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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屏澜山晚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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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末梢,梁颂声终于有了空闲,去学校找姜满。但姜满不肯见他,还托了人将曾经爱不释手的紫翡还他,大有一刀两断之势。

    梁颂声急了,忙给小姑娘打电话,数十通过去,没一个接通,每一个都是在通话中,他晓得自己这是被拉黑了。

    无奈,他只能打电话让何鸿光过来,要他找个借口将人带出来。

    计划倒是成功了,但姜满一见着他,原本笑着的脸沉了下来,扭头就走,一点也不带犹豫。

    他追过去,拦住姜满,不让她走,她冷声道:“让开。”

    语气之冷漠,如同浸了春初才融化的雪水,给人刺骨寒凉。

    梁颂声自知理亏,哄道:“我们坐下好好说?好不好。”

    姜满摇头,想也不想就拒绝:“不好。”

    她堵在心里的那口气顺不出去,一点也不想同他好好讲话。

    梁颂声知道这时候她还心硬着,便打起了感情牌:“穗穗,你就当心疼心疼我,我忙了一天了,就想同你吃顿饭……”

    见着她,他当真开心。

    姜满十分决绝道:“我不。”

    她只想走,只想远离梁颂声。

    “穗穗,要怎样才能让你陪我吃一顿饭?”梁颂声近乎哀求她。

    姜满承认自己有一刻心软,但一想到他故意躲着她,又硬了起来,“是你自己不愿见我的。”

    “我有理由。”

    “你讲。”姜满静等他的答案。

    梁颂声语塞。

    要怎样讲呢?说他喜欢她?

    不可能的,至少不是现在。

    “讲不出来?”姜满挑眉,满是讽刺,“那三年梁先生也未曾理过我,我以为再见会不一样的,但现实告诉我,一样的,你还是会在一段时间后不理我,我只是爷爷塞给你的麻烦。”

    “不是这样的。”

    梁颂声不喜欢她这样说自己。

    她何曾是麻烦?

    明明是他的珍宝,恨不得捧在手心。

    “那是怎样?”

    她的质问让梁颂声再次沉默,姜满也不说话,两人无声对峙,最后梁颂声认输,侧身为姜满让一条路,至此,他们陷入了冷战。

    这冷战仅限于姜满单方面,梁颂声只要得空,就一条接一条消息哄她,姜满不看一眼,也不回,只是按下息屏键,兀自背书,不闻窗外事。

    对此,梁颂声也只能叹气,眉眼满是愁绪,苦闷中,又带着一点办法也没有的无奈。

    何鸿光见此,笑话他:“你这是摊上事儿了!摊上大事儿了!”

    可不就是大事儿嘛!那小姑娘本来脾气就大,失去亲人后,心思也敏感,大抵是把他躲着她,想成了厌烦,嫌她麻烦,索性破罐破摔,不与他联系,从根源解决问题了。

    她在保护自己不受伤,但梁颂声心里就越发不是滋味了。

    这可如何是好?

    他忧心着,连带着上班都有脾气了,集团内部陷入了冷气压,打工人心惊胆颤上班,生怕出一点错惹到上头,挨一顿骂。

    何鸿光做事也小心起来,心里头不止一次想着,姜满那小祖宗,你就理理梁颂声吧,他都快疯了。

    他们的冷战持续了一个月,事情的转机出现在十二月末,姜满同贺仲霖那顿法餐上。

    步入冬天后,槐安的天黑得一日比一日早,未到五点,已经蒙上了一层纱,朦朦的,让人瞧不清,需得照个灯。

    贺仲霖的车停在学校门口,姜满迎着风寒出门,徐文莹打趣道:“哪个男人能让你在这个天出门?”

    外面还下着鹅毛大雪,压垮了树枝,落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雪太大了,又久不见太阳,每日的雪都积攒在地上,人一踩,就是一个脚印。

    零下十几度的天,姜满都已经不愿去图书馆背法条了,老老实实待在寝室,享受暖气带来的安逸。

    门开了一条缝,有冷风进来,让人一激灵,姜满把手揣在口袋里,说道:“一个朋友。”

    徐文莹没追问,叮嘱她早些回来,虽然槐安的治安很好,却也无法预料天黑了后会不会有意料发生。

    姜满说好,合上寝室门往外走。

    风雪袭来,姜满扯了扯围巾,把脸遮住,雪地靴在松软的雪层上留下印记,但很快又被新来的雪淹没。

    走了大概半小时,姜满终于到了校门口,街对面,贺仲霖按着喇叭,向她示意。

    姜满躲过车流走过去,上车后,暖风吹来,她呼一口气,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贺仲霖瞧她一身臃肿的打扮,想到了南极的小企鹅,胖乎乎的。

    “冷死我了。”她说话,一团白色的烟雾弥漫,很快又消失。

    “有吗?”贺仲霖不觉得。

    年年都是这样大的雪,年年都是这个温度,他觉着并不冷。

    姜满取掉围巾,把手放在空调出风口,暖风包裹她的肌肤,略僵硬的手终于可以活动了。

    她揉了揉自己冻僵的脸颊,“琼枝再冷,也是零上几度,零下,我还是第一回体验。”

    贺仲霖一声轻笑:“那你可有的受了。”

    车子启动,排出一溜尾气,他们去长安街CBD,餐厅开在三楼,主厨是法国人,餐厅以高昂的费用和新鲜的食材闻名。

    门童拉开门,服务生绅士的为他们引路,落桌后,姜满脱掉外套,搭在椅子上。

    深棕色V领毛衣裙,露出的雪白肤色映衬一条水滴形蓝钻,在餐厅的灯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贺仲霖不经意瞥到,愣了愣,有些眼熟。

    好像……他想了想,不太确定问:“三哥送的?”

    “什么?”姜满抬起头,一脸疑惑。

    “蓝钻。”贺仲霖睇了一眼。

    姜满低头,看了看,否认道:“是成年时,一位和家中长辈交好的叔叔送的。”

    “嗯……不应该呀,”贺仲霖往前凑,仔细看,喃喃道,“这颗蓝钻就是三哥珍藏的那颗,不会有错。我前几年去他家还见过,这是他母亲的陪嫁,本来是给三哥他姐姐的,后来不知怎么到了他的手。”

    贺仲霖说得有理有据,姜满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记忆是否错乱。

    但她清楚的记得是黎琛父亲的至交好友亲自送到她手上的,当时她还因礼物太贵重而拒绝,最后是黎元任发话,她才收下。

    姜满认为贺仲霖看错了,那三年他没有同她联系过一点,又怎么可能送她礼物。

    贺仲霖坚持自己没认错,笃定道:“我是心不好,不是眼不好。这颗蓝钻,绝对是三哥家里的那颗。”

    姜满也不认为是自己记错了,固执道:“就是那位叔叔送的,他亲自交到我手上,不会错。”

    “欸,你这人……”

    贺仲霖来了气,与她辩驳,摆事实讲依据,姜满被他说的哑口无言,生起了闷气,一股无名火在身体里横冲直撞。

    想她一个法学生,却辩不过一个公子哥,换谁能忍得下这口气?

    姜满不乐意,把菜单往桌上一扔,气冲冲道:“咱去找梁颂声。”

    任他们争破了天,也不如去找梁颂声证实,若他的那枚蓝钻在,便是贺仲霖眼瞎,若他的那枚蓝钻不在……

    不在的话……姜满的心情复杂起来。

    可是,又怎么会不在呢?

    贺仲霖鼻孔朝天,“去就去。”

    姜满穿上搭在椅子上的衣服,也不管桌上一口未动的餐,在输赢面前,她最喜欢的法式蜗牛,也要排在后头。

    他们坐上车,往枕春去,一路上,两人不发一言,安静的可以听见雪落下的声音。

    大概一个半小时,车子停在了一块平地,贺仲霖率先下车,姜满忽生顾虑,磨磨蹭蹭不肯下车。

    “怎么了?觉得自己会输,赖皮?”贺仲霖嘲笑道。

    姜满翻了个白眼,“不可能的事。”

    认输,她的人生信条里没有这两个字,她只是单纯不想见梁颂声。

    “那就下车。”

    姜满侧头,透过车窗,可以看到那座古朴宅子的轮廓,甚至还可见梁颂声为她栽的樱桃树。

    “让我缓缓。”姜满淡淡道。

    眼中忽然干涩起来,她揉了揉,往后靠,思考起该怎样去面对梁颂声。

    她可是把他求来的紫翡都还他了,想好了一刀两断,不过是一点意气用事,就来见他,太幼稚了,也不成熟。

    “你缓什么?”贺仲霖有点搞不懂她这人了,要来的是她,不肯下车的也是她。

    “不如就认输嘛?”他自以为好心的劝道。

    姜满又给了他一个白眼。

    大雪漫天,风也大,却没能吹散姜满的莫名生出来的情绪。

    她吐一口气,让自己放轻松,并告诫道,幼稚与否,成熟与否,又能怎样,反正不能丢了面子。

    姜满一鼓作气下了车,刚走两步,又打起了退堂鼓。

    她还是不想见梁颂声。

    “你究竟怎么了?”贺仲霖觉得她怪怪的。

    “没怎么。”姜满答。

    贺仲霖不信,女人的没怎么永远不是真没怎么,而是问题大了。

    他一颗心没来由悬起来,问道:“你同三哥……吵架了?”

    他只想的到这个理由。

    姜满实诚的“嗯”了一声。

    贺仲霖瞬间激动起来,“你这妮子,咋不早说呢!”

    她都在气头上,梁颂声更不必说了,他们这会儿去找他,不正好往枪口撞。

    依照梁颂声对姜满的喜欢,必然不会朝她出气,那么堵枪的只有他一人……

    他想起了那晚在鸿雁府厢房里被梁颂声支配的恐惧。

    此刻的他,但求一死。

    姜满语气不善道:“你也没问呢?”

    贺仲霖苦笑,是是是,怪他怪他,枉他还是心理学硕士毕业,偏偏没把她的心理研究透。

    索性还没进屋,他赶忙绕上车,招呼道:“别站那儿了,咱快走,这把你赢。”

    他也是嘴贱,偏偏就要与她论个输赢,是梁颂声送的蓝钻会怎样?不是又会怎样?他贺仲霖不会掉一块肉,心脏病也不会好。

    怎么就管不住嘴,争起来了?

    他现在后悔惨了。

    贺仲霖要走,正和姜满的意,但嘴上还是不饶道:“本来就是我赢。”

    “切。”贺仲霖懒得再与她争。

    姜满上了车,他把车钥匙插进孔里,刚启动车,准备走,就被人拦了下来。

    天知道贺仲霖在挡风玻璃前看见梁颂声那张黑得可怕的脸时有多想尖叫,丫的,神出鬼没,他以为见鬼了,吓得手都在抖。

    与之相反,姜满平静的过分,甚至别过头,不肯拿正眼瞧他。

    这就是被爱的有恃无恐吗?

    贺仲霖想。

    梁颂声走上前,让贺仲霖打开门下车,姜满不让,两人对峙起来,贺仲霖夹在中间,两边说好话,谁也不理他。

    他低下头,捂住脸,默默送了自己三个字——冤大头。

    “穗穗,”梁颂声的声音染上几分薄薄的怒气,“外头凉,车里的暖气能有多热,冻坏了怎么办?”

    他生气,是因为她拿身体开玩笑。

    贺仲霖正要附和,姜满道:“那也不要梁先生管。”

    她现在连师叔也不叫了,只把他当陌生人。

    只是捏着衣服不停搅动的手还是出卖了真实情绪。

    琼枝的半年多,他支撑起破碎的她,病房再见,纵使不曾联系,那份埋在心底里的亲近也不曾丢掉,更何况槐安的日子里,他也好好待过她……哪有那么

    容易当陌生人。

    可她也害怕受伤,害怕他的躲着,是真的烦她,嫌她麻烦。

    为什么不想见梁颂声?

    就是因为见到后会心软,会朝向他,会像从前一样,讨要一个拥抱。

    梁颂声眉目皱到一块儿去,浑身都散着一股冷气,比槐安零下十几度的天都冷,贺仲霖害怕地吞了吞口水,他不应该在车上,他应该在车底。

    “姜满!”他的音调陡然提高,已经怒极。

    姜满憋着一口气,仍是不理他。

    “开车门。”梁颂声朝贺仲霖道。

    姜满拦住贺仲霖,说不准,贺仲霖哪里敢为了姜满得罪梁颂声,趁她不注意,解开了车门的锁。

    梁颂声直接打开车门,强硬的把人抱下来,姜满挣扎着,纠缠间把他的脸抓出了两道红痕。

    他吃痛一声,姜满停了下来,心虚垂眸,贺仲霖见状,赶忙道:“三……三……三哥,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用最快的速度点火,给了姜满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二话不说,跑了。

    姜满这一刻想掐死他,说好的朋友呢,就是这样“两肋插刀”的吗?

    梁颂声把姜满抱回枕春,放在沙发上后,找来镜子看了看脸上的伤痕,对低着头的姜满道:“不看看你的杰作?”

    果真是只小猫,爪子锋利的要人命。

    姜满低声呢喃:“明明是你自找的。”

    若他不抱她,她自然不会挣扎,也就伤不了他。

    梁颂声扔掉镜子,走到她面前蹲下,与她对视,“你的道理真是多得很!”

    她这张嘴,最会讲了,也最气人。

    姜满别过头,避开他的目光,冷声道:“梁先生,我想我们上次应该讲的很清楚,一刀两断。”

    “哦,是吗?”梁颂声的语气不善,“穗穗,一刀两断还个玉镯应当不够吧?”

    姜满抬起头,“其他的我折现给你!”

    谁还不是个有钱的主儿,她只是失去亲人,又不是穷困潦倒,梁颂声送的那些东西,她自己也能买的起。

    梁颂声一声轻笑:“我晓得穗穗家财万贯,但这个还,该要你大出血了。”

    姜满翘起了腿,往后沙发上靠,一副不屑的样子:“你且说说,我要出多大的血。”

    梁颂声站起来,当真与她算了起来,“你十六岁生日,双子大厦外的烟花,五百万……十八岁成年礼,还有这颗蓝钻……”

    他的目光落在姜满白皙修长的脖颈上。

    “真的是你送的?”她瞬间抬眸,看向她,眸中闪过质疑、惊讶。

    梁颂声道:“不信吗?要不要我给你拿证明?”

    所以说贺仲霖没说错,当真是他。

    可为什么呢?

    梁颂声又蹲了下去,蹲着她的身边,抬眼看她:“那三年里我们的确没有任何联系,但穗穗,我没忘记过你,每每有什么好东西,都会借旁人的手送到你的手中。”

    姜满神色复杂,似在消化这个消息。

    她以为的三年,和真实的三年,不一样。

    梁颂声不在,但又在。

    他们好似没联系,却又理不清的千丝万缕。

    姜满忽然想哭,忍不住哽咽道:“都送了我多少?”

    他说:“记不清了。”

    细细想那三年,每一次见了好东西,他都会想起那个在琼枝的小姑娘,想她会不会喜欢,然后一股脑的全买下,借不同人的手送到她眼前。

    “这颗蓝钻很衬你。拿到它的时候我就在想,你戴上肯定好看,事实证明,果然好看。”

    “那当然,我天生丽质。”她说着,眼泪也随之掉落,大颗大颗的,像断线的珍珠。

    梁颂声用指腹轻擦她的脸颊,温柔地拭去她的泪珠,“还要折现吗?”

    姜满耍脾气道:“不折了。不想赔给你。凭什么给我了,还要拿回去,就不给你,气死你。”

    梁颂声捏了捏她的脸颊,“傻穗穗,折现了我也不收的。”

    他送她东西,想的是搏她一笑,如今也是。

    梁颂声只想让姜满开心。

    “为什么不亲自给我?”

    琼枝和槐安的距离不过两个多小时的飞机,只要他想,总能出现在她眼前。

    为什么他从来不来?

    为什么那三年他一次也没出现过?

    梁颂声把她鬓边的碎发拂到耳后,目光温柔,“穗穗,我也有难言之隐。”

    流言四起,他不怕,可总要想想她,那时候她都还没成年。

    十几岁的女孩子,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她听了该怎么办呀?

    “从前是难言之隐,这次呢?”

    “同样是难言之隐。”梁颂声答。

    那晦涩的、隐蔽的爱意,该叫他如何开口?

    他的目光很炙热,仿佛燃着一簇火,落在她的脸上,她被盯的不自在,下意识揪住衣角低头。

    碎发随之散落,遮住了她的眼眸,他再度伸手,轻轻地将它们拢在她的耳后。

    他喜欢她待在自己身边,只要一抬眼就能见她或喜或怒。

    她的嗔恨痴念也那样娇美,于他脑海里不肯散去。

    这一刻到底是免不了世俗,如毛头小子一样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爱人,所以需要斟酌再斟酌。

    “以后告诉你好不好?”

    再等等,总得窥探了小姑娘的心,才能想出万全的法子,才不会唐突了她。

    姜满“嗯”了一声,不经意对上了他的眼眸,浑身一抖。

    男人此刻的眼神,像蛇盯上了猎物,势在必得。

    她晃了一下神,以为自己看错了,眨眼想再看看,梁颂声却已换上了温和的笑,眼里不曾有一丝方才的阴鸷,甚至讨好地问她:“穗穗,苏联都解体了,那我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