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宋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林风羽。

    林风羽也在看他。

    两人没有说话，但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意思。

    妖蛮在搞山水调转，城头上的人察觉到了。

    但岩台上那个人，没有下令。

    不只是没有下令阻止。

    是没有任何反应。

    那道目光按住了一个想下城墙的大宗师，然后就没有了。

    没有传令，没有调兵，没有任何动作。

    就像，默许了。

    关宋微微皱眉。

    他不是蠢人。

    他在江湖上混了大半辈子，最擅长的就是看穿别人在想什么。

    看人，他比看地动准。

    如果城头的最高指挥者明知妖蛮在搞山水调转却不阻止，只有两个可能。

    要么他判断拦不住。

    要么他不想拦。

    关宋不知道是哪一个。

    但无论是哪一个，都意味着。

    后方要出事了。

    他想了想，又把这件事往深里推了一层。

    如果是不想拦，那为什么不想拦？

    城头的镇守者不是江湖人，是军方的人。

    军方的职责是守住长城，保护后方。

    妖蛮搞山水调转，绕过长城降临后方，这是直接威胁后方安全的事。

    镇守者不可能不知道后果。

    除非。

    后方的某些东西，军方也不想要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关宋就想起了一件事。

    他上城头之前，在军帐里待过一段时间。

    那时候他就听说过天枢阁在后方铺设什么“离火之种”，搞得军帐里很多人不满。

    不满的原因不是离火之种本身，而是天枢阁，一个民间组织，在军方的地盘上插旗，建楼阁，设据点，搞后勤。

    军帐的人嘴上不说，心里早就不舒服了。

    离火之种如果能对付妖蛮，那当然好。

    但如果离火之种的代价是让天枢阁在北境坐大，很多人宁可不要这个“好”。

    关宋把这些事情串在一起，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咔嗒”了一声。

    城头上的镇守者不是拦不住妖蛮的山水调转。

    是不想拦。

    不只是不想拦。

    是等着妖蛮把山水通道打通，等着妖蛮通过通道降临到后方，降临到他们正好不想要的位置。

    让妖蛮去毁掉谁也不好动手的人或。

    然后军方再以“妖蛮入侵后方”为由，出兵围杀，一个都不放过。

    既能灭了天枢阁。

    又能杀一波妖蛮。

    还不用自己动手背“灭友军”的骂名。

    一石三鸟。

    关宋想到这里，嘴角抽了一下。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

    骂完之后又觉得自己骂早了。他不确定是不是这样。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八九不离十。

    他在江湖上混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这种事。

    表面上称兄道弟，背地里捅刀子。

    军方和天枢阁表面上是合作关系，但合作的底下是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他没有把自己的推测说出来。

    说了也没用。

    城头上的人下不去，天地禁制挡着，消息也传不到后方。

    就算传到了，该发生的也已经发生了。

    他只是看了一眼林风羽。

    林风羽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什么都没说。

    但林风羽的眼神里有关宋能读懂的东西，他也想到了。

    林风羽沉默了很久。

    他和关宋不一样。

    关宋是江湖人，看什么都是阴谋；林风羽是宗门弟子，从小受的教育是“侠之大者”。

    但他在北境待的时间不短了。

    北境的残酷已经把他从青云剑宗的象牙塔里拽了出来。

    他见过太多不“侠”的事。

    关宋看了他一眼。

    “天地禁制挡着，我们下不去。”

    林风羽说，“就算能下去，后方的事也不归我们管。”

    关宋沉默了一会儿。

    “后方有人。”

    林风羽明白他的意思。

    天枢阁的楼阁里有人，镇子里有江湖人，有伤兵，有伙夫，有运货的脚夫。

    如果妖蛮真的通过山水通道降临到后方。

    那些人怎么办？

    “军帐的人会围杀妖蛮。”

    林风羽说，“但围杀之前——”

    他没有说下去。

    两人都知道“之前”意味着什么。

    妖蛮降临到后方，到军帐完成合围之间，有一段真空期。

    这段真空期里，妖蛮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天枢阁的楼阁，镇子里的普通人。

    都是这段时间里的靶子。

    关宋靠回城垛上，把偃月刀往膝上挪了挪。

    他忽然觉得那块嚼完了的硬饼有点顶胃。

    不是吃饱了，是堵得慌。

    城头上的时间过得很慢。

    山水调转的感知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震颤忽强忽弱，像是一颗心脏在地底深处一下一下地跳。

    然后停了。

    城头上的人面面相觑。

    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更紧张。

    关宋的表情没有放松。

    他的直觉告诉他，停了比没停更可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调转完了。”林风羽低声说。

    关宋看他。

    “它们已经把山水通道打通了。”

    林风羽的目光从妖蛮那边收回来，“接下来——”

    “就是用了。”

    关宋接完了这句话。

    两人又沉默了。

    城头上其他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松了口气，以为危机过去了；有人和关宋一样，脸色更沉了。

    那个使双锤的赵壮汉把锤子从地上拎起来，搁在膝上，大手摩挲着锤柄，像是在摸一件能让人踏实的东西。

    方姓女修的三把飞刀已经从刀囊里取出来了两把，捏在指间，刀刃朝下，随时可以出手。

    那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抱着短枪，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关宋看了他一眼。

    “想说什么就说。”

    少年犹豫了一下，声音很低：“师父说过，妖蛮搞山水调转的时候，最危险的不是调转本身，是调转之后。因为调转完了，通道开了，过来的东西——不一定是将蛮。”

    关宋没说话。

    少年的师父死在了上一场大战里。

    一个被天蛮一拳砸碎胸腔的人，在死之前大概教了徒弟不少东西。

    包括这个。

    “不一定是将蛮。”关宋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很低。

    可能是天蛮。

    可能是神蛮。

    也可能，是比神蛮更可怕的东西。

    关宋没有往下想。

    他想了也没用。

    城头上的人能做的只有等。

    等下一波来。

    然后杀。

    杀了再等。

    这就是城头上的日子。