下只能将那簪子抢过来。

    “你忘了,我乃一介凡人。”

    凡人怎么会仙门术法。

    “那术法口诀当记得吧。”

    宋阑秋:“……”

    她之前做鬼的时候根本不需要学这术法,便可直接穿墙而过,瞬移千里。既是生来便会的东西,又何须去学。

    寂之恒就从未见过如此蠢笨还不知上进之人。

    “等等,你们看那儿——”这时,一旁的常离突然瞪大眼,出声打断两人之间的争吵。

    只见站在林羽身后不远处的脆桃,不知何时已将头上的那枚簪子拔下,牢牢握在手心。像是做出一个重大决定般,她每走一步都似有千斤之重。

    脆桃咬紧牙关,步步紧逼林羽。

    虽然隔着很远,但隐隐还能看到她脸颊上淌下的那一串串的晶莹。

    最后,脆桃停在了林羽身后,将那支簪子径直刺向了林羽的后背。

    血水顺着簪子当即流了脆桃满手,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下,脆桃愣怔的松开了双手,她浑身颤抖地看向朝自己转过身来的林羽,唇瓣蠕动着,连连说着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林羽也似有些难以置信,她的神情一会儿像哭一会儿又大笑起来,总之扭曲得令人可怖。

    脆桃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泪水糊了满脸,她疯狂晃着脑袋对林羽说道:“你不是小姐,小姐生性纯良,是我在这个世界上遇到过的最好的人,若是她在,定也会阻止你……”

    林羽冷笑一声,将脆桃整个人从地上提起,用力攥紧她的脖颈。

    “既然如此,那便将你先一步血祭这法阵——”

    说罢林羽忽地面目狰狞看起来十分痛苦,她身上不断有金色的光点溢出,她低头缓缓看向自己被刺穿的胸口,只见那些金色光点全是从伤口处溢出来的。

    伤口在不断的往外流血,且无法愈合。

    林羽攥紧拳,狠狠将脆桃摔在了地上,紧接着她半眯起眼,直直看向宋阑秋的方向。

    发觉自己被盯上了,宋阑秋心下一惊。

    这冤有头债有主本该去找寂之恒去寻仇才是,可恨如今他们二人身体互换,最要命的是她并不会驱动什么厉害的仙家术法。

    “小心!”

    常离嘶吼一声,奋力上前护住宋阑秋,却被林羽那一掌直接

    劈出去老远。

    见林羽再次追上来,宋阑秋当即将寂之恒推了出去,自己实实接下了她的第二掌。好在寂之恒身体不错,虽然吐了不少血,但宋阑秋勉强还能从地上爬起来。

    但也总不能一直这样挨打,毕竟真的挺疼的。

    好在刚刚脆桃那一刺在眼下起了作用,林羽明显虚弱起来,阵法运转没了源源不断的魔力支撑,便开始反噬林羽自己,试图吞噬掉她的肉.体。

    林羽痛苦的嘶吼了几声,随之便见周围飘散的煞气瞬间兴奋地全都窜进了她的躯体,紧接着,她的伤口竟然奇迹般的在一点点愈合。

    她这是要以身为祭!一旦行此祭礼,便魂消神陨,永世不得轮回。

    宋阑秋抬手抿了下唇角的血迹,听到倒在地上的寂之恒对她沉声说道:“若是此祭礼成,人间乃至六界便会免不了一场浩劫。”

    “务必要在她觉醒前杀了她!”

    寂之恒说罢便被一缕煞气用力缠住脖颈,吊于半空。林羽双眼散出幽幽萤火,她红唇微启冷声对众人说道:“你们一个也别想活!”

    胸口处的伤口现下已完全愈合,林羽稍稍一抬手,只见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五爪朝宋阑秋袭来,将其牢牢钉死在地上。

    血水顺着身上的窟窿汩汩往外淌着,五脏六腑都要被震碎,宋阑秋咬紧牙关,只觉得自己好像又死了一回。

    然而,就在她生命殆尽之际,倏地感受到周身有股暖流淌过。

    她徐徐睁开眼,就见漫天的金色光点在朝自己奋力飞来。每一个金色光点钻进自己体内时,她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痛苦的哀求以及虔心的期盼。

    “神明垂怜!救救苍生,救救我等凡俗之人!”

    “苍天有神,恳请垂悯!妖魔肆虐,百姓无路可活,求神明护佑!”

    “……”

    这是整个月羽山枉死的无辜生灵在心底无声的呐喊。

    宋阑秋素来未曾扛过这般重担,如今一朝受托,便要以己身系住苍生,不由得心绪紧绷,难掩几分惶然。但在她紧张的同时,好像又有另一道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又似近在咫尺,告诉她不必感到害怕。

    宋阑秋闭上双眼,渐渐沉下心神。

    乌婆婆曾言,世间万物皆始于灵气。一花一草,山林川泽,莫不蕴有灵机,天地间一念一动,皆可生灵。此刻宋阑秋便觉有股力量自周遭奔涌而来,源源不断向她体内灌注,这般精纯磅礴的灵力,是她从未体会过的。

    她倏然睁开双眼,握紧手中长剑,轻易破开身上束缚,抬手便直直刺入林羽的身躯。

    一招毙命。

    天光大现。

    清风徐徐吹起宋阑秋身上的衣袍,她执剑伫立原地,目光落向倒地气息将绝的林羽,眉间敛着几分恻然悲悯。

    “你可曾悔悟?”

    有泪珠从眼角滚落,林羽伸手去触摸空中漫下来的一缕阳光。

    卯时已至,旭日徐徐东升。

    依照人间时序,寻常百姓此刻大抵已梳洗完毕,或围坐桌前用过早饭,或奔赴学堂苦读,或是下到田间耕耘劳作。

    而今后这些景象,她怕是再也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