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无穷后患

作品:《竹马与灭世反派都在攻略我》

    那是一道险些被他正冠踏入的门槛,一道险些将人从中风光带走的府门。

    借由道旁的树影掩住身形,萧惑静静望向谭府那道曾无比熟悉的前门,却始终不愿看向她递来的那方锦盒,以及躺在其中的凤钗。

    “收回它,不要再来。”

    萧惑目光沉沉落于一旁,迟迟没有接过,只嘴角艰涩扯了扯。

    在沉默的僵滞中,霜亦平静抬眼:“若是旁的,我不会特意相还,可这凤钗……你既说你父母家人至今仍未找到,你留着它,或许还可做个念想。我想,将来它总会遇到适合它的人。”

    “它只可属于你。”

    “它不该属于我。”

    见他不应,她再次开口,声线平和:“今日之事,我谢你相助,可无关之人的照拂,我受之有愧。将来,我望你不要过问,更不要插手。”

    安静看向眼前的锦盒,萧惑再抬眸,一遍遍掠过她静水寒潭般的面容。

    良久,他将斗篷缓缓披上额头,斗篷投下的阴影几乎笼住他面容,再看不清他完整的神色,只余一道黯淡的阴翳。随后,一道低沉嗓音从中缓缓漫出:

    “若是终有一天,我的心终于妥协,我会亲口将它要回。但,不是今夜,不是现在。”

    平静说完这句话,他转身欲走。

    然而,就在他转身之际,一页绢纸从锦盒底部悄然滑落。

    霜亦刚想俯身拾取,却被萧惑抢了先。

    悬在半空的两只手不经意间轻轻一触,霜亦眸光闪了闪,连忙缩回手指:“这是——”

    萧惑视线在绢纸上定了定,随后抢下话,将它小心捡起,缓缓起身:“我知道这是什么。”

    他自然知道这是何物,就在七日前,属于陆府的那份合婚书已被他秘密寻回,而这一份,此刻正被她急切归还。

    当年,在问名纳吉之后,为表诚意,陆府在纳征宴前月便早早地将聘礼送至谭府,并正式互换了合婚书,从此,一份被存于谭府,另一份则静静躺在陆家祠堂,再不曾被人拿起。

    七日前,趁着夜色,萧惑从一处倒塌的墙洞潜入废弃的陆府,特意将它寻回。

    草木森森,残垣断壁,一副颓然之态。

    深夜墙角的虫鸣伴着他脚步不断深入,直至踏入斑驳破旧的祠堂。

    出乎他意料,搜寻它的过程极其顺利。旧府值钱的物件早已被搜刮利落,余下的,都是些不中用的东西。可这些不中用的东西在多年后重新落入他眼中,虽早已破败不堪,却仿佛带着余温,让他心下翻涌,恍如隔世。

    在祠堂一处被打开的锦盒中,他翻到了这份落满厚厚尘埃的婚书。捡起它时,萧惑嘴角不由扬起,仿佛意外捡回了一件宝物。

    可不过一刻,那笑容就变得僵滞。

    日夜惦念,如今终得相逢,却落得这般咫尺天涯的田地,想到此,他笑意凝固。

    将灰尘小心掸去,紧紧攥在手心,萧惑悄然移出祠堂,打算趁着四下无人再行离去。

    然而,在经过后院一处长满苔藓的小径时,一道异样光芒猛然攫住他目光,浅淡月色下,那道光亮在黑黢黢的墙角显得异常分明。他缓缓靠近,探身看去,却见一只覆满泥灰的凤钗静静躺在一处荒草丛中。

    放缓呼吸,俯身捡起它,躺在地上的,正是当年求娶霜亦时,他赠予她的那支镶满珠玉的凤钗。

    他苦涩一笑,转身离开陆府。

    她自然该将它丢弃,她原本可以做得更为过分。三年前,当他在那处驿站寄出那封退婚书,在心底某个隐秘之处,他似乎就隐隐期待一个惨淡的结局——

    他以为,若是她恨极了自己,至少代表他还有一线希冀,可结局,却并非如此。

    她连一道怨恨的目光都不愿投来,正如此时此刻。

    垂首看着手心那独属于两人的一纸婚书,再看向她那冰冷如霜的脸庞以及毫无起伏的目光,他凝住身形,就这样定定看着,望着,喉间阵阵发紧,久久无言。

    而在对面,霜亦原本并未想过再多做耽搁,只想归还后与他速速割离。可抬眸一瞬,沉入他目光,她眼底却微微一晃。

    她也未料到会在今夜要将旧物相还,原以为,若是两人不再相见,倒也不必多此一举,可见他屡屡跟随,还出手相助,她万不能容忍两人牵扯更甚,因而,当她回府取出这些旧物时,她没有任何犹豫。

    可此刻,见他勉力强撑、紧握婚书的模样,一道她不曾料想的迟疑在她眼底一闪而过。

    所幸这轻微的触动也只持续了一瞬,便被她轻易压下。

    霜亦侧开身子,不再相望:“萧公子,你我终究有别,我望你就此止步,勿再费心于我。”

    她重新抬手,伸出锦盒:“属于你的东西,我已一一归还,你我从此各安前路,也算有始有终,从今往后,请你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低头轻叹一声,萧惑上前一步,嗓音低低压着,脊背却依旧挺的笔直:“若在从前,我断不会这般纠缠,这般频频尾随,我没你想象的那么不堪。可如今,一切早已不复从前,我知道,若不是我当年离开,以你的身份,你断不会受到那些非议,更不会涉足医馆这些棘手难事,如今,让我看你孤身一人面对责难,让我对你的安危不闻不问,我做不到。”

    “霜亦,我做不到。”

    霜亦果断向后退开半步,拉开距离:“你错了,这家医馆是我心之所愿,与任何人都毫无关系,即便嫁作人妻,我也不会放弃它。此外,我的安危从来不需要他人作保,你如何念想,我也无心过问。”

    她再抬手:“收下它,权当物归原主,今后,你我不必再见。”

    “你真要与我,彻底断绝吗?”

    “你我早已断绝,如今,你又何必再来相问。”

    他沉沉看向她,嗓音愈加沉陷:“当年我以为,公然斩断婚约便能护你安稳,让你免受牵连,可我知道,我终究伤透了你……可霜亦,若是让我重来,我还是会做同样的抉择,我以为这是最好的安排。如今我依旧这样觉得,不论是五年前,还是三年前,我的选择永不会改变。”

    说着,他气息顿住,身子稍稍前倾:“可你呢,若是让你重来,是否,在五年前相识之初,你定不会再如当初那般坚定选择我,霜亦,你告诉我,是这样吗?”

    “是!”

    没有片刻迟疑,她笃定回。

    可话音刚落,她的心却不由得一缩。

    当年,得知他属实迫不得已,曾有那么一段时日,想到他或许真的是不愿连累她,这才托人将那封退婚书带到鸢都,她有些动容。可起初那整整一年、熬碎骨血的人间炼狱,还是将她那点残存的、年少真挚的情意,彻底冷透。

    静静回想那一年,她睫羽轻垂。

    再想到那日雪后画面中他归来后的清冷与权衡,她不觉嗤笑一声,只觉世事荒唐。

    而听到她这般斩钉截铁的答复,萧惑怔立原地,一动不动,周身近乎凝滞。

    许久,他再缓缓挺直脊背,攥紧的手彻底松下。

    见他眼角微红,霜亦转过身,暗自轻声喟叹:“萧惑,你我之间终究是个误会,是个错误。可言语总是轻飘,在我真切的过往中,它不能被一笔带过,同样,你也有深重的苦衷,即便是无关之人,也不能视若无睹,更不能肆意诋毁。因而,我再不愿看到你为我苦苦守候,也不愿看到你再次卷入祸端。”

    “我已将过往放下,这回,我望你放过你自己。”

    垂首之际,看着谭府门前一派静谧安然的光景,想到如今谭氏一族历经多年流言后难得的清静,她再抬眼,此刻,她的眼

    底只余一片淡漠:

    “你走,当下,我的父母家人必定不愿再见到你,想必,你也不愿惊动了他们。”

    “你走,永远不要再来。”

    未做停留,她迈步向前,很快再隐入前方高耸的院墙……

    刚迈入前厅,却见母亲端坐案前,像在潜心整理着什么。

    见到母亲,霜亦原本隐隐有些闷涩的心绪顿时舒缓。

    若说这三年,医馆及蛱蝶的陪伴是她艰难岁月里的一道光亮,那么眼前这位生母,则无疑是当初将她从黑暗漩涡中生生拉出的那个人。

    她缓步走上前去:“娘亲,您在等我?”

    见到霜亦,谭母略一抬眸,又平静垂下眼帘:“我从不等你。”

    霜亦来到她近前,半蹲下,扶着母亲的膝头,轻轻摩挲,无辜而怨念的目光柔柔看向她:“娘亲,您可不许诓人,您真的从来不等我?”

    谭母垂下头看向霜亦,略有恼意的眼神中还夹杂着呼之欲出的宠溺:“你这丫头,为娘若是真要等你,岂不是夜夜都难安?”

    说着,她深叹一声:“嗨,若是旁人,女儿家这般深夜归来,必定会担忧至极,可我,却没这个烦恼。”

    “难不成,女儿是旁人家的女儿?”

    “你说说看,这个世道,谁敢惹一个成天与疯子呆一块的人?况且,当年你也算名噪一时,在这个鸢都,还有人不认得你吗?”

    名噪一时……

    霜亦抚着膝头的手霎时一顿,心想愈合的伤疤也是伤疤,除了泓王这些人,母亲您倒也没放过我。

    像是想起了什么,谭母严正道:“不过……霜亦我可得和你说说,我听你父亲提到,说是近日城中各衙署倒出了不少新案,除了些惯常的抢盗、斗殴,近日还多了些伤案、命案,你在外头,可得小心着点……”

    “女儿知道了……”

    说话之际,霜亦起身落座,却见母亲似乎在整理一些旧物:“娘亲,这些东西是?”

    “这些是你姨外婆的旧物,你外祖母拿来让我遣人好好修补一番,再过些日子就是你姨外婆的忌日,怕是你外祖母又念起了她……”

    听到母亲再提起姨外婆,霜亦垂下眼帘:“听您常常提起,小时姨外婆甚是疼爱我,我虽记不清晰,可也知道小时我的那些衣裳都是她亲手给我缝制的……若是我可以早些、早些……说不定姨外婆还有一线希冀……”

    “你这傻丫头,你姨外婆已经去世十六年了,难不成,你在娘亲肚子里就开始着手开办医馆?”

    霜亦先是赧然一笑,随后又缓缓敛起神色:“娘亲,我的本意是,姨外婆她本不该这么早早离世,若是我没有记错,当年她的疯病也并不严重,除了每日犯那么两次,其余时间,她倒也清静。若是……若是——”

    “若是什么?”谭母打断她,“即便她活到现在,您便可治好她?”

    想到荣錾以及今日的杨七慎,霜亦本想开口分辩,可想了想,却又将话逼了回去。

    见霜亦垂眸不语,谭母轻叹一声:“你姨外婆已去世多年,当年情势复杂,她所受之苦又岂止是肉身之痛,因而,仅凭你的医术又能改变些什么,不过是她的命数罢了……”

    “命数……”

    见霜亦只喃喃重复,眸光沉落,似乎不以为然,谭母神色渐趋凝重。

    思虑片刻,谭母朝她的身子倾了倾:“霜亦,两年前你创办医馆,母亲最为担心的就是怕你背负太多。母亲吃斋念佛,在那庙堂里,听人说的最多的一句便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可除此之外,你知道母亲还常听人说什么吗?”

    谭母抚过她的手,关切而忧虑的目光沉沉落向她:

    “我还常听人说,切莫对旁人的命数介入过甚,否则,霜亦,日后必生无穷后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