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第 19 章
作品:《刺杀妖王夫君后》 大抵是害怕过了头,小姑娘脏兮兮的手中握着一把刀,指尖因为过于用力而泛白。
背光处,她发丝蓬乱,脸色煞白,只有一双葡萄似的眸子分外清亮。
那些人将她绑了要献祭时,她跪在那些人面前哀求哭泣,可知此地对于凡人而言有进无出,是极为可怖之地。村中已不知有多少人被送来,再没回去。
她好不容易能逃脱了,竟敢找来?
谢令嘉先起身说了话:“你胆子也太大了!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小姑娘也怕谢令嘉。
这些白衣仙师,往常来了村中几乎没有好言好语,所以村民才对他们格外敌对。这次见了兰园弟子,这群人非但不惧,反而直接把这些人迷晕,装进纸轿一起送给山神。
谢令嘉这一声,把她吓得一哆嗦,更不敢说了。
宁檀上前握住了小姑娘的手,触感粗糙,冷得像冰块。
此处温度极低,凡人断断承受不了太久,而她竟光着脚在这里找了一夜。宁檀一时心里泛酸,捂着她的手,哄道:“别怕,这个姐姐是担心你,这里可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若非宁檀击碎了境枢,让这九层幻境融为一个,这个小姑娘孤身来此,必不能与他们碰面。最后的结果,不是被邪物吸去精气,便是饿死在幻境里。
因缘巧合,他们还是碰到了。
到底是她命不该绝。
宁檀开始解自己身上的喜袍,好给她披一件外衣暖和身子。这件喜袍并不陌生,小姑娘有点怕,刚挨到肩膀,她便开始发抖。
看出她的情绪,宁檀只得将衣服收回来。
正当宁檀不知如何是好时,迟云生解了外衣,递了过来,道:“穿我的。”
对于凡人来说,一件不够,谢令嘉虽责怪她莽撞,却也解了自己的衣,小心地搭在她的肩上,低头为她系好衣带。一下裹了两件,小姑娘冻得青紫的脸才见血色。
拢好衣物,确认她不会再被冻伤,谢令嘉才低头看着她,道:“你这小丫头,瞧着怯生生的,倒是个不要命的。”
“我不叫小丫头,我叫阿彩。”
小姑娘紧握着宁檀的手,贴着她的耳小心说了自己的名字。
宁檀捋了捋她的碎发,笑说:“阿彩,多大了?”
“十三。”
才十三岁。
在村子中见到她时,她穿着喜袍,被众人捆着,离得远根本看不出年龄。
竟还是个孩子,就被人选来生祭山神。
“他们为什么要送你来,你知道吗?”
阿彩点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继续说:“本来选的是我阿姐,阿姐害怕,求了仙师一同前去。六爷说,路上便被山神识破了送葬人数不对,特意降下谕令,要重新换人。”
“谕令?如何降下谕令?”
“枯骨契。”阿彩说,“是片写了名字的叶子,会在月圆之夜被一阵风吹到六爷的手上,叶子会发光,上面的字我们却都瞧不见。六爷是半仙之体,开了天眼的,能知山神的心愿。契上写了谁的名字,便是要谁。”
宁檀问:“如果不送人来,会如何?”
阿彩摇头:“不知道,因为没人敢不听六爷的话。只有一次,契上写的是壮壮的名字,他被送进洞中后跑了,隔月村子里就闹了疫病,死了好多人。最后是六爷送了新人来,疫病才止。”
“除了壮壮,这么多年,没人活着从这里回去吗?”
阿彩又是摇头,道:“都死了。壮壮回来就疯了,说见了好多白骨,白骨旁的衣裳便是之前送去之人所穿的。再然后,他因为疯病死了。”
宁檀还捂着她的手,能感知到冰凉的指节逐渐温暖起来。
她问:“你知道会死,还敢来?”
阿彩低头:“我怕的。但我知道,名字出现在了枯骨契上,便是逃不掉的。如果注定要死的话,我不想多一个人因为救我而枉死。”
宁檀抱着阿彩,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尽可能给她一些热源,道:“好啦,有我在,你就不会死了。”
一旁的迟云生不知在想些什么,听了这句话,才微微侧首,看了一眼宁檀。
忽然发笑,他道:“怕是要一起死吧。”
宁檀瞪他:“小孩还在呢,说这些丧气话?你不是本事通天吗,小小幻境想不到法子出去?”
“本事通天?”迟云生玩味地念了这几个字,笑道,“师妹这么说,依据是什么啊?”
与季清衍斗嘴惯了,宁檀说话时下意识想呛他,被这么一提醒,才想起一件更可怖的事实。
他不是季清衍……
宁檀第一次哑口无言,反而吸了一口冷气。
发凉的后脊让她不知如何应对。
谢令嘉没听出两人之间的暗涌,重新拿起了剑,道:“走吧,试着想法子,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两侧高山遮天蔽日,让这个小小山谷显得阴暗潮湿。
越往深处走,难闻的恶臭越是难以遮掩。
“啊啊啊……”
阿彩忽然尖叫起来,跳着往宁檀怀里钻。
宁檀赶忙护着她,问:“怎么了?”
“骨头,骨头!”
低头一看,正是一滩白骨。
黄土之上长着稀稀疏疏的荒草,草枝遮掩之下正是数以百计的白骨。
阿彩没说错,这些完整的尸骨旁边便是衣物,因为天长日久经受湿寒之气的浸泡,衣物已经腐烂大半。
这些人是被吸尽了精血后死在这里的。
迟云生半蹲在草坡上,轻轻拿起一块骨头,仔细地瞧了一会儿,给出一个结论:“这迟云生当真恶毒至极,该死。”
宁檀哽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从“季清衍”口中听到迟云生三个字。
她心跳猛然剧烈,看回去,却见迟云生避开了她的视线,一心检查这些尸骨的不对劲之处。
放下骨头,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道:“是离丹残片做的。有人借助活人元阳精血,供养离丹。不过,这枚碎片现下已不在四时岭了。”
谢令嘉愣住,转身看他,问:“你怎么知道?”
迟云生眉梢微动,眼底浮起一丝兴味,看向宁檀,道:“不瞒你们了。”
宁檀顿时握紧了指节。
他下一句却是:“我也是半仙之体,生来便天赋异禀,就是知道,怎么办?”
谢令嘉:“……”
找出路时,宁檀一直心不在焉,不慎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
正以为要摔一跤时,迟云生接住了她。
他搀着她的手臂,用力并不轻,面上的笑却像个实实在在的温润君子,话语温柔:“师妹没事吧?”
宁檀望进他眼睛时,心里的恐惧终于不可控地蔓延出来。
她想挣脱,没料到他却将她的手腕钳制得死,丝毫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你……”
“嗯?”
迟云生笑意不减,周身气息却冷得像鬼。
“师妹怕我?”迟云生将她扶稳,“为什么怕?”
宁檀的唇已经没了血色。
此时此刻,她已经笃定面前人是谁了。
可是为什么?
究竟是为什么,他不
是早就死了吗?一个死人,是怎么活着回来,站在她面前笑得和煦温柔的?
“师妹怕我,真是让我伤心啊。”
迟云生嘴上说着伤心,面上却不见忧伤之色,只是一味死死地盯着宁檀的眼睛,如同一条瞄准了食物的毒蛇。
宁檀想唤走在前面的阿彩,却发现自己失声。
良久,她才唤出声:“阿彩,阿彩过来,过来扶着我,我,我崴了脚。”
阿彩听到呼唤,小跑着回到宁檀的跟前,扶上她的手臂,问:“姐姐没事吧?”
“没事。”
宁檀终于顺理成章地撇开了迟云生。
再和他单独待在一处,宁檀觉得自己怕是要死在这里。
没走一炷香时间,竟见幻境陡然破碎,顷刻坍塌。
整座山峰上笼罩的黑雾散去,日光从云隙洒下,落在几人的肩上。
宁檀知道,不是他们找到了出口,是迟云生做的。
对于离丹原本的主人而言,这碎片凝成的幻境,根本就是一个不值一提的障眼法。
倒也是可笑,手眼通天的妖王,竟陪着他们一同在这里做戏这么久。如今见瞒不过了,索性什么也不藏了。
果真恨能让一人放下身段。
看出宁檀气色不好,谢令嘉并不支持今日继续找兰园弟子,或是追查四时岭的事。
出山路不足十里,便是之前他们落脚过的客栈。
他们已经许久没吃东西,谢令嘉先找店家点了酒菜,而桌前坐着的便是宁檀、迟云生与阿彩。
阿彩不知宁檀为何如此心神不宁,热茶送来后,赶忙为她倒了一杯,道:“姐姐,你没事吧?喝杯茶吧?”
宁檀没听见她的话,还在出神。
迟云生开口:“她问你喝不喝茶。”
迟云生的声音让宁檀霎时清醒。
她应该走的,即可就走,去哪里都好,总比待在他身边要好。
当年之事,无论因由是什么,结果都发生了。
整个桐花落的没落,便是滔天的血仇。
无论是否有过夫妻情分,都抵不过这些旧账。他回来找她,只有清算这一个可能。
客栈外下了雨。
起初淅淅沥沥,逐渐有瓢泼之势。
饭菜呈上了,宁檀却没胃口。
“我不饿,我,我……”
谢令嘉看出她不舒服,道:“师妹若是身子不适,先回房休息吧?”
“哦,好。”
宁檀几乎是逃似的回了房。
背靠着门扉,心跳始终没有平缓。
暴雨如注。
深夜的客栈仿佛水面上飘摇的小舟,随时都会被电闪雷鸣吞没。
百年前他就死了……
怎么,怎么……
此时,门被敲响。宁檀霎时屏住了呼吸,忘了应声。下一刻,门被直接推开。
一道闪电映亮了天际,站在门边那人一袭玄衣,长身玉立,不知为何竟带着丝鬼气。
莫名有一种威压,令宁檀无法坦然面对。她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唤:“师兄……”
迟云生很从容地转身将门关上了。
啪嗒一声,门闩落下。
宁檀的心随之提到嗓子眼。
她往后退,后腰撞上桌边,隐痛让她蹙眉,可还是尽力让自己微笑:“师……”
迟云生已经压近,掌心越过禁忌,抚在她的后腰,轻轻替她揉了揉,眼底却是一片望不到底的默然,似是雨夜的深潭水。
他攥住了她的手腕,唇边挑起不明意味的笑,问:“不应该唤夫君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